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陆柠烟紧绷的神经。她整个人猛地瑟缩了一下,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脚步声很轻,那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特有的闷响,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是夏峰之。
哪怕闭着眼,哪怕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也能精准地辨认出这个人的气息。那股混合着室外潮湿水汽和淡淡烟草味的冷冽气息,正随着他的靠近一点点将她包围。曾经,这是她最贪恋的避风港的味道,如今却成了让她时刻处于应激状态的警报。
床垫微微下陷,他坐在了床边。
没有开灯。黑暗像是一层厚重的幕布,掩盖了所有表情,也掩盖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狼狈。
一只微凉的手探入被窝,精准地握住了她冰凉的脚踝。那触感像是一块寒玉,激得她本能地想要抽回腿,却被那只手牢牢禁锢住。他的掌心干燥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顺着她的脚踝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的小腿肚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又在做噩梦?”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可陆柠烟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那是属于夏峰之的、近乎病态的温柔。
陆柠烟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味,才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她垂着眼睫,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用尽量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软糯声音撒谎:“没有……我只是有点冷,睡不着。”
【骗子。】
脑海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炸开,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低语。
那是夏峰之的心声。
【她在发抖。频率比刚才更快了。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在怕我。明明我就坐在她身边,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我在伤害她?】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和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深沉的怒意。
陆柠烟猛地抬起头,黑暗中,她对上了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睛。
夏峰之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噪音。这就是他的秘密,也是她的刑具。自从那场意外后,他不仅能听见她的心声,似乎连她极力掩饰的情绪都能洞察得一清二楚。在他面前,她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的小孩,无处遁形。任何一句言不由衷的安慰,任何一个勉强挤出的笑容,在他听来都是刺耳的尖叫。
“柠烟,”夏峰之终于转过头,视线锁定了她苍白的脸。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她的小腿上,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裤传导进来,烫得惊人,“你在想,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陆柠烟瞳孔骤缩。
她想否认,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很需要你”,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毫无保留地撞进夏峰之的脑海。
【我是累赘。我是个只会给他添麻烦的废物。如果我消失了,他就能回到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而不是守着一个随时会发疯、随时会忘记一切的病人。】
【禾安昨天打电话来说,那个项目很重要,因为他照顾我,已经推掉两次会议了。他在为了一个废人浪费生命。】
【放我走吧。求求你,放过你自己。】
这一连串的心声凄厉得像是在尖叫,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进夏峰之的心脏。
他的手突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她皮肤上留下红痕。下一秒,他整个人倾身而上,将她连人带被子死死压在身下。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属于男性的压迫感铺天盖地。
“陆柠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滚烫,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他的语气却冷得像冰,带着自嘲和疯狂,“你觉得我在守活寡?觉得我在自我感动?觉得我是个为了报恩或者所谓的爱情,把自己困在这个鬼地方的傻子?”
“不……不是的……”陆柠烟慌乱地摇头,眼泪瞬间浸湿了枕头,打湿了他的衬衫,“峰之,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她是爱他的。这份爱在漫长的病痛和失忆的折磨中,不仅没有消磨,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变成了刺向彼此的利刃。
【可是爱没用啊。】
心底那个哭泣的声音还在继续,比口头上的表白更加真实,也更加残忍。
【爱治不好我的脑子,爱填不满那些空白的记忆。我怕有一天我会连你是谁都不记得,我怕我会对着你喊别人的名字,我怕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怪物。】
【你看,我现在连哭都要算计着时间,怕吵到你休息。我连爱你都觉得是在犯罪。】
【夏峰之,你不该爱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我。你应该去爱那些健康的、明媚的、能和你并肩站在阳光下的女孩子。比如……比如禾安提起过的那个谁。】
“闭嘴!”
夏峰之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血丝,那是极度隐忍后的爆发。
他不需要她说出来。那些心声太吵了,吵得他头痛欲裂,吵得他想把这个世界都毁掉。
“不许提别人。不许想别人。更不许……”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刚才的粗暴判若两人,“不许推开我。”
陆柠烟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在微弱的光线下,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红血丝和那份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偏执。
【他又生气了。是因为我觉得他不幸福吗?】
【可是峰之,你的眉头皱得好紧。你在忍受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
夏峰之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捏。他低下头,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苦得让人发慌。
“柠烟,”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哄骗,又像是在诅咒,“你听着。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觉得自已是累赘还是怪物,你都只能是我的。”
“就算你忘了全世界,忘了你自己,你也必须记得我是谁。”
“如果你真的变成了怪物……”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像恶魔的低语,“那我就陪你一起疯。把你锁起来,藏起来,让你这辈子只能看到我一个人。这样,你就不会再觉得自己拖累我了,对不对?”
陆柠烟浑身僵硬。
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这个男人做得出来。那种名为“保护”的牢笼,他已经亲手铸造好了,只等她心甘情愿或者被迫走进去。
【他是疯子。】
【可他是我的疯子。】
【如果他真的把我锁起来……是不是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失去他了?是不是我就再也不用害怕明天醒来会忘记他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感。
夏峰之感受到了她心绪的变化。那是一种从抗拒到妥协,再到某种病态依赖的转变。
他满意地眯起眼,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惩罚,带着占有,带着想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狠劲。
陆柠烟没有反抗。她顺从地张开嘴,接纳着他的侵略。
【就这样吧。】
【烂在一起也好。】
【反正我也逃不掉。】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要将这栋别墅彻底淹没。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两个破碎的灵魂紧紧纠缠在一起。他们互相舔舐伤口,又互相制造新的伤口。
夏峰之松开她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他看着她红肿的嘴唇和迷离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优雅与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疯子根本不是他。
“乖。”他轻声说,语气宠溺得让人想落泪,“睡觉。”
陆柠烟乖巧地点点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夏峰之关了床头仅剩的一盏小灯。
房间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躺在她身边,手臂霸道地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渐渐平稳。
陆柠烟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身后是男人温热的体温,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晚安,峰之。】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希望永远不要醒来。哪怕梦里全是深渊。】
身后的男人没有回应,只是揽着她腰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是生怕她在梦中消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