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率错觉 第17章 围炉夜话

还是食言了。

江眇俯身，视线与试管中液面平行，小心翼翼地滴入红色试剂。

试管中的液体由明黄变为橙红，随即产生结晶反应，在试管内壁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青色晶体。

江眇迅速地取出相机，记录下反应过程，又在实验报告上详细写下结果。

完成这一切后，他穿过整齐摆放着移液器、离心管架、培养皿的白色实验台，与其他同样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同僚擦肩而过，拿起门禁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刷。

“滴——”绿灯闪烁，大门应声而开。外面的走廊依旧是一片纯白。

江眇摘下口罩，蹲在走廊里拿出终端。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没有任何的行差踏错。可他内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细绳牵引着去往未知的某处，思绪都纷乱。

屏幕上显示着许容晏两小时前发来的图片，是他参加商科夏令营比赛的名次表，他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格外醒目。

江眇淡淡打下两个字：【不错。】

暑期研学在临时标记的一周后就结束了。聂禾本想邀请江眇多留几日出去玩，可江雁却在没有任何告知的情况下，将江眇送进了这个生物专项的夏令营。

这是江氏生物的特权。哪怕江眇还未成年，但只要在夏令营内取得不错的成绩就可以直接保送进联邦最顶尖的学府。即使最终成绩平平，也能借此机会网罗人才，为江氏生物储备力量。

不过好在江眇是直接从白城来了通城，避免了与江雁正面相对。许容晏也是初次标记，下口不知轻重，标记的味道要小半个月才完全消散。

他不敢想象江雁看到他颈后标记的表情，一定和打翻了颜料盘一样的精彩。

金毛幼犬的头像很快就闪烁起来，江眇思绪被拉回，低头又看向屏幕。

【刚做完实验吗？辛苦了。】

其实实验还没完全结束，他只是出来透透气。

江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承认：【嗯，有点累。】

终端振动，对面接连发来几条消息，金毛头像不断跳动，跳到了江眇眼里：

【累就休息一会吧＃拥抱＃拥抱】

【她看到我名次了……给了我两个项目，说是要让我练手。接下来有得忙了，我也要去工作了。】

【我觉得她简直是老古董守旧派，那些项目一看就没有远景，还叫我做！】

【算了，我还是学一下真枪实战吧，你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了，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江眇没有继续回复，他直起身，甩了甩因蹲下过久而有些发麻的脚，又重新回到了实验室里。

下午的时间一晃而过，走出实验大楼时，天边已经绽放出了大片紫橙色的晚霞，炽热如火焰般灼烧着云层，带着热风朝每一个驻足的人侵袭而来，似是下一秒就要将人焚烧殆尽。

后颈处的阻隔贴被汗浸透，泛着绵麻的痒意。江眇很少体会这种感觉，记起第一次经历伤口愈合，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是聂禾安慰他说：“伤口感觉痒就是要愈合啦。”

江眇对这次伤口愈合过程的感知异常清晰，咬痕日渐减淡，伤口处的凹凸被时间抚平，有什么东西正在同他一点一点剥离。

那抹茶香已经淡得微不可闻，被馥郁浓烈的玉兰花香所覆盖，他极力挽留，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

于是他一头扎进实验室，对每个数据都力求精确把控，对每个细节都做到一丝不苟。同期的学生私下里都敬佩他，说江少有家世又努力，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可终究还是有的，所以他只能尽力而为。

江眇拿出终端，拍下这片绚烂的天空，发送到四人小群里。

没有理会终端里接连不断的消息提醒，江眇匆匆吃过饭盒里的食物，又回到了实验室。

“叮——”

电梯门打开，显示的却不是夏令营实验室所在的三层，而是四楼。

营内实验通常在下午六点结束了，剩下的便是个人的空闲时间。

江眇在日常学习结束之后就会来到四楼，这栋楼由江氏生物投资的大楼，三层以上的楼层都是江氏的实验室。

“小江总。”

换好防尘服，推开实验室的门，其中几位正在记录数据的实验人员停下手中的动作，向江眇点头致意。

江眇拿起实验台上的一册报告书，淡淡扫了一眼，随口问：“有什么新进展吗？”

