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念俱灰时,正是回魂刻。
(二)
“她从小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木来江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痛苦的开始了他的倾诉。
这是这么些年来,他唯一的一次坦白。毕竟他是一个执拗的、在十分传统的家庭里长大的、经历了很多磨难的苦命人。
“她对情感的需求很高,我还记得,那时候她才三四岁,奶娃娃一个,她妈妈开了家药铺,药铺后面有个院子,院子里有好多小朋友,她跟右边第三户王家的孙子关系特别好,两个娃娃老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妈妈怕她摔了,叫她不要跑那么快,她也不听,晚上,到吃饭的时间了,王家孙子被叫去吃饭,家里的饭也熟了,她妈妈叫她回家吃饭,她也不回,非要跟着王家孙子一起回他家去。”
“小学时候,因为我跟她妈妈工作忙没空管她,她小小一个就被送去别人家养着,胃也吃坏了,牙也吃坏了,回来后我们还总是在她胃疼时指责她嘴馋。”
“其实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给她养成个好习惯,没有照顾好那个奶娃娃,还怪娃娃自己不懂事。”
木来江这样说着,下意识从兜里掏出跟烟来,抬头瞥见女儿,又塞回去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余鱼和白影绰都刻意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终于,他又开口了,“上初中后,她就老跟我们说她不想结婚,我们那时候就当她青春期胡说八道呢,都没在意,谁知道……”
“唉!”他轻叹一口气,“后来我想想,肯定是我跟她妈妈老吵架,影响到她了,她曾经哭着跟我说过,每次她看到妈妈晕倒在地上,我们俩打架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她还说,那次我们打完架她跟妈妈睡着,半夜的时候她妈妈突然发癫,像疯了一样撕扯自己的衣服,哭着喊着说要出家,她抱着妈妈大声喊,可她妈妈却推她搡她,说不是她妈妈,不要叫她妈妈……”
听到这儿,余鱼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木来江悔恨的眼泪溢出来,拍着自己的胸口说:“那时候她竟然让我跟她妈离婚,我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这世上都是劝和不劝分,我骂她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她就只是坐在沙发上叹着气一言不发。”
“后来她上大学了,在大学里跟宿舍的室友闹矛盾,人家都好好的,她就是这不行那不行,非要跑外面住去,那时候家里经济情况也一般,二来我也担心她在外面不安全,就没同意,她乖的很,什么事都要跟我们沟通好了,我们同意了她才能放心去做。”
“她就在那里又苟且了四年,这四年,身体也垮了,心理也病了,像个药罐子一样,喝了四年的药,各种各样的药,中药西药的,没断过,说句真的,我那会儿其实也没当回事儿,我当时想这个社会上,谁心理还没点儿病呢?不用大惊小怪的。”
余鱼的拳头早就有些硬了,白影绰听到这儿时开始生闷气,她闭着眼努力调整了几次呼吸。
木来江看出了她们的愤怒,也没想着替自己开脱,继续说:“我记得,有一年暑假回来她突然不想回家,一天到晚呆在她朋友家里,那几天我们正准备重新粉刷一遍家里的墙,便也没顾得上管她。”
“过了几天她回来了,回来那天刚好墙也很快刷完了,但我跟她妈又因为买饭的事儿吵起来了,她来时我们正在吵,家里还有那些刷墙的工人呢。”
“像是早就料想到了一样,她看到后很冷静的问我们又怎么了,总之后来我们越闹越大,她没像往常一样拦着我们,而是躲在卧室里不再出来。”
“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木来江补充到。
余鱼和白影绰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愤怒与窒息。
但她们依旧很默契的没有开口,等着木来江继续说下去。
木来江似是忏悔一般细数着自己的全部罪恶,像是想将自己重新凌迟一遍。
“她那时候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自杀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根、发芽,已经成了她人生中无法分割的心魔,可惜我们都没有意识到。”
“后来,后来就是,她考上985研究生了,我只知道备考的那段时间,为了让自己的注意力能够集中起来,她去了很多趟医院,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打电话跟我们说她再也不去医院了。”
“考上后,我跟她妈妈都特别高兴,身边所有人都说我们女儿优秀,985研究生这个名号,给我们带来了好多荣耀,真的,那段时间我在单位,走两步就能被奉承两句。”
