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天就很昏沉了,云层压的低,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又要下雨了,咖啡厅安静的让人喘不过气。
“叔叔,你放心。我都二十五了。”她说的无所谓,却没发现眼睛微微泛着泪光。沈梨自嘲一声,“有些事您不来找我我都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的干脆,快三十的人了,心思早就坚不可摧了,这点小事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也就季然,莫名其妙的成了受害者。
季爸抿了口咖啡,苦涩苦涩的,季爸不经常喝咖啡,这味道他难免喝不下去。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叔叔。”话落,沈梨拎起包就往外走,她挺绝情,没回头看一眼。
至于她和殷绯现在是怎么回事,只能说挺复杂的。殷绯还在酒吧住着,两人是生气了又不是绝交了。她不赶殷绯走,殷绯也就死皮赖脸的住着。
只是两人没怎么说话了,沈梨天天忙着对账,殷绯要上学,也就没说那么多话。
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榕浦天正亮着,这座城市好像并没那么亮堂。
殷志源整个人跪在赌博室中间,身子蜷缩着去捞前面男人的小腿,一边祈求着。“再赌一把,最后一把,我肯定能赢。”他声音颤颤巍巍的,夹杂着别人的怒吼声,几乎听不清的那种。
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殷志源前面,手里还夹着根烟,他垂着眼看都没看他直接上去就是一脚。殷志源整个人瘫在地上,吃痛一声。
“没钱你赌个屁啊?!”男人笑着拿烟头去烫殷志源的脸。
周围的赌徒的叫喊声、洗牌声、砸牌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殷志源把自己的尊严、体面在这输的一败涂地、干干净净。他对赌博上瘾,钱输光了还不要脸的继续低三下四的去求再赌一把。
殷志源早顾不上脸上的疼痛了,连滚带爬的跪在男人前面,“我有女儿……”他颤颤巍巍的说道,头发乱糟糟的。
“我有女儿,你再让我赌一把。我……我我把女儿给你们。”
他真疯了一样,半句不离“赌”。
男人嗤笑一声,“你女儿不早跑了吗?哪来的女儿?”他往嘴里吸着廉价的烟,味道呛人的很。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停了,等着看一场好戏。
殷志源疯了一样猛的抬头,眼底浑浊一片。“我把她抓回来,抓回来给你们。抵债。”脱口而出的话他没细想。
男人挑着眉,语气平淡的可怕,“你女儿值钱吗?”他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和嘲讽。
殷志源顾不上想,一口咬定。“值,值钱。”
“我女儿很漂亮,年纪小,身子嫩,肯定值钱。”他声音哑着,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愧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的要死。一句句全是赌徒的疯话。
“再让我赌一把!我马上把她抓回来,绝对够,绝对够抵!”
他眼眶泛着血丝,看样子几天没睡了,尾音还飘在空中迟迟不散。男人黑色皮鞋猛踹向殷志源胸口,殷志源瞬间躺在地上,还一股脑的爬起来,呛出一口腥气往男人身上凑。
男人起身,嘴里的烟自顾自的燃着,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殷志源,像烂人一样。
语气冷的像淬了毒,“行啊!一星期把她给我带过来。”
他脚还踩着殷志源发抖的手,标准的看别人不痛快找乐趣。
男人俯着身子,死神在念账单。
“找不回来……”
“你这手,值多少。”
“这腿,值多少。”
“你身上的烂肉,哪块能卖钱我都算好了。”
男人松开脚,背影在最阴暗的角落里融为一体。“刚好,抵了你的债。”这是男人的最后一句话,没回头。
殷志源僵在原地,他盯着桌上的牌局,眼底的疯狂再一次遮盖住了恐惧。
凌晨三点,殷志源是在路边的垃圾桶旁醒来的。
“哎哎哎!滚滚滚!别打扰我做生意。”
一个卖烤肠的老头朝他喊。殷志源穿的破破烂烂的,刚才被那群人赶了出来。衣服被撕的没一块完整的。
在这儿,他格外陌生。
殷志源撑着胳膊爬起来,下意识去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枚硬币都没有。
这城市没榕浦繁华,吵吵闹闹的,听的人心里发毛。
他硬是挤了十几个小时黑车才逃来临溪的。
逃得掉地方,逃不过债。
手腕被男人抓的生疼生疼,路边的熟料袋被他踩在脚底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极了赌室里洗牌的声音。这冷,殷志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胃里空的发慌。
至于他怎么知道殷绯在这,就很简单了,从殷绯从家里逃出的那一刻他就摸明白了全部。没打扰她,让她生活了几个月。
