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见山 第60章 不是客人

程忱连夜回了蓉城，替赵玉兰处理后事。

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眼，她的儿子儿媳也没有，据医生说她走得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人在临死前大概多少会有预感。

程忱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临走前，赵玉兰告诉程忱，不要再到医院看她，除非她死了。

她不是嫌烦，是怕有人因为错过见她最后一面而伤心，又怕见到最后一面，伤了她的心。

赵玉兰的后事，她儿子提早便在准备，人一去世，直接进了殡仪馆火化。

墓地是赵玉兰自己挑的，在蓉城南边的岐山公墓，程忱把钱转给了孙晁德。

其他人走后，程忱独自去了墓地。

天空阴云出现，无端下起连绵小雨，他全身黑衣，直着背立在墓碑前，手上捧着一束兰花。

沾雨的碑上字迹崭新，程忱盯着上面的黑白照，久久没有挪开视线，某一瞬间，他生出了恍若隔世的错觉。

一阵风吹过，托起地面的风沙，程忱弯下腰，把捧在手里的兰花摆在碑前，撑开黑伞遮住它。

雨滴啪嗒落上伞盖，又顺着滑面往下淌，程忱的视线愈发模糊，他手摸进衣兜，掏出一块手帕，把碑上的字揩拭了一遍。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也没对赵玉兰说，没让她在地下安息，没要她保佑自己。

做完一切，他安静站了很久，等到这场小雨停后，转身离开。

“事情处理好了？”

“嗯。”

程忱开着车，电话里是他师父的声音，语气跟从前比起来多了些柔和。

“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徐寄秋说，“不用带酒，这次师父请你喝，你师娘今晚准备了几道下酒菜。”

程忱：“玟姨。”

话落，电话那头响起一道中年女声。

“今晚下厨的是他。”

徐寄秋没有出声，他师娘梁玟笑道：“你师父这么久没见到你，心里惦记得很，知道你回来了，怎么都想见一面。”

“今晚一定来啊。”

程忱答应：“好，我晚上过去。”

“行。”徐寄秋催道，“早点过来。”

说完，他推了推旁边的夫人，用眼神示意她。

梁玟拍了他一巴掌，轻咳嗽了一声，出声道：“听人说你舅舅打算把那套老房子卖掉，这事你在心里有个底。”

“另外，那个……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自己收好。”

程忱清楚他们在说谁。：“好。”

丧事处理结束后，孙晁德一家在赵玉兰的老房子里，清点可以卖掉的东西，顺便计划买房子的人。

房子是赵玉兰自己的名字，她去世后给了自己儿子，孙晁德一家在京市，很少回来，留着没用。

他们最中意的买家是程忱。

自从程忱跟外婆生活后，程忱一直跟赵玉兰住在老房子。

程忱刚到门外，就听见了屋内激烈的争吵声。

赵梅哭声震天：“到底还能不能过，不能过就离！”

孙晁德骂道：“你疯了吗！”

“谁让你动他东西的，他回来要是看见了你让我脸往哪里搁！”

赵梅抱怨：“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天天向着一个外人。”

““现在你妈已经死了，他跟咱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还指望从他身上捞好处？”

孙晁德问：“你这么搞，这房子还想不想卖了？”

在他看来，老房子直接卖人，卖不了多少钱，但买给程忱不一样，他们可以随便提价格。

赵梅不以为然：“再怎么样这房子他都会买下来，他这种人最念旧，动动嘴皮子的事。”

“那块玉佩一看就是好成色，瞒着他，我们不说谁知道，估计你娘糊涂了压根想不起来，以后给舒月作嫁妆多好。”

赵玉兰原本打算在赵槐芷结婚的时候，将玉佩交给她。

“你们行了。”

孙舒悦狠狠皱了下眉，面无表情扯过那块玉佩朝门外快步走去，刚打开门，看见门外的程忱愣住。

“忱哥。”她将玉佩递给程忱，“奶奶留给你的。”

“你这孩子发哪门子疯？”赵梅追了出来，拉住孙舒悦的袖子，刚要扯嗓子，声音突然卡住。

“……小忱？”

“谢谢。”程忱露出微笑，伸手接过玉佩，偏头看向赵梅，指向屋内，“不好意思，忘记说了，里面开着监控。”

