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来的突然,赵颂不过伫在舟边眺望了下夜空,身上就被浇了个半湿。
舱内狭小,顶上挂着盏摇曳的牛角铜灯,冷风卷进来,灯火明明灭灭。
舟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薄旧的舱门被狂风拍的嘎吱作响,雷劈千嶂,雨跃万峰。
隆隆声响中,令人直觉这小舟下一刻便要翻覆。
奇异的是,它却行的很稳。
“轰隆!”“轰隆!!”
闪电劈开头顶,雷声炸在耳畔。
本想跟杜月满一样进入灵海修炼吧,接连不断的雷声却搅得人连专注精神力都无法做不到。
干脆睡觉算了。
赵颂皱着眉,脱了鞋子,踩上靠坐,捞起旁边一件似是披风的东西,搭盖在了膝弯上,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携着天威隆隆炸响在黑沉沉的夜空。
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样啊,打得雷都这么响。
赵颂翻了个身,肩膀撞在木板上,发出‘砰啪’一声钝响。
“……”
杜月满轻掀眼睫,映入眼底的便是赵颂白煞煞的脸。
见他醒来,赵颂勾起一抹歉意的笑,小声开口:“抱歉,吵醒你了?你继续修炼吧,我绝不会再打扰你了,我保证。”
他躺下的位置,已是尽量离杜月满远了些,却没想到还是把人给吵醒了。
杜月满紫眸底下映着微光,渲染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
他思忖片刻,指尖轻点,灵力化雾,交织成河。数道流光在黑暗中杳杳流晃,似漫天萤火,翻作星河。
赵颂耳边的雷声倏然消失。
杜月满:“没事了,你抬头看看。”
连个人的瞳孔里同时倒映出蓝色流萤,扑闪明灭,煌煌悠悠,犹如银河陨落,美如幻。
赵颂怔然许久,眸中渐渐有了一些温度。
他下意识伸出指尖,轻触其中一抹光亮,萤火四散,又在下一秒熠熠而聚,如云飘荡。
这是……用灵力凝成的灵萤。
但这法术除了好看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用处。
但也真的很美,很美。
赵颂闪过迷蒙恍惚之色,困意席卷。缓了好几秒,神识才渐渐回归。
待看清自己居然在杜月满怀里之后,赵颂猛地瞪大眼睛,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
“嘶!”两道抽气声同时响起。
赵颂:“。”
赵颂暗地里赶紧念了个静心诀,制止住怪异的情绪。
却见杜月满一直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的木偶般。
见他没反应,赵颂讪讪地凑过去:“你没事吧,师尊?”
听到他的声音,杜月满摇了摇头:“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
赵颂嘟囔了句,走远了。
舱内的萤火还在飞舞,闪闪烁烁的却不刺眼。
一般来说以灵力幻出的东西,会随着灵力的流失,而慢慢黯淡消散。
可这些萤火,却一直都是粲然发亮的。
还有......
赵颂透过木隙往外看去。
果然,外面还是电闪雷鸣,飘风急雨。按理来说,这样的天气,飞行在空中的小舟是绝对不可能保持像现在这般平稳、不见半点颠簸,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用灵力控制着这个飞舟的行驶。
可如果不是修为极其高深的人,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
有关杜月满的资料,不管是民间的还是官方的,都是空白一片,提取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晃动,灵舟倾倒,一股强大的威压带着冰冷的水汽拦腰斩来。
杜月满速度极快地运气将赵颂甩到自己身后。
堪堪避过。
飞舟棚顶却直接被这道威压削去了一半。
头顶少了遮蔽之物,大雨便如洪水倾泻般,直接浇灌而下。冷风呼号着吹来,吹的剩下的木板咯吱作响。
站在舟中的两人,身上却浮起一层淡薄的灵气,将所有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顺着两人的目光往上,一只巨大无比的妖兽正飞在舱玄左侧。
那是一只金鼎兽,原著用了大量篇幅来描述它的凶残,赵颂却只记得四个字:吞人食魄。
一道闪电劈来,照亮半边夜空,也将那妖兽的形貌照的一清二楚。
它全身金毛灿灿,狮头虎尾,头上还长了一只独角,獠牙近乎咧到耳根之后。妖兽背上安绑着的玉辔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散着头发,松垮着衣裳,赫然正是今日在咎云轩当众渲淫的妖族人。
“哈哈哈哈!”
