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袒 第5章 忘却

刚入府时，淘兰在一众更为年轻，更有活力的丫鬟当中显得不为出众，甚至是极为劣势，但又因她是李嬷嬷单独引进来的，故而显得些许独特。

加之她虽年龄渐长，但阅历在那，在自己家照顾弟妹，在书生家打理家事，对于府中其他年龄小的丫鬟也会下意识将其当做妹妹，多加关照。

淘兰做事又手脚麻利，行事妥帖，懂分寸，知礼数。

没多久便在中丫鬟心中留下了个“长姐”的印象，又些许时日，当她从其他丫鬟口中得知先前遇见的那个小孩是府中嫡长子及些许府中密辛后还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心中情绪翻涌，她想起大少爷黑亮的眼，只念到这是缘分吧。

大少爷若是没有在那日回府，若是没有探身出窗，若是没有遇见，那她现在恐怕已进微戏楼了。

可一想到这府中竟有人不爱这孩子，尤其这人还是大少爷的亲生父亲，淘兰就在心中啐其眼拙。

淘兰微抿唇，手下动作更为利索。

后来也只是很寻常一日，如她洒扫浣衣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可就是那日，发生了她所不敢妄想的事情。

一位豆蔻女子在她午休之时跑至身旁，传道李嬷嬷唤她去，淘兰来不及多想，便搁下手中饭食，跟随少女而去。

到了李嬷嬷面前，她又看到了大少爷，大少爷还是初见时那般容貌，只是今日没有露出那八颗乳牙，乖巧坐在李嬷嬷怀中，睁着一双亮极的黑眸打量她。

李嬷嬷则是面容冷肃地望着她。

“砰”的一声，叫淘兰一抖。

她转身便见那位叫她来的少女合上了门，站到她身旁。

淘兰一颗心不上不下，她不知晓如今发生了何事，也想象不到自己以后的命运。

李嬷嬷问淘兰：“丫头，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入的府吧?”

淘兰赶忙跪下，应道：“奴婢不曾忘记，是大少爷和嬷嬷心善，向奴婢施以援手，救了奴婢贱命一条。”

“起来罢。”头顶传来道温和欣慰的声音，“不错，当时是大少爷叫老奴买下的你，你该感大少爷的恩。”

淘兰一拜：“奴感念大少爷救命之恩。”

见此，李嬷嬷松下点气，又问：“我将你提至大少爷的贴身丫鬟如何?”

淘兰保持着拜下去的姿势，僵硬地抬起头来，对上李嬷嬷的眸。

那眸中没有试探，没有恶意，有的只是认认真真的问询。

她再拜：“嬷嬷，奴婢已上年岁，不及其余妹妹伶俐，不敢承嬷嬷厚爱。”

“你不愿尽你全部心意伺候大少爷?”

李嬷嬷淡淡道。

“不是！奴愿的！但奴……”

“既然愿，那便就这么办罢。”未等淘兰说完，李嬷嬷便打断了她未尽之语，“小草，安排下去。”

淘兰一旁的少年闻声应是。

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李嬷嬷再次开口：“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淘兰。”她低低应道。

李嬷嬷怀中的赵萧陌突然叫了一声“花。”

李嬷嬷含笑垂眸逗了下她，点了下她的鼻尖：“就你机灵。”

赵萧陌皱起一张小脸，耸了耸鼻子。

李嬷嬷望向淘兰，确定道：“桃花春岚?”

淘兰眼睫一颤，她虽不识字，但也体来李嬷嬷口中的字定然不是她原有的“淘兰”两字。

可大少爷口中的花同李嬷嬷口中的词好似美好异常，她鬼使神差没有否认，舍去了“淘兰”，应下了“桃岚”。

“是。”

……

待桃岚将行李搬到被李嬷嬷唤做“小草”的少女房中之时，还犹如梦中。

房间规格方正，床铺被褥整洁柔软，其上叠着件素色寝衣和碧色对襟襦裙，梨花木制成的桌上，一尊鹤形掐丝铜炉飘荡出缕缕香烟，墙角立着镂花衣箱，地面上铺着张灰色地毡，每一步都宛若行在云上天庭。

一切都叫桃岚置身梦中，这场景甚至是她做梦都不曾涉足到的美好。

忽如其来的开门声令桃岚立即回神，她几步迈到门前，目接小草推门而入。

而小草一进门便看见候在一旁，局促慌忙的桃岚。

她没什么表情道：“你我如今地位相同，待我不必这般小心。”

听到这话，桃岚只是又讨好般微笑示意。

她待小草总有几分惶恐在其中，只因她觉得小草在气质和给人的感觉上同李嬷嬷很像。

令她想要亲近，又觉害怕。

可想到自己如今地位有变，以后负责的事务定然不似从前，她还是得问问，以免犯事。

于是乎，桃岚便缀在小草的身后，酝酿措辞，良久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草发觉自己多了条怯懦的尾巴，她走哪尾巴跟哪。

无声叹了口气，她行至桌边坐下，又示意了下桃岚，待对方坐下后，她缓缓道。

“你我日后便是大少爷的贴身丫鬟，万事都要以大少爷为大，为先，为重。”

