白宥用最快的速度接完电话,匆匆回来。
一进会客室,他就感受到气压又有点低。
阮言看向门口,沈牧予看向窗外,两人脸色都挺黑。
但好消息是,一个都没走。
白宥内心长叹一声气,马上落座,继续刚才的讨论:“我们没有直播过,沈牧予也不会参加综艺。出道之后,圈内的聚会都没去过,不可能有机会让莽子在专辑发表之前听到那首歌。”
阮言也调整好状态,拿出认真严肃的态度,分析道:“一般法院认定侵权,需要权属证明、接触可能性、实质性相似这三个要件。报告里显示这两首歌最高有六个小节高度重合,这种情况,至少还需要证明双方有过接触的可能性。否则就算起诉,法院也大概率会驳回。”
白宥:“对,我们主要就是没法证明。但其实,我已经有个怀疑的方向。”
阮言:“什么方向?”
白宥徐徐道:“这工作室是我们今年才搬来的,刚搬来的时候,排练室的隔音还没做好。但当时着急录音,他们就先凑合用了。那段时间,正好就在排《花生与树》。”
“我好像也看到过,有人鬼鬼祟祟在排练厅附近溜达,但我当时没留意。不过我们工作室安保很严,肯定是内部的人。我估计,就是这个人,把他们排练的声音录了下来,泄露出去的。”
阮言沉默了一会儿。
这怀疑方向,其实挺牵强的。
而且,也仅是停留在怀疑的阶段,同样一点证据都没有。
阮言委婉地说:“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个‘阳城莽子’确实是自己写的歌,只是巧合性地跟沈先生的歌有雷同。”
这种情形在任何著作权纠纷中,都不算罕见。
她补充:“除了你猜测的那种情况,你们并没有其他接触的可能性,其实不排除这种巧合性雷同的可能。”
阮言也并非泼冷水。
作为律师,她就是客观地将各种可能性都分析到位。
白宥应该是在其他律师那里也听到过类似的观点,没太大反应,平静地说:“那段旋律沈牧予改了很久,个人风格非常明显,你回去听了就知道。除了他,不可能有人刚好写出相似度这么高的。”
阮言再次拿起手边那份鉴定报告,细看曲谱部分。
但她毕竟不是学音乐出身的,没法做到他们专业人士那样,看到谱子,脑子里就自动能转换成曲调。
她浏览期间,白宥又开口:“阮律师,这真不是我们‘亲妈眼’。”
“除了我和沈牧予,我们乐队的成员,还有公司那边其他几个歌手,听过之后,都和我们意见一致。”
这不全都是“亲妈眼”吗?
阮言暂时放下报告,语气保持礼貌和温和,最后向他们确认:“除了这些,还有其他证据或者怀疑的方向吗?”
“没有了。”
白宥说:“我们肯定是要起诉对方的,如果委托律师,也是需要走风险代理的模式,至少是半风险。”
风险代理的律师费,和案件的诉讼结果直接挂钩。
而半风险代理,就是签订委托协议时只付一笔基础费用,后续如果能胜诉拿到赔偿款,再按比例抽取提成。
阮言说:“半风险我没问题。但具体能不能接,还需要我回去之后,详细看一下你们现有的权属证明材料,以及两首音乐的情况,再跟你们反馈。”
毕竟,如果走半风险模式,基础的代理费很有限。
年末将近,她也要权衡自己的时间成本问题。
白宥站起身:“可以的,但希望这周之内能收到你的答复。”
“好。”
情况也都了解差不多,阮言将她需要的材料列了个清单,留了邮箱,让白宥之后发给她。
-
出会客室,沈牧予就径直上了二楼。
白宥接完电话回来的这段时间,他全程都一言未发,没发表任何评论或意见。
白宥给司机打了电话,送阮言出工作室楼门。
司机还需要几分钟才能过来,阮言站在路边,转头同白宥说:“你先去忙吧,我自己等就行。”
白宥淡笑:“没事,都是老同学,送你上车是基本礼貌。”
阮言也笑笑,没再说什么。
白宥:“刚才,你跟沈牧予,没什么不愉快吧?”
“……”
提起这茬,阮言脸上模式化的礼貌微笑也消失了一半。
她默了默,说:“不影响正事。”
白宥叹息一声:“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从中学开始就这样,说话有时候是比较难听。”
阮言抿唇,也不想发表意见。
白宥语重心长般继续道:“只能说,老天爷都是公平的。给了他一副天生的好嗓音,就让他说话的内容难听一点。给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外加一副好皮囊,就让他性格和脾气都差一点。”
“不然,优点全让他占了,其他人就没法活了不是?”
阮言侧眸,想了想,开口:“你不用替他说话。对我来说,真就只是工作,我不会掺杂个人好恶。”
白宥笑:“那就好。”
“对了,问个题外话。”他看向阮言,“你们当时,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的?”
