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 第9章 落水少年

廊台水榭处，墨影铺地，花色朦胧，一片清幽雅致。

赵颂把新校服半搭在肩上，身上穿着那件报废的粉衫，发梢凌乱不羁，乍一看简直像极刚从群架现场走出来的混混。

细看却发现他双手紧贴在腿边上，肩胛笔挺，头不抬起来，“师尊，您老人家怎么在我屋里啊？”

杜月满今日穿的极为正式，头戴玉冠，脚踩云靴，一身修短合度繁复绣金纹云的青衣，清贵又透着闲云野鹤的飘逸，身姿颀长端雅，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好看。

他此刻端坐于透纱玉屏前，手指揪起一缕发丝缠在指间把玩，声音平静，“坐。”

“……”

赵颂行了一礼，却不坐下。

他捏紧手指，眼底闪过一丝无措，“师尊，我刚刚……”

杜月满顺手递过去了一杯刚泡的新茶，施法打断：“为师明白。”

“明日的此时，我来接你。”

赵颂懵了。

不是，你知道什么啊？

杜月满又问道：“凌云心经练得如何了？”

《凌云心经》其实就是凌云派的独门心法，新人进门第二天，宗门就统一发放了这本书。

但是他之前为了早点筑基，一直在不停地利用“作弊”气质吸收灵气，这本书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你不要有压力，为师就随便问问。”杜月满又道。

“我这有几本书，你带回去，有空翻一翻。”杜月满甩出几本封面很新的书。

“这些你应该一看就会了……若是实在不懂的，就拿来问为师。”

什么叫一看就会，压力变得山大了有木有！

赵颂接过书，起身谢过，好奇地瞅了眼。

《基础阵法九九口诀》

《符箓血咒七日直通》

《道德速成班》

《凌云剑法之正常修士使用版》……

赵颂：怎么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

杜月满默了下，递了块玉质物件给赵颂，道：“这是通灵玉简。”

赵颂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干嘛用的啊？”

他随手按下了玉简顶端的一个机窍，玉简顿时亮了起来，“道友录？……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唉。”

杜月满注入了一缕灵气进玉简里头，“你戳下我。”

赵颂依然照做。

杜月满也掏出了他的那只如同老人机般的小玉简，“你注入灵力后只要戳下我的名字，就可以在这上面给我留言了。”

他说的严肃，但赵颂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我的天呐，这哪个天才发明的！”

杜月满笑得有些意味不明：“你想认识他么？很快就会有机会的。”

……

“夫道者，统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而名……”讲台上，一名长老正在上面讲解道义。

这是新弟子每星期必听一次的论道课，所有人都不得缺席。

赵颂这半月以来一心沉醉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连睡觉都在打坐。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归元殿澎湃的灵力加持下，再加之“作弊”体质的辅助，他成功筑基。

这会儿他上下眼皮正在激烈交战，用手撑着头，才勉强做出一副专心听讲的模样。

整个人一进教室就像踩到催眠机关一样，一沾课桌就自动关机，仿佛跟教室磁场犯冲。

而柳成锦更甚，这人就像每一部校园动漫里固定坐在最后一排的NPC，但凡镜头切在教室，留给他的永远只有发旋。

赵颂叹着气，将脑袋抵在桌案上哐哐砸了好几下。

“啪嗒。”

一个小石子砸在背上，柳成锦在睡梦中立马一脚踩空，回头一看，赵颂在后面隔着几个座位做着什么口型。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柳成锦一时没看明白，他也回以口型：什么？

“放学一起走！”

这回他出声了，柳成锦听明白了，而台上那位也听明白了。

台上讲课的长老也吹胡子瞪眼地开口了，嗓音震耳欲聋：“赵——颂——！！”

“你们两个，边上给我站着去！”

两人浑身一激灵，反应过来后立马低声认错。

在讲课长老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示意下，悻悻地走到门外，开始罚站。

被挑衅到了的讲课长老大怒道：“不可理喻！以为有个变异灵根就能一步登天了吗！？”