这“哈哈哈哈”一出,赵颂立马想起了这人是谁:这位是他刚穿越过来时见过的。
这只癫狐狸先前脸上的妖纹已尽数褪去,也不怪赵颂认不出来。
杜月满紫色的瞳孔渐渐泛起森寒入骨的戾气。
见他这样,孔缘笑的更是畅快:“哈哈哈,没想到吧?老子会在这里等着你!你的下属,今日只怕是要有去无回了!”
杜月满:“你一共说错了两件事,孔缘。”
“还有,此刻乾坤域无主,你确定要跟我打?”
孔缘啐了一口道:“你在这儿放他娘的什么狗屁,老子虽然离开乾坤域了,但是我养着的那些妖兵又不是吃干饭的!就算你那个属下再怎么能耐,还他妈能趁我不在,占了我的域界不成?”
杜月满没有搭腔,只是不置可否地挑眉一笑。
孔缘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倒是着慌了一下,不过又很快稳住了心神。
这谢君故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得到他亲自来这里堵他,也绝对不会猜到他的焚天域里出了个叛徒,更不会猜到他让人今晚带着……改走了荒道。
对的,这小儿又他妈不是神,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孔缘目光生冷,幽深的眸中发出骇人的杀意,“不管你弄喧捣鬼什么东西,今日都是你的死期,我绝不会放你活着回到魔界!”
杜月满依旧是目下无尘的样子,开怀道:“认真的吗?”
孔缘也笑了,“仅凭我一人,自是不敢来找你,但若加上这个,可就不一样了。”
渡厄丹。
孔缘道:“你我修为本就相差无几,但我若要吞下这渡厄丹,便可在短时间之内将魔力成倍翻长!你今日必死无疑!”
“我说你怎么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敢来找我,原来是寻到了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杜月满心中明了。
‘渡厄’、‘聚魂’、‘续命’这三品天极丹药的方子连他手上都只有残卷,孔缘这厮是怎么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收集到其中任何一品的全卷的。
孔缘大怒:“这是老子弟弟给老子的。轮不到你在这叫!”
“死到临头还他娘嘴硬!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他抬手就挥了一道攻击过去。
这一击饱含怒火,威力不凡,顷刻就将那蹁跹的小舟击成了碎片,舟内之人却仍旧毫发无损。
杜月满和赵颂立于高空之中,如履平地。
小舟被毁,脚下便没了着力点,赵颂此刻如果不是被杜月满运起灵气拴着,早就掉了下去。
杜月满和那个叫孔缘的在那儿机锋交战了半天,赵除了最开始听到了他那声大笑之外,就再也没听到过啥。
不过,对面的妖/魔族人看起来像是来寻仇的。
杜月满的真实战斗值怎么样他不知道,不过对面这个几斤几两他大概能猜到。
犹豫了下,赵颂从乾坤袋里翻出了十几枚自制的“烟雾弹”。拉过杜月满的手,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杜月满看着他的动作,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他竟走了神。
“!想不到你好的是这口!”
孔缘突然浪荡地笑起来:“这么多年,老子都没见你身边扑过一只母蚊子,还他娘以为你是个兔儿爷呢,原来你喜欢的是男的!”
“不过,”孔缘转头邪肆地舔了舔唇,“这样式儿的老子还没尝过,等杀了你之后在再慢慢品玩,你看中的东西,向来是格外美味的~”
淫邪的目光不怀好意地扫来,杜月满眼底泛起冷意,往前一挡,身上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威压,周围的风雨瞬息被冷凝成冰,朝着孔缘直射而去。
杜月满咬着齿,紧抿的唇线薄如利刃,声音颤抖:“你在找死!”