听到这问题,阮言也挺诧异。
白宥和沈牧予应该已经一起工作挺多年了。
沈牧予都没跟他透露过他们当年分手的原因吗。
阮言静了两秒,也不打算解释太详细,“性格不合吧,对未来的规划也不一致,就分开了。”
白宥淡笑:“你这理由,比艺人离婚发的公告还官方。”
说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也从工作室院里开出来,停到路边,品牌和车型都十分低调。
司机下车,拉开后排的门。
白宥:“那我就先送到这了,晚点我让小张把你要的材料都发过去。”
阮言:“好,也辛苦你了。”
她坐上车,例行拿出电脑,利用碎片时间加班。
原本是打算过一遍上午客户发来的合同,可文件第一页在屏幕上亮了半天,她还没看进去。
脑中还飘着刚才白宥出去时,沈牧予在会客室里单独跟她说的那几句话。
是挺难听的。
但,她曾经认识的沈牧予,也一直是这个画风。
兴许是隔着电子屏看他看久了,她几乎都要忘了他本人私底下是什么样的。
十六岁时,阮言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这人性格不怎么好。
那年她刚升高一,父亲还在世,母亲也没再婚,但她已经猜到父亲阮春贤的服装厂资金出了问题。
阮春贤送她去念的知珩中学是当时苏城最好的私立,学费高昂,里面的学生家庭都非富即贵。
为了鼓励学生奋发上进,以优越的教学成果吸引更多生源斥来就读,知珩的奖学金也十分优厚。
除了各种学业奖、竞赛奖,还有“优秀学生干部”这种单项奖。
阮言为了给家里减小负担,开学起以包揽各种奖学金为目标,主动报名加入最容易加分的年级学生组织部。
还没正式开学,她就跟高年级学长学姐们一起筹备开学典礼的工作。
知珩的开学典礼跟其他学校不同,因为有很多艺体生,除了例行的领导致辞、讲话环节,下午还安排了面向全校师生的文艺汇演。
阮言也是在那次文艺汇演中,第一次见到沈牧予。
其实,正式汇演之前,参演的学生们就已经过了好几次彩排。
但有个钢琴独奏的节目,一直都没彩排过,演奏者就是沈牧予。
据负责汇演的老师说,沈牧予同学出国去比赛了,彩排那几天都在国外,要等正式演出当天才能赶回来。
正式汇演那天,阮言被安排在后台给参加演出的学生帮忙,协调台前幕后的工作。
沈牧予是所有参演者中唯一一个没参加过彩排的。
快轮到他上场,阮言就去后台找到他,抱着对组织工作负责任的态度,跟他多叮嘱几句。
“沈同学,等会儿主持人报完幕,你直接从左侧A通道上场,你的钢琴已经提前被搬到舞台侧面了,上台你就能看到。”
沈牧予那天穿了西装礼服,一身黑,候场时,就在后台的候场区漫不经心地抱着平板玩一款音游。
十六岁的年纪,稚气未脱。这个年龄的男生穿西装,都难免有一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
但沈牧予并没有,他当时已经一米八多了,身形清瘦,但并不显单薄。
他身上的西装剪裁精致,款式和尺寸都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穿在他身上恰到好处,也衬出少年人身上独有的干净和清朗。
长得也确实很好看,跟周围其他男同学都不在一个次元似的,阮言刚到后台就注意到了。
闻言,沈牧予头都没抬,修长的手指戳着平板上的光键,淡淡“嗯”了一声。
阮言看了眼台上的进程,又例行嘱咐:“一会儿演出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上一个节目已经快演完了,沈牧予平板上的一局游戏此时也结束。
阮言看到了他屏幕上金灿灿的sss评分。
他把平板扔旁边椅子上,站起身,这才垂眸看了她一眼。
阮言当时才刚过一米六,身高差的缘故,显得他眼神十分居高临下。
不知是否是错觉,沈牧予的语气好像也透着几分倨傲,轻飘飘道:“这种演出,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
阮言被噎了一下,看着他气定神闲地从她身边经过,走向上台通道。
不多时,礼堂中就响起钢琴的曲声。
他那天弹的是李斯特的《夜之和谐》,节奏行云流水,强弱转换收放自如,演奏娴熟地像是在炫技。
阮言交代完后一位参演学生,也去舞台侧面看了眼。
正好看到沈牧予演奏结束,起身向观众席鞠躬谢幕。
谢幕的姿态都一点看不出谦逊,就是流程性质地鞠了个躬,表示他弹完了。
当时那场汇演,安排的流程是演员从左侧上场,右侧退场。
右侧下场口也有组织部的同学在接应。
但沈牧予的钢琴就在舞台左侧,跟下场口之间隔着整个台的距离。
他大概是没看到接应的同学,一转身,就从上场通道原路走回来了。
正好撞上正站在通道旁的阮言。
的确,这种校内的小规模演出,流程规定也没那么严,无人在意他是从哪上、从哪下。
阮言还是尽责地提醒了句:“同学,一般是从右侧通道退场的,这是上场口。”
沈牧予停住脚步,扫了眼舞台方向,没什么情绪地问:“那是需要我现在回台上,重新退一遍场吗。”
阮言默了下:“…倒也不用,但下次还是尽量别走错了。”
话音未落,沈牧予就从她身边走过,回后台的候场区了。
阮言微微皱眉,小声嘀咕:“什么态度啊。”
她当时是第一次见沈牧予,完全不认识,只觉得这新同学性格未免太差,不会好好说话似的。
她身边还站着高二的学姐,也听到了刚才她跟沈牧予的对话,笑了下说:“沈少爷啊,他一直这样,你不知道吗?”