讲课长老对着两人恨铁不成钢地说教一番后，就一甩衣袖回教室去了。

“柳儿，作为你兄弟我不得不说一句肺腑之言，你每天这么做噩梦也不是个事，有病还是得早点吃药。”赵颂瞟了眼柳成锦煞白的脸色，一脸的情真意切。

柳成锦嘴角勾着笑容，手指却在某人手臂处狠狠一拧。

“不思进取！”

讲课长老如鬼一般冒了出来，冷笑道，“既然不喜欢站着，那你们就跪着听吧。”

他衣袖一拂，一道强大的灵力扫来，赵颂和柳成锦猝不及防，同时扑通跪了下去。

赵颂翻了翻袖子，正要吃点什么，左边地上突地又被扫了一个人过来。

两个脑袋一齐向左凑了过去，只见那人一身绿裙，仙姿玉色，正是贺铮。

这下弟子大选前三甲都凑齐了，场面不是一般的滑稽。

“你怎么也被罚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贺铮优雅跪着的身形似乎有一丝皲裂。

她理了理衣摆，无所谓道：“迟到了呗。没办法，我在家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赵颂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你！”

这堂课足足讲了两大时辰。

赵颂他们仨跪在地上，因为时间太久，头上都覆着一层花瓣，乍眼看去还以为是几个杏花精。

眼见着所有人都走了，几个人都按捺不住了，可是讲课长老的禁锢还没解开，谁也站不起来。

“我好饿。”赵颂率先开口。

“我也是。”贺铮眉眼嗒丧，下意识跟了一句。

“我……”柳成锦还没开始说，他的五脏六腑发出了一道灵魂交响曲。惹的两个脑袋都朝他侧头瞥去，顿时禁不住，脸色微红。

几个人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讲课长老过来给他们解禁。

“可知错了？”

三个脑袋忙不迭地点头。

“下次还敢不敢？”

三个脑袋又统一亟亟摇头。

讲课长老这才满意地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慈祥，挥手将他们的禁锢解开。

等他一走，三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这会儿赶回峰门肯定没饭了，要不，咱们也去食堂凑合一顿？”贺铮提议道。

一般来说，每个峰门都有自己独属的饭堂，拜了师尊的弟子是不用再跟其他弟子们一起挤在食堂用餐的。

但是每个峰门开饭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一旦过了，就不让进去了。

几个人现下都饿的不行，便一致默认了贺铮的提议。

赵颂一看也没什么好吃的了，便去领了几个馒头，打了点汤回来，给柳成锦和贺铮一人分了两个。

一行人边吃边走，风很轻很轻，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翳，与碧澄澄的湖水交接一线，漫无边际地延绵到远方。

然而就在这时。

仨人刚刚走过馨乐湖中段，一道模糊的黑影忽然飞扑而来！

不巧的是，走在最边上的赵颂——恰好处于湖边的“溅射最大面积承接处”。

赵颂：“……”

他正抬手准备施法烘干身上的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不掩恶意的窃笑：

“居然真的跳下去了。”

“还真是个傻子。”

说话的是两名靠在杏树下的青衣弟子，神情倨傲，嬉笑里满是轻蔑与冷漠。

他们的目光只落在湖心的人影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刚刚被误伤的赵颂。

赵颂整理了下被烘干的校服，才看向那湖中的身影。

湖水中，方才落水的少年正抱着湿透的书袋朝岸边游来。

赵颂明白了：校园生活中的老桥段出现了。

水面因落水少年的动作泛起一圈圈涟漪，青色校服早已紧贴在身，勾勒出清瘦的骨架。

抵达岸边，他单手将书袋奋力抛了上去，书包重重砸在地面上，水迹淌了一滩。

再想撑着岸边往上爬时，湿滑的石面让他的手掌一滑，整个人又一个踉跄地滑进湖水中。

落水少年：“……（）。”

此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了他眼前。

落水少年冰凉的指尖因寒意或别的什么缘由轻微颤抖，最终还是覆上了柳成锦的手掌。

柳成锦把人稳稳拉上了岸。

“……谢谢。”