“有的，您看……”一位身影瘦削，带着黑框眼镜的Alpha从位置上站起身，拿起两张实验数据递给江眇。

纸上墨迹未干，江眇一眼就看到了上面写着的，联邦无人不知的一串字母：MSI。

MSI，信息素抑制剂的缩写，由江氏生物生产，是联邦内销路最广，使用人数最多的抑制剂。

“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和抑制剂有关？”江眇不解，继续往下看：

【该实验者提供的腺液中含有试剂MSL-001中的成分CE2，经五个月分化期，该成分已彻底融入实验者体内，不再对他人造成生理性损伤。】

“简单来说，您的母亲和……”瘦削的Alpha略显迟疑，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那位标记您的Alpha的血亲，都曾经使用过初代抑制剂，里面的成分CE2确实对您的腺体造成一定影响，但随着您分化完全，CE2被您的信息素压制，不会再随着您的信息素散发出去了。”

许容晏的Omege父亲也使用过MSL-001？这是江氏生物最初代的产品，仅上市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奇怪。当年初上市，家家户户都能购买，恰好用过没什么稀奇。

“意思是我的身体里仍然有CE2？”江眇确认道。

“是的，但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逐渐被代谢，最后彻底消失。”

听到这句话，江眇又想起了后颈的标记，神情有些恍惚。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神色，将手中的提箱置于桌上，“这是我在夏令营提取出的生物材料，你们研究一下它对信息素的敏感度。”

穿白大褂的Alpha接过手提箱，朝江眇微微颔首。

“对了，实验数据和操作过程我也放在里面了，有任何缺漏都可以联系我。”留下这句话后，江眇转身走向了位于四层实验室最深处的工位。

再次走出大楼，夜色已深。繁星在墨蓝的天幕上闪烁，微凉的晚风驱散了白日的燥热。路灯孤独地站着桩，照亮了回寝的路。

刚将终端充上电，江雁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江眇，还适应吗？”江雁的声音中一如往常的冰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江眇微微一怔，江雁很少主动关心自己，更多的时候是发号施令。他将终端贴近耳边，轻声回应：“嗯，适应的。”

江雁在屏幕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江眇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想起不久前的那些绯闻。

“听林峰说你在研发新型阻隔贴？”江雁话锋一转，冷声赞许，“不愧是我的儿子，希望你能一直保持。”

“好。”江眇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想起林珂，不知道她近况如何，于是他问：“妈妈呢？她最近好些了吗？”

自江眇有记忆起，林珂的身体就一直很差。作为一个盲人，整日的活动范围也不过局限于别墅的两层楼里，身体的日渐衰弱是在所难免的。

在她还算健康的时候，她会给江眇讲很多故事，为他梳理头发，陪他玩一些很幼稚的游戏。

只是近几年，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再不能吹任何一阵冷风，摔任何一跤都可能大病不起。

江雁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才想起有林珂这么一个人，不耐道，“她一直待在家里，花钱养着，能有什么事。”

看来江雁并不知道林珂的情况……江眇为林珂感到不值，却又无能为力。

“那就好。”

“早点睡，挂了。”江雁不是一个会浪费多余的时间等待对方说下一句的Alpha，见江眇没有其他问题，她便不再多说，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江眇有些迷茫。

他不禁问自己：真的想要过林珂那样的生活吗？相敬如宾，却毫无爱意，仅仅为了联姻和繁衍后代而结合。

沐浴过后，他靠在床头，点开许容晏的对话框，看着那只傻笑的金毛，默默改了个备注。

他几乎从不给人备注。常联系的人不需要，这样可以随时通过对方的头像和名字去探究对方当下的心境，不常联系的人更没有必要。

太多人在他的生命中匆匆而过，他只能沿着江雁铺就的道路，去结识那些被安排好的同行者。

他没有上过早教班，也没有读过小学，一直都是在家中接受家庭教师的教导，只因林珂不舍得让他离开。

所以当他初二插班入学时，已经形成固定圈子的班级容不下他。偶尔有几个小孩被他精致的容貌所吸引，想要与他交朋友，却因他不善于交际而离开。渐渐地，再无人愿意接近他。

也就是在那时，他才发现自己记不得别人的脸。从小生活在那栋别墅里，从出生到上学见过的人寥寥数十个。在他眼里，众人不过是五官随机的排列组合的皮囊，转眼就会忘记。

聂禾是个意外。仅仅因为成了同桌，说了几句在他看上去算不上有帮助，无关紧要的关怀，就像狗皮膏药般黏住了自己，囔囔着要和他做朋友。

最后也确实，聂禾带着他认识了很多人，教会他该如何社交，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朋友。他在聂禾的陪伴下慢慢成长，与人交好，最后甚至当上了班长。

这一切，都是他从未想过的。

想到这里，江眇不禁轻笑出声，低头看向嗡动的终端，瞳孔剧缩——

许容晏发来消息：【聂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