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顾野没打算多留,他清楚的知道殷绯现在不想看见他。刚下到第三楼的时候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沈梨。
沈梨说到做到,真的给殷绯来送饭了。他脚步顿了半秒,沈梨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了过去。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她这人心思深沉,没多少人能光看表面就能看出来的。
顾野站在原地没喊她,他知道,沈梨的性子大概率是不会告诉殷绯的他来纽约这事的。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她真没想到顾野会来,沈梨挺会伪装,装成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她没想要打扰殷绯,自己站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殷绯才顺利出来。
“拿着,我亲自下厨的。”沈梨把一个铁饭盒塞进殷绯怀中,没有拒绝的余地。
铁盒子盖的挺严实,殷绯鼻子灵一秒不到就能闻出来。她挑着眉,语气轻飘飘的问了一句。“排骨汤?”
沈梨嗯了一声不说话,路过的同事不少人调侃沈梨长的好看,沈梨用蹩脚的英文敷衍了几句。
两人一路来到公司天台,沈梨双手搭在栏杆上,殷绯在一旁抿着排骨汤。有点凉了,腥味扑鼻。她喝一口就盖上了。
“不好喝吗?”沈梨没转头,声音轻的能和风融为一体,继续吐着白雾。
殷绯把饭盒往旁边推了推,否认。
之前在临溪的时候沈梨给她做过一次,她全喝完了,现在她这样沈梨心里多少有点疑惑。“有心事?”
殷绯垂着眼,语气冷的倒人胃口。“有点烦。”她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刚才的反常。“今天被人抢了功劳。”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的低。“我他妈连后路都想好了。”确实,被抢功劳的那一刻她确实已经想好了被开除的准备。
“结果呢?”沈梨转身,把烟踩在脚底下反复碾压,语气轻飘飘。
“结果就莫名其妙的解开了。”殷绯嗤笑一声,没有喜悦,是那种被命运捉弄后剩下的空洞。“不知道是谁,把证据抛了出来。一点缓冲力都没有。”
前一秒还在风口浪尖,后一秒就被洗的干干净净。像个笑话。
“有人故意玩我?”殷绯抬眼看着沈梨的背影。“还是……”
沈梨背影僵了一下,语气轻飘飘带过。“不知道。”
再后来的话殷绯没说。话音未落,风又大了一点,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顾野站在殷绯公司楼下的墙角,被两个纽约人拦住,他听了个大概意思。就是想让他穿玩偶服发传单,有工资。
原本顾野是不愿意的,听着两个纽约人语速飞快的讲着发传单的要求,报酬不高,还要挺着冷风站一下午。
他原本是要走的,这荒唐的兼职和他沾不上边。纽约人忙着拉他,随口提了一句“就在这楼下,不远。”
顾野脚步猛的一怔。
他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接过了那厚重的玩偶服。声音低沉干脆。“行。”
纽约的风刮在脸上,他把自己那张帅脸藏在了玩偶下面。
沈梨和殷绯还在天台上聊着天,没人注意到楼下的那个玩偶。
暮色漫过高楼,转眼间就傍晚五点了,殷绯刚开庭回到公司,做的助理,就是端端水什么的。还算成功。
不知不觉,顾野发了一下午传单了。季然打来电话吐槽他又赚不了多少钱,整天把自己困在回忆里。
他淡淡回应。“我还有夜班。”
这几个字,分量很足,他每天都没闲着过,也算告诫季然自己饿不死。
殷绯加班到十一点才慢悠悠的从公司出来,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昏黄的路灯把她影子拉的长。刚想打车就被人挡在了前面。
圆滚滚的头套,臃肿的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连性格都分辨不出来。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殷绯眉毛皱了皱,和他拉开距离,更何况现在她挺疲惫,根本不想说一个字。
玩偶服里的人怔了一瞬,缓缓递给她一张薄薄的传单,上面印着花里胡哨的英文和插画。声音被头套闷的模糊沙哑,完全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很晚了,注意安全。”顾野完全像个陌生人一样提醒她。语气平淡的很。
殷绯这才抬头瞄了一眼他,很熟悉,但她现在根本不想管那么多。只是挺好奇他为什么也会中文,她来纽约一星期,见了不少中国人,也就没放心上。
她怔了怔,连传单都没接,目光从玩偶上落下来,没有一点情绪。在她眼里,面前穿着玩偶服的男人,就是一名不起眼的陌生人。
殷绯侧了侧身,准备离开。
不知道是太累出现的错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殷绯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碰了一下,就一下。
