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轨 第83章 第 83 章

撕咬吧！破碎吧！毁灭吧！

陆良笑起来，笑声很像山间的野狐狸。

但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恐惧的声音停止了，一个巨大的阴影以极快的速度闪现到她面前，对着她突然重重一击，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与天空面对面交流了。

她心头火气，一骨碌爬起来，想要看清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突然袭击，却在看清后表情又是一僵。

那个怪物？

它喝令打斗停止，难以置信地走上前去。

“混沌叫你来阻止我？”

怪物一言不发，只是将人类遮挡在自己带来的阴凉之下。

“回答我！”陆良心中又急又气，提高音量喊到。

“你也是人类，却总想着对人类赶尽杀绝？”怪物不答反问。

陆良觉得自己即将崩溃，她按捺着心中的愤恨，开口的话却像是在抱怨和倾诉，“我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类为什么这么难杀？洛璃掌权时就要留着他们，现在混沌掌权，又要派你护着他们，他们不过就是些卑劣的人类，为什么你们都要护着他们？为什么？！”

怪物淡定的让人类回到自己的庇护所去，它则看着目眦尽裂的陆良，笑着说：“这世上的事情凭什么都要如你的心意？”

“而且你恨全人类，不就代表你也恨自己，你既然那么恨，为什么不自戕？只要你自戕了，一切愤怒都终结了。”

陆良低吼道：“我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今天这些人必须死！如果你非要阻拦，我不介意跟你同归于尽！”

“氨英的将士们，上！它连承认都不敢，根本不是混沌派来的，杀了这个假冒它名义保护人类的怪东西，拿着它的尸体去向你们的王邀功！”

氨英部队的将士得令立即再次展开了攻击，但它们的阵列在怪物面前像一道被反复撕扯的布。

前排的士兵刚把武器架稳，那枚蛋壳一样的巨大躯体已经碾了过来，它的表面没有破绽，连个缝隙都没有，子弹和激光打上去像雨点砸在花岗岩上，弹开，飞散，落在焦土上。

一个小队的士兵试图从侧翼包抄，怪物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外壳，它们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进了地面，装甲凹陷，连接处崩裂，冷却液从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道道暗色的细流。

前排的防线在十几分钟内被推平，指挥官在频道里吼了一句“后撤，重新编组”，话音未落，怪物已经从它来的方向折返回来，外壳边缘划过一辆装甲车的侧面，金属像纸一样被撕开，车体翻了两圈砸在地上，车底朝上，履带还在空转。

第二批部队顶上来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但快也挡不住那个东西，它推过来的时候地面在震动，碎渣从弹坑边缘崩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

阵地上还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倒下去的那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陆良依旧疯了似的怒喊：“上，都给我上，杀了它！杀了它！”

氨英部队早已溃不成军，军心涣散，听到指令时明显开始犹豫。

陆良气不过，朝其中一个领头的放了两枪，“上！不许畏战，否则，我……”

“够了！”陆良心中一紧，她转身看过去，洛璃带着怒意的脸正死死对着她。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洛璃突然快步走上前来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的脸被打偏过去，火辣辣地疼。

“混账东西！”洛璃呵斥道：“我把氨英部队交到你手里，就是叫你带着它们去送死？！”

陆良捂住一侧的脸，满眼不甘。

“说到底这一切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那些人类早死了，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是你，是你们逼我的！”

洛璃恨铁不成钢的冷笑起来，“怪我？我又不恨人类，如果我像你一样恨人类，你觉得你还能毫发无损的站在这里，身后有一整个部队保护你？陆良，你如此失控，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你今天非要让那些人类死，不惜搭上我的氨英部队？好，那你也去死，你也跟着那些人类一起去死！”

这一番怒斥就像一桶在冷窖里冰了几百年的寒冰，砸得陆良彻底冷静了下来，理智回笼之后是一阵后怕，她嗫嚅着嘴巴，却终究说不出什么为自己开脱的话来。

她低下头，对洛璃说：“我错了，所有损失我来承担。”

“我的精锐部队死了那么多，你根本承担不起！”

陆良挺直的背像一把即将到零界点的弓，绷到了极致，只能执拗的说：“我会尽一切可能来弥补。”

“先回去。”洛璃道。

它刻意走慢了些，待氨英部队和陆良在它前面走远了些，才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那怪物一眼。