瞳膜之中,红色光芒隐隐跳动,杜月满的掌心渐渐凝聚了一团魔气。
赵颂看得清晰,他是魔族人!
孔缘一口吞下渡厄丹,浑身暴涨几十丈,原本俊美的的脸上生出黑毛,竟是直接现出原形,化成了一只长有七条狐尾的的玄狐!
“孔缘老儿!你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风雨之中,一道亢昂悠长的声音掣电般传来,紧接着,一抹白色的身影穿透雨幕,如削尖的利箭翩然而至。
他的身后还紧跟着十几道黑影,眨眼之间,便将孔缘团团围住。
卫飞霜!!他怎么也在这里!
杜月满勾唇一笑:“来了?”
卫飞霜将手中物件一抛,亦笑道:“幸不辱命。”
孔缘一双凶戾兽眼看的目眦欲裂,直接大吼一声,身形登时暴涨成小山模样。
杜月满看赵颂一眼:“你跟卫飞霜走。”
卫飞霜应了一声,抬手就提着一个跟自己身形大差不差的少年,掠雨而行,转瞬消失在夜空之中。
紧接着,一柄铁剑出现在杜月满手中,在雨幕之中渐渐幻化成型,泛着暗红的血光,将眼前之人和煦的面庞照得凛然生煞。
雨越下越大,黑暗之中,雷光频闪。
修长的手指握紧了冰冷的剑镗,电光照亮了少年妖冶的紫色眼瞳,幽沉无波,唇角却微微勾起,邪佞异常。
“轰隆——”
闪电穿透雨幕,随同极端暴怒的凶兽猛然劈袭而来。疾风骤起,风声鹤唳,庞大的妖力似平地掀起的千丈巨浪,搅碎周围的一切。
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咆哮声震耳欲聋。
眼看锋利如钢刀般的巨爪就要落在头顶,伫立原地的少年,却如幽魅鬼影倏然消失在原地。
一切隐于黑暗,又在虚空撕裂间,蓦然劈出雷霆万钧的一剑,直奔那玄狐狰狞血瞳。
这一剑,若是被之劈中,哪怕他拥有刀枪不入的皮毛,也会被当场震碎脑浆。
孔缘瞳孔剧缩,猝然使出空间位移术急急后退,但剑锋仍划破他眉下三寸,鲜血直淌,又顷刻被大雨冲散。
霹雳震震间,孔缘突然意识到不对,谢君故这小子修为绝对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么多年来他竟然一直都在隐藏实力!
意识到自己可能又中了套,孔缘双眼更红,仰天长啸一声,前爪按地,如巨虎腾跃,猛扑而去。
对妖族来说,化作原形更有利于作战,兽血会提高战力,加之他服用了渡厄丹,暴怒之下,竟直接将修为拉到和杜月满相差无几。
杜月满举剑而挡,剑光碎影,身形如电。魔力和灵力如泄闸洪水奔涌,一圈圈的剑波自两人激斗处散开。
孔缘又觉不可思议,这小儿明明是魔,体内怎还会有灵力?
……
战斗异常艰难。
锋利的剑刃刺穿玄狐的身体,凶暴的兽爪也拍碎了少年的肩胛骨。
又是一道妖力袭来,杜月满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飞,又猛地将剑插进地下,一路火花四溅,最终停于一块巨石之下,单膝而跪。
终于,漆黑的长发如月光侵袭,自头顶处寸寸霜白至发尾。他低着头,碎发半遮眉眼,鲜血混着雨水,滚落清冽分明的下颚。
剧烈喘息两口气后,咽下喉间腥甜,舔去唇角血渍,再次执剑站了起来。
……
这场战斗天崩地裂,几座荒山都几乎被夷为平地,不知何时,乌云散去,暴雨停歇。
到最后,七条狐尾皆被斩断,满身伤痕的玄狐掉在地上,砸出巨大深坑,被血水濡红的白毛浸泡在烂泥中,随着不住痉挛抽搐的躯体而震颤。
——满身是血的少年,痉挛着手指将剑从那倒地的庞大躯体中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