很轻,很短暂,像是想要拉住她,却又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猛地松开。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步子顿了一瞬,殷绯没管,继续往前走着。权当是对方不小心的。
玩偶服里的顾野顿了好一会儿,呼吸早就乱了节拍,殷绯消失在黑夜里,顾野的心还在嘭嘭直跳。
他摘下玩偶头套,冷风卷着尘土径直往人领口钻,顾野刚透了口气蹲在路边吸了根烟就要往酒吧赶。
算起来,他现在有两个身份。白天是发传单的,晚上是调酒师。
要不是他长的帅老板估计不要他,刚来纽约一星期不到,他学习不好,英文也说的不利索。同事经常调侃他长了副好皮囊,他自恋,一个不落,全盘接受。
季然偶尔会打来电话,他去了大城市,有了稳定的工作,自己一个人。至于临溪那边,季然一次都没回去过了。
临溪空荡了不少,学校门前的小卖部也没了,学校的学生也没几个。
岁月匆匆,回忆也变的模糊了。
不知不觉,两人来纽约一年了。顾野和之前一样,重复着生活,每天三点一线。大夏天也把自己钻进玩偶服里,等殷绯下班就装成陌生人往她手里塞一张花里胡哨的宣传单,附带一句。“很晚了,注意安全。”
直到看见她坐上了出租车或者是她和沈梨顺利会和他才放心往酒吧赶。
殷绯是对这个男人感到疑惑的,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顾野死不承认,她就拿他没办法。
这一年里,称的上大事的,不多。沈梨打来的那通电话,算一个。
那天,纽约下了场小雨,不大,地面都没浸湿。夜里十二点,顾野正站在酒吧前台调酒,不少洋妞凑到他面前,他硬是没看一眼。
桌子上的手机响第一声,他没管,因为是陌生号码。对面的人不放弃,电话接二连三的打过来。顾野没办法只能拿着手机去天台。
接通电话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对面是沈梨,他不知道沈梨哪搞来的他电话,他也没问。
沈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外面风挺大,刚好盖住她的声音。听筒贴在顾野耳边,他倒听的一清二楚。
“你什么时候来的纽约?”
顾野没打算满她,“你们走的不到一星期。”他又恢复了之前那样,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又夹杂着成熟。
对面嗤笑一声,隐隐约约听见喘息声,沈梨正在吸烟。她轻飘飘的扯开话题,“殷绯现在事业上升……”
“期”字还没出来就被顾野打断了。
他有点不耐烦,压着自己的情绪。“我又没找她。”
确实,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也没挂。顾野顿了顿,开口,语气多了点认真。“我在纽约买了套房。”
风在天台呼啸,他指尖的烟燃得安静。
来这里整整一年,白天闷在闷热的玩偶服里发传单,晚上站到凌晨调酒、收拾残局,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英文不好就硬记,累到撑不住就蹲在路边抽根烟,一分一厘攒,一块一块省,硬生生把那套小房子的首付凑了出来。
没人逼他,全是他自己自愿的。
沈梨猛的一怔,听筒里传来她被烟呛的咳嗽声。她缓了好一会儿,“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顾野嗤笑一声。
他想给她一个家。
但殷绯那边似乎过不了关,两人闹别扭,没见过面。等顾野真的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了再去找她,如果她同意,他就给她一个家。如果不同意,他不勉强。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感情这方面,顾野从来不是胜者,年少莽撞,为她打架、挨打、开除。硬是一句怨言没有。除了嘴硬这方面,掏心掏肺,能给的都给了。
她们闹了挺久。殷绯受欺负顾野没来救她,就这事,两人较劲,谁也不找谁。算起来,这是个误会,但殷绯不知道,她现在不想见顾野,都知道。
沈梨咳了半天才慢慢找回声线。“你他妈疯了?纽约房价多贵,你至于吗?”
“疯不疯也就这样了。”顾野吸了口烟,破罐子破摔。
“你那点工资,拿什么买?”
“挣。”他手里夹着烟,烟蒂燃烧到了指尖也没管。“省。拼。”
“你就这么放不下她?”
顾野沉默了几秒,声音压的低,他嘴硬。“跟放不放得下没关系。”
“那为什么?”沈梨好奇心上来了,逮着机会就问。
“我欠她的。”
沈梨嗤笑一声,带着烟味的气息穿透听筒。“你觉得值?”
他现在挺烦的,躁意上来了,指尖的烟被他攥的变形。顾野懒的绕弯子,“该你管?”三个字,堵的沈梨说不出话。
沈梨咬着牙,她气的不轻。字字诛心。“殷绯现在不想见你。”
听筒那头静了一瞬,顾野声音沙哑着,嘴里咬着烟。“我知道。”半天,他就说这三个字。
“知道你还买?”
“等她想见我的那天,我得有地方给她站。”
沈梨被他堵的说不出话,她原本只是想装模作样的教育教育顾野的,这男人,不上当,每一句话都是死路。
半响,她骂。“你他妈就活该。”
顾野冷笑一声,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