桃岚郑重点了两下头，仍嫌不够恳切，从嗓子当中挤出两声铿锵有力的“嗯嗯”。

“像你先前做的浣衣洒扫一类伙计日后便不用做了，好好候在大少爷身边听其命令即可。”

“嗯嗯！”

“少爷体弱，所以吃食衣物等物件需万般上心，不得有半点耽误。”

“嗯嗯！”

“不必将莞香院同右丞府视为一体，切记，我们的主子只大少爷一人。”

“嗯嗯！”

“……”

小草蹙起细眉，一时之间再想不到事项，只得摆摆手：“先这样罢，别的事宜待我想起再做补充。”

“嗯嗯！”

桃岚应完后猛地一震，试探开口问道：“小草妹妹，我能这样唤你吗？”

“随你。”小草淡淡道，“还有何事?”

“你同李嬷嬷是什么关系啊?”桃岚面露好奇。

小草一怔，似乎没想到桃岚会问此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回去：“为何这般问?”

“就是我觉得你和李嬷嬷很像，不是长得像，就是……其实长得也有点相像，但就是给人的感觉很像。”

桃岚说着说着边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死活不知晓该怎样表达才能让小草明白她的意思。

忽然间脑中一动，她伸出食指，一晃手腕，对上小草的眼，正色肯定道：“你蹙眉时同李嬷嬷很像！”

“是个人都会蹙眉。”小草不咸不淡回道。

“不对。”桃岚摇摇头，郑重道，“不是外形，是……神色，对！神色！你二人神色极像！”

小草扯了扯唇角，良久，叹息笑道：“她是我娘。”

桃岚一双圆眼瞪得极大，立即丢了局促，上下打量起小草来。

一瞬间，桃岚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般，开始拉着小草谈天说地。

从她是如何发现小草和李嬷嬷很像谈到她幼时遇到的趣事，又到她为妇人后听到的街坊大事，最后到她是如何被大少爷和李嬷嬷带进府中。

桃岚似有说不尽的话一般，拉着小草谈了个通宵。

然后她就发现了，小草面上看起来冷淡严肃，心里却是暖的，甚至是有些许呆的。

因为不擅长同人交流，所以冷着张脸去劝退她人。

可桃岚自小就习得观她人脸色，见小草不排斥她，又因自己年岁摆在那里，此刻便将自己代入了长姐的身份中，而小草这般豆蔻女子在她眼中自然就成了值得疏导其多多开口的小妹妹。

小草虽然话不多，但却一直在认真听桃岚讲，时不时还能总结一下，是个极为优异的倾听者。

小草如今年方十一，在得知桃岚只大她三岁却差点做成母亲后心疼不已。

她抬手搭在桃岚粗糙的双手上，面上没多少情绪，但一双黑眸目含痛惜的望向桃岚。

桃岚不以为然的笑了两声，轻拍下小草的手背道：“都过去了，我相信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很好的。”

她不再回想先前的不公，将过往的心酸压于心底，取一捧新土撒在其上，希冀此处可以开出一树艳丽的桃花，春岚方至。

两人目光交汇，小草郑重点头：“定然。”

两人就这般嬉闹到了鸡鸣之时，待她们洗漱好赶到大少爷房中伺候，赵萧陌同李嬷嬷便看见两对熊猫眼。

赵萧陌顿觉好笑，又露出八颗乳牙来。

李嬷嬷则是没好气道：“你们两个半夜不休息跑哪里去野了?将人黑玛瑙珠子偷来镶在自己眼眶上了?”

被说教的两人原本垂着头，一听这话，下意识抬头望向对方，待四目一对，顿时憋不住笑，抱腹笑了起来。

房中登时笑声不断，闹的李嬷嬷也没法板着脸，跟着低低笑骂了起来。

“今日由我看着大少爷，你们两个妮子，现在给我滚回去睡觉，若是明日再镶两珠子来，我就把其扣下来做手串。”

两人一抖身子，互相一搡，赶忙笑闹着溜回房中休息去了。

看到两道背影消失在门口后，李嬷嬷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垂头望向怀中开怀的赵萧陌。

“我的少爷，您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李嬷嬷唇形微动，轻轻道出。

赵萧陌似有所感，收起笑容，抬头望向李嬷嬷。

就见李嬷嬷唇角含笑，只是那笑，似带苦意。

“姨姨，姨姨。”

赵萧陌一声声唤着李嫣秀，李嫣秀便一声声的应着。

“唉，唉，老奴在。”

李嫣秀俯下身子用脸轻蹭赵萧陌的额，眼中划过一丝决意。

赵萧陌面容一变，抿唇思索起来，为何近日以来李嫣秀变得很古怪，似乎在忧虑着什么一般。

她到底忘了什么事?

下一瞬，眉眼一松，抿着的唇缓缓张开，神色逐渐也变得纯真，大少爷笑着伸手轻拍李嫣秀肩膀。

发出“咯咯”的笑声来。

赵萧陌：看我变傻逗你们一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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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