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只剩殷绯一个人,树叶哗啦啦的掉,她瘫坐在地上,许久回不了魂。
另一边,沈梨在修手机的店里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手机依旧毫无反应。老板说主板烧坏,当天根本修不好。她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匆匆道谢后就往回赶,可回到两人分开的路口,却不见殷绯的踪影。
她沿着街道一遍遍喊殷绯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没有一丝回应。
临溪的夜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天彻底黑了。
沈梨走了附近的所有街巷,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安静的吓人。她脚走麻了依旧找不到殷绯,联系不了,没有线索,她只能报警。
傍晚九点,她踉跄地走进一家小卖部,老板在躺椅上睡着了,她没办法,只能把老板喊醒报警。老板似乎对这个外地来的女人很感兴趣,眼神肆无忌惮的扫了一圈。
这是报警,那男人没做什么事,只是不停找她说话。沈梨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权当是自己想多了。
派出所的民警很快出动,就两个人,似乎对这些事儿不放心上。沿着小巷一路摸索,一点点搜寻才找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殷绯。
殷绯看到沈梨眼泪立马涌了出来,恐惧缠绕着自己。她抱着殷绯,眼里死死憋着泪。“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殷绯没回答,眼泪哗哗掉,这种恐惧一直陪伴着她,之前被跟踪过一次,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害怕了,再次被跟踪的时候心还是会猛的一怔。那种恐惧感伴随着她的一生。
恍惚间,沈梨看到了一个打火机掉在地上。她能认出来是谁的,殷绯现在安然无恙的,她似乎全部想到了。
没说。
殷绯不敢在这多待,两人几乎是立马买了机票就回纽约了。一刻不停。
两人一夜未眠,到地方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本该让人安心,但殷绯却始终无法从临溪那个夜晚的阴影里走出来。
顾野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身影,昏暗小巷里步步紧逼的恐惧,断联时的绝望,墓地前未散尽的悲伤,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是一个背影,她就足以知道那是谁。
那天夜里,殷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湿了她的粉色睡衣,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意识沉下去没多久,她就坠入了梦里。
她又做噩梦了。
第二次了。
梦里还是临溪那条窄巷,暮色沉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阴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退到墙角,无处可逃,恐惧攥着她的心脏,几乎要窒息。
这个梦太真了。但这次巷口没有冲出来的人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没有冲天而降的救赎。
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梦里的她,真的被黑暗吞噬了。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透。不是被跟踪的恐惧吓醒,是被没有他出现的梦吓醒了。
殷绯手还死死捂住胸口,她突然就想起了之前自己也是遇到困难了,但他没有出现。比如……
高考那天。
沈梨被她的动静惊醒,立刻开灯,伸手把人搂紧:“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承认——
在最害怕的那一刻,她心里盼着出现的人,是他。
而在梦里失去他的瞬间,她比死还难受。
她身体还在控制不住的颤抖,说话也哆哆嗦嗦的。殷绯想要一个真相,一个解释。恰好,那天顾野嘴硬的要死,一个都没给她。
“我想到顾野了。”殷绯颤颤巍巍的给沈梨讲梦里的一切。
讲完,她吸了吸鼻子,泪水砸在睡衣上,声音碎的不成样子。“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高考那天他不来救我。”
沈梨眼里含着泪,死死抱住她。“或许……他有什么苦衷。”沈梨这人是最瞧不起顾野了,但这次看见殷绯变成这样还是忍不住替他辩解。
两人的误会太多太多了。
像缠在一起的乱线,扯不开,理不顺。
为什么临溪这一次他会出现,偏偏在她最关键、最无助的那一天,他缺席了。
为什么救了她,又不肯多说一句,不肯给她一个理由。
她抖得更厉害了,埋在沈梨怀里,闷声哭:“什么苦衷能比我当时……更重要啊……”
沈梨死死抱住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有些事,真的该当事人来亲口辩解。
那事是发生在来纽约第六年的。
日子久了,棱角被磨平,口音被同化,她们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街道、空气,也习惯了把过去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藏在光鲜生活底下。
人与人都是通灵性的。
顾野每天都会在殷绯落下守着,每次都递给她一张花里胡哨的宣传单。附带一句。“很晚了,注意安全。”
这让殷绯很怀疑。
有一次,她故意提前下班一小时,经过玩偶服旁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果不其然,顾野又塞了一张宣传单。
殷绯还没反应过来,她听不清男人的音色,裹着玩偶服就像把属于他的所有信息都裹了进去。她不敢确定,里面的人这是不是顾野。
“你就这一个工作吗?”殷绯转头皱着眉问他。
“这点工资够干什么?”