说到这儿时,木来江的眼神变得虚焦起来,似乎真在回忆那段美好的时光,而下一秒,他突然话锋一转,“可她也彻底垮了。”
白影绰闻言有些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
那种情况还考上研究生,不垮才怪了。
“她瘫在床上,整个人很没精神,也不出去玩儿,也不笑,跟人说话时眼睛都睁不开,好像随时随地都能睡着了似的,她总说自己累,我们看着也累,饭也不好好吃了,以前她吃饭看起来都是很香的,初次之外还失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经常看她早上醒来肿着一双眼睛跟游魂一样漂荡。”
“我跟她妈妈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需要带她再去看看病,那时候在我们的心里,其它什么都不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能好好活着。”
“那您和阿姨带小姐去了哪里看病?”余鱼紧攥着双手问。
“主治精神类疾病的医院,西京医院,她还住了一周院,仪器治疗加药疗,她妈妈陪着。”
“她到那个病床上躺着的时候,眼睛都不愿睁开,其它病床住的也大多是些年轻人,见到她都很关心的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理,什么也不说,依旧闭着眼。”
“唉!心酸呐!”木来江低下头搓搓脸,“说实话那时候我也心中责怪过她,我心想像她这种从小吃得饱穿得暖还有父母在身边陪着的孩子,为什么会得这个病?要说什么我跟她妈妈吵架打架什么的,谁家夫妻不是这么吵吵闹闹过来的?两个毫不相关的人组建家庭有摩擦不是很正常吗?就算是孩子和父母,不也经常起冲突?”
“为什么别的孩子没有问题,偏偏就她成那样了?”说到这儿木来江深吸一口气缓和缓和心情,又释然般的说道:“是啊,她从小跟别人不一样。”
余鱼听到这儿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
“一周后她出院了,出院那天她很高兴,跟她妈妈还买了叫花鸡带回家吃,那段时间她的情况确实不错,也能睡得着觉了,也能吃得下饭了,也会笑也会跳。”
“但好景不长。”木来江话锋再次一转,“研一下学期她跟室友又闹不愉快了,因为睡觉的问题,她想十一点睡,她的两个室友是夜猫子,不睡还吵,她忍无可忍,就又吵起来了。”
“但她那时候跟我说:要搬也是她们搬出去,明明开学选宿舍时说好了晚上要早睡,是她们不遵守承诺,凭什么我额外花钱搬出去住?”
“这一拉扯,又是一年,研二她们专业要实习了,那两个吵的都出去实习了,她却没有,这件事她后来提起总是很后悔。”
“她也跟我说过,原因在于她的导师。她自己很想进大厂实习,这样也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但她导那时候开了一个心理工作室,想让她们这一级的学生到她工作室去实习,每天招待些来访者,做做沙盘,跟着她学习。”
“当时沟通时她们有个同门说自己更想去大厂实习,她们导师的表情一下变了,很不高兴的说如果是这样,那在论文上就没有什么能够指导的能力了,她对企业方面的研究方向不太了解。”
白影绰“啧”了一声,心想真是操蛋,她带着怒气说:“不管她说这话到底想表达什么,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变成**裸的威胁了,对研究生来说,导师不管论文或者卡毕业,那是天大的事!”
木来江点着头说:“她当时也是这样说的,所以那次她们师门的孩子都没敢找外面的大厂实习,而是等她们导师的指挥。”
“结果其它师门的同学都已经解决好实习了,她们导师还是没消息,直到学院开始收集信息了,她才知道她导师的提案被学院否了,她们现在没实习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着急忙慌找了个学校图书馆的实习便去了,这件事,她不说,我也知道是她莫大的遗憾。”
“她这个导师也是奇葩。”余鱼忍不住骂起来,“你的提案被否了,你早点跟底下的学生说让她们另作打算啊!”
白影绰闻言摇摇头,“唉!可能是她没那么在乎吧,这些年年年都有研究生被导师逼得自杀,他们在那个位置太久了,滋生了傲慢,傲慢便会导致轻视。”
“小姐运气也太差了。”余鱼低着头闷声说。
白影绰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了,这种情况再学富五车,说出口的对当事人所经历的事实与不公来说全都是废话。
“其实……”木来江突然开口说:“她刚开始选导师时,最有好感的不是那个导师,而是另一位。”
“那她为什么不选那位导师呢?”余鱼立马问。
“或许是……因为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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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