直到这一刻，赵颂才意识到，这人将近有一米九，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要高。

明明身高压着别人，却莫名给人一种仰望、弱势的错觉。

但下一秒，此人忽然抬手将过长的湿发往下顺了顺，指间动作熟练地把自己的脸遮得更为严实。

6，伪装大师。

赵颂无语地看着这场大变活人。

落水少年喘息着，闭着眼坐在地上乏力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缓了一会儿，等剧烈的疼痛慢慢消褪，他才趔趄着爬起来，忍着不适施法将满地的狼藉收拾干净。

落水少年刚想开口对赵颂说点什么，远处却传来了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那两个罪魁祸首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尤其当他们一眼瞥见似笑非笑的赵颂时，脸色顿时像刷了白漆似的惨淡无比。

先前的嚣张和放肆全无，仿佛耗子撞上了猫，立马怂成一团，连气都不敢多喘一下，“赵…赵师兄。”

拜师大典那天赵颂“发癫”打伤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凌云派，再加之他本身也出名，这下他的恶名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赵颂咬了口被烘干的馒头，浅浅一笑，“怎么？二位这是要效仿常晏师弟，担当起凌云派的正义使者？”

那两个始作俑者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矛头灵活一转，“赵师兄，今日之事可误会大了！”

“此子目无尊长，我们也不过是略施薄惩，让他长长记性。”

“略施薄惩？”

赵颂啧啧两声，绕着那落水少年踱了半步，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两位师弟怕不是想将戒律堂的活儿都给抢了。”

顿了顿，又对那落水少年道：“这位师弟，你惹到他们，算是踢到铁板了。”

说完，赵颂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一副绝不掺合此事的架势。

没想到的是，那落水少年竟在众人忐忑的注视下，停在了赵颂的面前，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对不起，师兄。”

那两个始作俑者见状，已经迫不及待地看热闹了，脸上浮起幸灾乐祸的笑。

他们等着看这个落水倒霉鬼被从上往下碾碎尊严。

“没关系。”赵颂笑嘻嘻道。

话音刚落，一声威严的厉喝如惊雷般响起。“何人在此喧哗闹事？！”

两名面容肃穆的执法弟子大步踏入，强大的气场瞬间压住了场中的混乱。

贺铮反应最快，立刻举起没拿馒头的那只手，极快地指向冲突中心，“他、他！执法师兄就是他们俩在这儿闹事，欺负人，影响我们吃饭！”

“赵颂！你居然告状？！” 其中一名始作俑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颂狡黠一笑：“维护宗门秩序，人人有责嘛。不服气呀？有本事你来打我呀～”

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让执法弟子都下意识气血逆涌。

“啊啊啊！你这（）（）！！！”

“我跟你没完！你等……”

两人话还没说完，就一起被两名执法弟子提上了天，只留下两脚乱蹬，看着十分滑稽，赵颂，贺铮两人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到一半，赵颂就敏锐地发觉了男主的不对劲——

柳成锦狭长的眼垂睨在水面，潋滟泛光，眼神却发直呆滞，整个人像是入定般一动不动。

虽然男主常年一副高冷老干部的样子，但却绝对不会半天一声不吭。

赵颂空灵的声音从耳边飘进颅内，“柳成锦！柳…成…锦…”

柳成锦惊醒，茫然四顾，却没看到那落水少年的身影，不禁脱口问道：“人呢？”

赵颂眸子一挑，略带疑惑地看向他，“嗯？”

柳成锦：“那个落水的弟子呢？”

赵颂试探性地问道：“你认识他？”

柳成锦摇了摇头，对他绽了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没有，我……”

话音未落，天边又一道剑光掠至。

来人踏剑而下，身姿挺拔如松，眉宇轩昂，气质皎然如月。甫一落地，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杜月满唇角微扬，走到赵颂面前，嗓音温和，“抱歉，有事耽搁了些时辰。”

赵颂愣了下，随即道：“师尊你真来接我了呀。”

没想到他还会来接自己放学，倒真有点家长的意味了。

杜月满看着他，眼中笑意加深，“今日带你看个好看的。”

飞剑平稳地升入空中，朝着主峰的方向掠去。

阳光落在眼前人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映得清清冷冷，像某种静谧系海报照——出尘又漂亮，简直是“青春疼痛文学封面专供男神”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