“整天在我们公司楼下发,工资够养活你家人、孩子吗?”
面对殷绯一连串的问题,他怔了一下。
话落,她没打算等他回答,转身上了出租车。
因为是提前下班了,沈梨并不知道。
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就传来沈梨压着怒火、却依旧音量不小的语音声,一字不落地撞进她耳朵里。
“你还打算跟着殷绯?因为你她都做几次噩梦了!”
“你俩现在误会挺深的,她不想见你。”
“看什么时候给她解释一下吧。”
“要不是她是我朋友,我根本不管你俩这屁事。”
声音挺大,殷绯刚进屋就听的一清二楚。她呼吸一滞,猫着腰趴在门后偷听,直觉告诉她,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临溪、小巷、突然出现的救星、楼下日复一日的玩偶服……所有的线头,都系在同一个人身上。
沈梨还在发着语言。“你就打算一辈子待在玩偶服里?”
殷绯猛的一怔。
她继续说,嗤笑一声。“当初上了新闻我还不知道是你。现在想想,你真他妈拼命啊!”
沈梨手机一直震动着,对面回了消息,但声音小,殷绯压根听不见。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
沈梨吓得手一抖,慌忙按灭了屏幕,脸色瞬间惨白。她确实没想到殷绯会提前下班,这也是个意外。
殷绯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又平静。“刚才发消息的,是不是顾野?”
沈梨眼神闪烁,猛地站起身,语气强硬甚至带着一丝抗拒:“胡说什么呢,不是。顾野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她冷笑一声,“那好,我再问你。”殷绯顿了顿,身体控制不住的发颤。声音冷的像冰。
“公司楼下的那个玩偶……是不是顾野?”
“我都说了不是!”沈梨眼神躲避,不自觉的攥紧了手机。
殷绯没什么表情,声音沙哑,目光锁着她。
“那临溪救我的人,是谁?”她步步紧逼,只想要一个答案,可沈梨一个答案都不肯给她。“那个从天而降把我拉出来的人,是谁啊?”
沈梨的防线彻底被击溃,后退了一步,咬着牙:“我都说了不是!!”
“为什么要瞒着我?”殷绯猛地拔高音量,眼泪砸落,“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我?!”
沈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身体,心脏像被生生撕开,疼得无法呼吸。
她再也无法编织谎言,颓然垂下肩膀,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瞒不住了,也不想瞒了。
“是……是他。”
最终,沈梨妥协了。
“临溪救你的人,是他。”
“楼下发传单的,也是他。”
殷绯浑身一震,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沈梨别过脸不再看她,声音逐渐恢复正常。“六年了……”但音调还沙哑着,肩膀也跟着颤。把所有事实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六年了……他每一天都在你公司楼下陪你。”
“大夏天的,三十多度的天,他也穿着那身闷死人的玩偶服。”
“风吹日晒,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他也不离开。”
沈梨咬着牙,强撑着语气平静,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吼出来的:“他每天都在那里,全部都是他。”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风。
殷绯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很哑,像一根绷断的弦,飘在空气里。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近乎疯狂,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也跟着颤,笑得眼泪疯狂往外涌,一边笑一边喘,仿佛要把这六年憋在心里的委屈、痛苦、不解,全都借着这阵疯笑吐出来。
“那他为什么不救我啊——?”她情绪逐渐崩溃。
笑声戛然而断,她崩得彻底,声音撕裂,字字泣血。她真的快疯了。
沈梨闭上眼,心像被钝刀反复割着,把那个藏了整整六年的真相,一字一句砸了出来:“那年你高考,他被李健安灌酒,酒里下了东西。”
“他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怕自己那副样子拖累你,怕影响你一辈子,所以他不敢出现,更不敢告诉你。”
“他不想耽误你高考!”
沈梨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语气冰冷又现实:“绯绯,他现在给不了你安稳。他没钱,没底气,连站在你面前光明正大说句话的资格,他都觉得自己没有。他觉得自己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