殷志源不傻,甚至聪明的要死。先让殷绯放松警惕,还债的时候直接趁她不注意就能来抓她。
他现在连一根烤肠都买不起,老头见他不走,语气更凶了。“你还走不走?!再赖着我报警了。”老头挥着手里的夹子赶他。
殷志源狠狠瞪了老头一眼才挪开脚步,路灯昏黄,把他影子拉的越来越长。困了就睡大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时间一刻不停,过了两天。脑子乱哄哄的,全是牌九、筛子、扑克、输赢、翻本、回本、再赢一把。
后悔只持续三秒钟,尊严、家人、生死。忘的一干二净。
现实里的赌徒从来不是电影里那些声嘶力竭的疯子,大多都是自私、麻木、懦弱、胆小,偏偏狠心出卖一切的烂人。
傍晚的时候,他还蹲在一个网吧的门口,整个人缩在角落里。
李健安夹着根烟,看样子痊愈了。身上还斜挎书包,刚从网吧出来就瞄到了一旁殷志源缩在角落里,冻的直发抖。
旁边的小混混打量着那个背影,“谁啊?看着挺眼熟。”
旁边男人顿了顿,“和殷绯长这么像。”
“临溪就这么大,该不会殷绯她爸吧?”小混混嗤笑一声,抬脚踢飞了脚下的石子,精准砸在殷志源脚边,一点动静都能让他猛的一怔。
那双眼睛刺裸裸的暴露了赌鬼的底色。
不用确认了。
就是殷绯她爸。
“走,会会他。”李健安叼着烟迈着步子往那走。
有人天生就坏,坏到骨子里,烂在泥里也改变不了那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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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野还是和之前一样每天放学都会准时在学校门口出现,不少老师指着他小声嘀咕。“被开除了,还整天往学校跑。”脸上藏不住的不耐烦。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基本上每次都是顾野在后面,就这么盯着前面的殷绯。
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你能不能别走我后面,很难受。”殷绯别扭的说了一句,没回头。
身后的人嗤笑一声,淡淡道:“你难受着。”
一句话把路堵死。
殷绯赌气不回头,加快了脚步。她想躲过后面男人发烫的视线,顾野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长腿迈的悠闲。
殷绯越急,他就越稳。
树上的梧桐叶吹到了脚边。“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不想被你一直盯着,你别走我后面。”这话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气的板着个脸,黑的像炭。
“不走你后面走你前面?”他顿了顿,停下脚步。“小绯绯,到时候被拐走都不知道。”
殷绯撇撇嘴,拉不下脸。“你就不会走我旁边?”
行。
顾野二话没说就站在了她身边,他挺反常,殷绯噎了一下主动和他拉开距离。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顾野蹙着眉目光锁着她。
她无语了,没看他骂了一句。“你有病。”
顾野眼神暗了下来,没和她闹着玩。从后面抓着殷绯脖子不放,她吃痛一声。
“你乖点。”他顿了顿,光天化日之下他跟不要脸似的,威胁着她,语气有些沙哑。“别张口闭口就骂我。”
殷绯整个人都僵了,好一会儿顾野才缓缓松手,嘴里还叼着烟,随着他动作上下摆动,他迷迷糊糊的说了句。“你真不乖。”
“我懒得搭理你。”殷绯脚步没停,她是真的懒得搭理他。
天色见暗,殷绯到酒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野蹲在路边吸了根烟就准备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不用看顾野都知道是谁。
万籁俱静,空气里夹杂着嘲笑声。
“阿野,我想好了。”李健安往前走几步,不怀好意。“我以后都不打扰殷绯了。”他说的怪轻松。
“我信你妈。”他语气淡淡的,继续吸着烟没看他。
“真的,”李健安摊摊手,笑的一脸无辜。“这样吧。”他顿了顿,“明天你陪我喝一杯,咱俩再怎么说也当过兄弟。喝完,我主动找殷绯道歉。”
李健安拍着胸脯说。
顾野蹲在路边,手里还夹着烟,语气没什么温度。“说完了?”不等李健安回答他就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烟被他随便丢在地上。
“别找殷绯。”他影子压着李健安。“离她远点。”
李健安嗤笑一声,一脸无辜。“我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他和顾野拉开距离,“明天陪我喝一杯,真不找她事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李健安不怀好意说道:“明天要高考了吧?”
“我还真不想去看看呢。”
“你找死?”顾野尾音还飘在空中,李健安只留了一个背影。
背影在夜色里逐渐模糊,他只丢下一句话。
“城西,我等着。”
他故意找个远地方,他们在城东,他找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