赵梅脸色大变，孙晁德用手挡开她，连忙笑着解释：“都是误会，你舅妈没有别的意思，快进来坐。”

客厅，程忱坐在木椅上，孙晁德给赵梅使了个眼色，对方很快端来两盘水果。

孙晁德把果盘推到他面前：“刚切好的，拿着尝尝。”

“谢谢。”程忱礼貌点头，却没有伸手。

孙晁德开口道：“我们商量一下这套房子怎么处理。”

“这是你外婆的心血，我本来打算留着，但你也清楚舅舅的家庭情况，你弟弟妹妹还在上学，我跟你舅妈都收入一般。”

“只能卖了，但卖给别人我不放心，毕竟是你外婆留下来的。”

孙晁德犹豫地搓了搓手，说：“你看现在你手头宽裕，不如说个价，把这房子留下来，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赵梅附和道：“是啊，你跟你外婆住了这么久的地方，好歹是个家。”

“交给你我们放心。”

“价格方面——”

程忱打断他们，开口道：“这房子我不买。”

“为……什么？”孙晁德错愕。

程忱回答：“赵玉兰不同意。”

这套房子赵玉兰最终决定留给孙晁德，她的儿子。

她告诉过程忱，很歉疚自己没留给他什么。

程忱觉得不重要，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赵玉兰养育他母亲长大，养育他长大，她不欠他的，自然不欠房子和钱。

赵玉兰知道她的儿子更需要这套房子，也知道程忱一直很心软。她特意叮嘱不让程忱买下来，是不想让他吃情理上的亏。

如果没有刚刚的争执，程忱或许会答应，有些亏吃了他无所谓，亏了就亏了。

前提是他自愿。

孙晁德低头神色沉默，罕见没有开口，赵梅皱眉道：“她什么时候说的这话，怎么就不能卖给他了？”

孙舒泽打着游戏，插嘴道：“卖给他做什么，他就一个外人。”

孙晁德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程忱没有反驳，提醒道：“房子她留给了你们，想怎么处置是你们的事，但别动我东西。”

他的目光在赵梅身上瞥了一眼，明显有意所指，赵梅后背微颤，没有出声。

“不买也行。”孙晁德笑呵呵道，“以后小忱在外还是跟我们常联系，都是一家人。”

闻言，程忱掀了掀眼皮，平静道：“我是野种，以后还是不要联系。”

这是他以前骂程忱的词，孙晁德哑然。

他们从始至终就没熟过，赵玉兰在的时候不熟，死后更没关系。

程忱自从被赵玉兰留下以后，孙晁德一直不待见他，赵梅更是厌恶他。

后来某个邻居告诉程忱，当年孙晁德想让赵槐芷给他当媳妇，理由是她长相漂亮，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赵玉兰坚决反对，胳膊却拗不过大腿，后来赵槐芷跑了，几年后带着程忱回来，给赵玉兰下跪，求她留下这个孩子。

后来没多久，赵槐芷死了。

御苑前厅。

江荆雪静坐着，旁边窝着一只无精打采的大狗，他垂下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拉斯蒂修的脑袋。

“没吃饱？”

拉斯蒂修拱了他几下，扯住他的衣袖，轻轻呜咽一声。

“不想我走？”江荆雪问。

拉斯蒂修当然无法回答他，咬着江荆雪的衣服，袖子上很快多了个小洞。

江荆雪推了推它脑门，抬起下巴示意它松嘴：“下次少吃点，你太沉了。”

“先生。”

饲养员来了，江荆雪将手里的球还给拉斯蒂修，出声道：“去玩吧。”

“阿斯蒂修，走了。”

饲养员牵着阿斯蒂修离开，狗子却一步三回头，生拉硬拽没用，只能将它半抱走。

“汪！汪！”

阿斯蒂修转着脑袋，冲江荆雪连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厉害。

江荆雪看着它，淡声道：“我还回来。”

徐延进来，询问道：“老板，都安排好了，赵医生已经去了德州，您是要直接去机场？”

江荆雪低着头，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去一趟蓉城。”

