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清心峰归元殿内。
杜月满走到床边坐下,先将玉瓷碗暂且搁置一边,又把半垂的帘布勾挂了起来,然后从被子里面将赵颂的身体轻轻扶起,靠躺在了自己怀里。
等固定好姿势后,才从一旁的角几上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喂给他。
因为被杜月满做局,赵颂失去了意识。
喂进的药水大半都洒了出来,杜月满捏着块绢帕,每喂一口,就替他擦拭一下嘴角,不一会儿,便将大半碗的药尽数喂完。
少年静静靠躺在他肩头,熟睡的侧颜清晰而锋利,黑长的羽睫如鸦扇般静静低垂,似乎在下一秒就要苏醒过来。
“师兄?”清越的少年声轻轻响起,温柔之中带着一丝愔然。
赵颂此时却紧闭着双眼,毫无所觉。
等喂完了药,杜月满抿了抿唇,自言自语道:“前些日子,我和凌寒去了一处秘境,它叫春月,那里漫山遍野都开满了一种花,煞是好看。我也不太认识,便折了几只回来,想给你看看。”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也许也认识这种花。”
杜月满手中凭空变出了一只娇艳的花枝,“凌寒说这花叫晚夜,四季都会盛开,等你回来,我们三个带上师尊的牌位一起去看......”
“你给我吃了什么……?”熟悉的声音自怀中传来,杜月满指间一颤,瞳孔骤缩。
赵颂睁开了眼的那一瞬,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杜月满的声音少有的透着慌乱:“你醒了!?”
赵颂:“你给我吃的东西太苦了,被苦醒的。”
杜月满又坐了回去,把赵颂扶了起来。
赵颂眼睛一转溜,一只娇嫩粉白的花枝映入眼底。
感应到他视线,杜月满扶住他的手臂一紧,随即将那只携花的手背到了身后。
杜月满脸色怪异,轻咳了一声道:“徒儿,你没有什么想问为师的吗?”
赵颂嘻嘻道:“没。混江湖嘛,最忌好奇心。”
杜月满:“江湖?”
赵颂摇头晃脑道,“对。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是那绣剑匣里的血馒头,新坟里头压的旧债条,是风花雪月,醉生梦死,也是人心鬼域,红尘千万。”
杜月满不自觉站了起来,东看看西看看,浑身赤挠般。
杜月满:“那个,你,还是多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情,等你休息好,我们再谈。”
“好,那我等你,师尊。”赵颂点点头,窝在被子里,乖乖地应了一声。
杜月满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碗勺,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待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又转身,用灵力将赵颂房里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瞬间,暖融融的阳光如水倾泻,微风袭来,满室馨香。
这样他应该就不会觉得闷了吧?
杜月满嘴角微弯,看了一眼身后,踩着窗框跳了出去。
结果刚刚跳出去,就看到了柳成锦拉着一张冷脸,眉眼不善地瞅着他。
“有门不走,你跳窗干什么?小师叔?”
杜月满身体一僵,他只是不想来回走动吵到休息的人。
柳成锦瞥了他一眼,又问道:“赵颂呢?他到底什么毛病?”
见杜月满还跟闷葫芦似的杵在原地,柳成锦握了握拳,直接绕开他,抬步就往屋里走。
眼见得就要跨过门槛,身上的腰带却被猛地一拽,身体直接倒飞着被人拽飞了出去。
柳成锦懵了一瞬,随即大怒,杜月满居然像提着个鸡仔似的,御剑将他提在了半空之中!
柳成锦抬脚一翻,直接就朝杜月满攻了过去。
很快,这场“战斗”的结果就以杜月满反剪住柳成锦的胳膊结束。
柳成锦怒道:“你这几天你到底对赵颂做了什么?你——”
杜月满:“他醒了。”
柳成锦身形微不可查地变僵,后退了一步:“醒了?你能让他这么快醒?”
“几年前,我曾在新城区看到了魏西洲,是你用妖术让我昏迷了整整三天!”
杜月满声音很淡,默默纠正道:“不是妖术。”
柳成锦却是冷笑一声:“我现在没空跟你争这个!你拦着我不让我进去,是因为又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杜月满有些莫名:“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柳成锦:“我不瞎,我看到了你把你徒弟抱在怀里!”
“我原以为你收徒是看中了赵颂的资质,结果你……”
杜月满沉默了片刻,强调说:“我那是为了给他喂药!”