阮言看向学姐,更莫名其妙:“什么少爷?新中国解放都几十年了,我还真不知道咱们学校有旧社会遗物。”
学姐听了更是笑,问:“你不是知珩初中部升上来的吧?”
阮言:“不是,我是苏城一中过来的。”
学姐:“那怪不得不知道,他是沈牧予啊,在学校里很出名的。”
“他妈是知珩最大的股东,学校里一半的楼都是他家出资建的。他弹钢琴很厉害,8岁过得英皇8级,14岁过了FR***。当时他上初二,横幅在学校里挂了小半个月呢。”
阮言只听懂了第一句,他家有矿。但后面那一长串的,她就没什么概念了,“算是很厉害吗?”
学姐“呃”一声,一言难尽地问:“你也不是音乐生吧?”
阮言:“我本来是美术生,但也准备转文化生了。”
学姐摆摆手:“那不知道也正常,跟你不是一个赛道的。”
再后来,她也是听班里同学科普才知道,沈牧予当年那个成绩有多辉煌。
-
“卧槽!这么牛逼,你抢到沈牧予演唱会的票了?”
阮言深夜从律所回住处,刚进家门,发现她室友谷雯也从外地回来了。
应该跟她前后脚,谷雯刚进门,正在研究她放在鞋柜上的那一袋伴手礼周边。
阮言这些天太忙,忘了收起来。
“……”她换鞋进门,说:“本来是帮我同事抢,不小心填错信息了。”
谷雯都震惊了:“还能不小心抢到的吗?这可是最难抢的演唱会之一。”
“沈牧予平时也不上综艺,采访都很少,想看到他,基本就只能在演唱会上。他经纪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长着那么帅一张脸,居然也不push他跨界发展,多接点综艺和影视剧。”
阮言倒觉得,以他那种性格,不接综艺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她也不太想一回家又跟人讨论沈牧予,转了话题:“我先去洗个澡,对了,冰箱里有我多买的小蛋糕,你要是饿了就拿出来吃。”
谷雯笑:“我减肥呢,别勾引我了。”
阮言也笑了下,走向浴室。
这房子她刚进崇和时就租了,就在CBD,离律所就两站地铁。
起初是因为收入不太高,选择了合租。
CBD周边的房子,月租动辄上万,她也不想租太远的,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路上。
后来收入越来越高,但她也懒得搬了。
一来是没空,二来她还得攒钱买房,如果也想买在这片区域,房价就得八位数。
谷雯这室友人也挺好的,是个小网红,日常就是在网上直播,再接接商单。
虽然作息不太稳定、生活不太规律,但阮言也时常熬夜加班,经常出差,两人正好互不干扰。
……
到周三晚上,阮言回到家,睡前查阅邮箱、核对日程清单时,发现白宥还没把材料发给她。
她还特意翻了垃圾邮件,也没看到任何“沈牧予工作室”的踪影。
那天白宥说,需要她这周之内给他们答复。
阮言还是很有时间观念的,且向来信守对客户的承诺。
她拿出手机,打算发个消息催一下白宥。
翻遍微信列表,才想起她压根没加过白宥的微信。那天情况特殊,她居然也忘了留他个电话。
她高中时,大家还是更习惯用Q.Q,她应该也只加过白宥的Q.Q。
但时隔多年,Q.Q这玩意估计已经没什么人用了。
阮言按按太阳穴,打算明天去问杨主任要。
她正准备退出微信,看到联系人列表正好停留在“沈牧予”的名字上。
九年前,他们分手之后,他就直接消失了。
当时一起住的房子,是他联系房东租的,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没还给他。
分手后过了几天,她发微信过去问,才发现他已经把她拉黑了。
阮言当时以为他一时赌气,过些天就会把她从黑名单拉出来。
至少,要把她那把钥匙拿走。
她就没着急删好友,结果沈牧予真再没找过她,一屋子东西也全都不要了,直接退学去了英国。
阮言没有清理好友的习惯,这微信后来也没想起来删,就一直躺在了列表里。
她点开头像。
连九年前的聊天记录都跟着她的其他手机数据一起,多次迁移,保留到了今天。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的东西都已经收走了。钥匙我是放在门口电表箱,还是怎么交还给你?】
后面跟着个红色感叹号。
这时,她手机也跳出电量低的提示。
阮言倾身去床头拉充电线的同时,把提示框点掉。
手一抖,点到红色感叹号里的“重发”键。
但也无所谓,反正被拉黑了,发也发不出去。
阮言插上充电线,准备顺手把沈牧予微信也删了时,发现,刚才那条消息居然、好像,重发成功了?
她还以为是眼花看错,正要确认一下,界面里已经弹出一条新消息。
沈牧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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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瓶苹果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