程忱带走自己的东西，处理好一切后，去了趟吉他店。

穿过水泉街一直往西，最深处有一间糊涂酒吧，酒吧对面的那条巷子出去是另一条街，出巷子左转第三间是一家乐器店，主要卖吉他和架子鼓。

店里空荡，架子上摆满了乐器，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照片，其中几张赫然是年少的程忱。

程忱戴着口罩进店，老板坐在收银台低头看娱乐报纸，神色认真。

“宋老师。”

程忱叫了一声人，抬手摘掉口罩。

“哎。”

老板捧着报纸抬头，推了推黑框眼镜，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眼睛微眯，目光落在程忱身上，许久后轻啧一声。

“变得不少，多久没见了？”

“两年。”

程忱拨了下桌上的招财猫，招财猫举起爪子跟他招手，响起喜悦的机械音。

“欢迎光临，恭喜发财。”

程忱随口问道：“现在生意怎么样？”

宋自生笑一笑，收掉手上的报纸说：“招财的走了，生意差也正常，蓉城是小地方。”

现在店里基本上很少来人，除了之前的老顾客。原先程忱在的时候，很多人到店里来逛，一开始只是转转，偶尔也有人愿意花钱买一件乐器。

“吉他给你修好了。”

宋自生没有多说，起身朝店里面走去，到最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把吉他，交到程忱手上。

程忱：“谢谢老师。”

“试试看，不行我再替你修。”他指了指门口的高脚凳，“坐那吧，光线好。”

阳光从水晶帘折射进来，散出彩色的光，程忱坐在凳子上，左手抱着吉他，手指轻轻抚过每一根弦。

他垂下眼眸，细长的手指在弦上灵活拨动，琴弦颤动，店里响起优美流畅的声音，宁静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哀伤。

宋自生靠着木椅，刚重新摊开报纸，正要继续看上面的新闻，又不由抬起头，视线投向程忱。

他听了一分钟，脸上莫名生出冰凉，抬手摸向脸颊，摊开掌心发现手湿了。

见程忱不弹了，宋自生抹了抹眼角，问程忱：“这首歌叫什么，自己写的？”

程忱回答：“一位前辈写的，没有名字。”

宋自生点了点头，盯着报纸说：“看新闻上说你要发歌，具体有什么打算？”

程忱转头看向他，开口道：“希望老师帮我。”

程忱很多东西都是宋自生教的。宋自生曾经在京市一家音乐公司工作，因为公司内部斗争成为牺牲品。

几经波折，他到蓉城安定下来，开过音乐班，遭之前的熟人闹事，关门歇业。

程忱是他最后一个学生。

宋自生自从开乐器店以后，入不敷出，却时常叫程忱到店里兼职帮忙，介绍他去酒吧兼职，后来程忱离开蓉城，两人没再过多联系。

去年赵玉兰手术，他知道消息后借了两万给程忱。

程忱今天过来，不止是为了带走吉他。

看着程忱认真的眼神，宋自生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报纸，摇头道：“我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没准后面拖累你。”

程忱没有多劝，只说了一句。

“我相信老师。”

做音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程忱需要一个团队，章平遥能给他请到顶尖制作团队，却不一定是最适合他的。

宋自生喝了一口茶，到程忱面前将吉他拿走，找盒子仔细封装好。

“这东西不好带，给你寄到京市。”

宋自生将程忱送到门口，说：“下次回来，把曲子带过来找我。”

程忱欣然点头：“好。”

店外，阳光突然褪去，樟树叶子飘落在街上，一阵风过，卷得叶子簌簌作响，四处奔走。

宋自生看着店外轮椅上戴口罩的人，眼睛眨了眨，不自觉开口。

“有客人来了。”

他跟程忱挥手道：“你先走吧。”

程忱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不远处的人，对方很巧也在看他。

“他不是客人。”程忱开口道，随即对宋自生道别，“老师再见。”

说完，他迈开步子，朝江荆雪走过去。

宋自生怔了一下，见两人消失，转身回了店里，他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朝最里面的照片墙走去。

在角落里，一张照片在墙上很显眼，拍摄于程忱高考前一天。

程忱坐在店里弹吉他，仔细看会发现照片里还有人。

门外来了一位客人，打扮低调，坐在轮椅上，戴着口罩帽子，完全看不清面容。

晚上还有一章，如果没有，明天会有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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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