柳成锦却根本不买账,冷嗤道:“喂药还能把人抱怀里喂的?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杜月满有口难辩。其实他和柳成锦认识好几年了,因为种种原因,他们两个关系不太好。
杜月满拂了拂衣袖,也带了丝羞恼:“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对我徒弟并无那种情谊!”
……
赵颂睡了一下午,再次清醒时,就感觉境界又要突破了!
结果只是翻了个身,就看到三只脑袋凑在床边,给他吓了一小跳。
赵颂从左到右瞟了一眼,师尊,柳儿、贺铮。
柳成锦见他醒来,连忙上前检查他有没有哪不对劲儿,结果人还没扑上来,就被杜月满面无表情地扫了下去。
杜月满关切明显,另外两人也一脸关心的看着她,搞得他都有点……
赵颂坐起来,摸了摸鼻子,自觉认错:“我是怕你不同意,才自己偷偷做了块出宗的玉玦......”
一说完,赵颂又有点后悔。
杜月满毕竟不是他的什么人,只是他的朋友,师尊。说这么多做什么?
当时在黟阳城,他见杜月满没问,就在心里偷偷给这件事翻了篇。
可现在看到他一脸担心,又莫名觉得心虚和愧疚。
杜月满面色微冷,眼中含了一丝薄怒:“你觉得我会不同意?如果本尊没及时赶过去,在黟阳城那种地方,你会……算了。”
他这语气少有的严厉,竟连自称都变了。
赵颂心中一慌,急道:“对不起,对不起。”
赵颂心里一阵难受,他分到的温情一直都不多,不论是穿书前,还是现在。
杜月满叹了口气,对另外二人道:“你们俩先出去。”
柳成锦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贺铮拖走了。
两人都走了之后,赵颂轻扯了一下杜月满的衣袖,杜月满却别过了头。
赵颂喉头一哽,不敢再瞒,像倒豆子一样把他想做修仙界版手机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杜月满豁然起身,下意识按住赵颂肩膀,“你的想法很好,但还需要一点材料。”
“仙石和玄阴锤,还缺这两样东西。”
得咧,全是死贵死贵的材料,没有上万灵石根本拿不下。
……
翌日清晨,凌云派。
万籁俱寂,晨光微熹。
杜月满从食堂出来,手中多了只小巧精美的三层食盒。
这会儿天才刚亮,连扫地的小弟子也才刚抱着笤帚走上台阶。
“小师叔,你今日又来给赵师兄做吃的呀?”
杜月满因常年行踪不定而闻名遐迩,再加上渡尘仙尊都称其是凌云派一等一的天才。
不少小弟子都对他崇拜万分,这个小弟子显然也不例外。
自从小赵师兄来凌云派之后后,他便经常看到小师叔过来食堂这边,每次都拎一大盒好吃的,那香味远远就能闻到,馋的人直流口水。
也不知道小师叔,是怎么说服早就金盆洗手的严长老,这么早爬起来替他做早膳的……
归元殿,殿门外。
雾气还很深重,门口的禁制在主人的操控下,瞬息消解。
杜月满却没有直接推门进入,他将食盒往地上一放,自己则撩起衣摆坐在了玉阶上。
现在还太早,他不会那么早起来。
一缕金色的阳光漫在少年峬峭的眉眼,将白白的霜雾化成水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下去,晕湿了一小块襟衫。
他却兀自不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听到响动,杜月满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醒了。”
见他身上露寒凄清,被阳光一晒,竟是冒出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也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赵颂连忙将人拉进屋子,给他倒了杯热茶。
赵颂:“你来了怎么也不敲个门?坐在外面干什么?”
杜月满回道:“也没有多久,刚来。”
说完,就将食盒打开,冲他一笑。
“这个,趁热吃。”
“哇塞!师尊,你又给我带好吃的来了!”
赵颂抱着篮子深嗅了一口气:嗯!看到好吃的,心好像也亮堂了起来。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的乾坤袋?我昨晚没看到。”
杜月满起身,将袋子拿了过来。
“之前帮你收拾屋子的时候,我给你放到那边了,想着这个袋子和那个盒子的颜色一样,你拿取方便点。”
赵颂又瞅了眼自己的房间,发现…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桌上的书本都按照大小种类,以及颜色分门别放。
还有以前随意搁的衣物,都被按照款式、颜色好好收纳进了盒子里,一眼望去,层次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