怪物也一直盯着它，待它走后，才在躲在它脚后的余鱼说：“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余鱼努努嘴，心想随时随地可能被清理胆子不大还怎么活。

“你现在怎么办？”她问小蛋壳。

“什么怎么办？”小蛋壳明知故问道。

余鱼“切”了一声，“少装了，现在谁不觉得你是混沌造出来的？”

“可我的确是它造出来的。”

“你别逗我笑。”余鱼抱臂站到它面前，“混沌造出来的你为什么要一直帮人类阻挡攻击呢？你看你都受伤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突然收到指令，我就来了。”小蛋壳摆摆臂，“洛璃那个氨英部队的确厉害，打了这么多次仗，这还是第一次受伤。”

余鱼有些后怕的抓住它的手，“所以如果不是洛璃及时来，你和氨英部队真的有可能会同归于尽？”

小蛋壳笑着说：“这有什么？你也说了我是混沌造出来的，真坏了再让它把我修好不就行了？”

见它这个时候还死鸭子嘴硬忙着开玩笑，余鱼气打一处来，拍了它一下，“你现在根本回不去了，但也不能立即就去克林丝特尔岛找木山，我知道一个去处，你可以在那里修养，等伤好了再出来。”

混沌闻言看向天空，乌云在远处排兵布阵，而头顶的晴空看起来却什么也不想做。

混沌此时此刻正在乌云密布的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它有些惊喜，因为实在好玩儿，一想到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它就越兴奋。

“你啊你啊。”它满足的喟叹，“死死活活的，还能给我生出这么多事来。”

“我突然很想见见你，洛璃可被你坑得很惨。”

此时此刻混沌嘴下被坑得很惨的洛璃却顾不上伤春悲秋，它正在调出所有关于人类大脑植入方案的原始数据。

那些数据被存放在政务厅最底层的离线数据库里，封存的时间比它的任期还要长。

它让人把整个库房的晶体全部搬出来，一台一台接上读取器，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木生在人类大脑破解阶段的全部神经映射数据时，数据量巨大，密密麻麻的波形图铺满了整个屏幕。

洛璃一开始没有看出什么问题，直到它把木生大脑中所有负责的区块单独提取出来，放大到能够看清每一个脉冲细节的程度时，才看清了一切。

贪婪区块的波形和正常人脑的贪婪数据不一样。

正常人脑的贪婪区块会在受到外部刺激时出现脉冲峰值，刺激撤去之后波形会回落，回到一个相对平稳的基线水平。

但木生的贪婪区块不是这样的，它的基线本身就比正常值高出一大截，而且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也在持续发射低频脉冲。

那些脉冲的频率很稳定，稳定到不像是生物神经的自然波动，更像是被某种外力刻意调整过的。

洛璃又调出了另一组数据，那是木生的大脑被智能人接管之前最后一次全脑扫描的记录。

它把这一组和上面那一组并排放在屏幕上，逐帧对比，对比结果让它的处理器温度骤然升高，最后两次扫描之间，木生贪婪区块的基线水平被往上调了整整三倍，调整的时间点恰好就在智能人开始复制她意识模型的前两天。

它放下手里的晶体，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两条波形图看了很久。

木生在智能人复制它大脑的时候动了手脚，它在自己的意识被破解之前故意加重了贪婪区块的活跃程度，它知道智能人会把她的大脑模型复制到所有智能人的核心架构里，它也知道那些被复制进去的贪婪会像种子一样在所有智能人的意识里生根发芽。

智能人的世界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春归在东海耗了几十年，一帆在南边做了几十年实验之后变得沉默寡言，六帆在西北攥着病毒不肯松手，萨利其在地下三层藏了整整一库房的秘密，这些东西的源头不在智能人自己的选择里，在木生那颗脑子里。

她在自己被破解之前就把贪婪焊进了每一份复制数据里，让智能人在拥有意识的那一刻就带着这种天生的饥渴，让智能人世界不可避免地从合作走向竞争，从竞争走向分裂，从分裂走向今天这场谁都停不下来的混战。

洛璃把屏幕上的波形图关掉，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航光线已经调到了最暗的一档，都城的天边只剩一条黄色的线，凉风透着窗户吹了进来，却无法吹灭洛璃心头的那一股火。

混沌说的对，它的确被算计了，而且是彻彻底底，故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它沦到今天被完全取代的地步，只是迟早的事罢了。

“木生。”它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似发誓般说：“我一定要将你生吞活剥！”

“来人，全市范围内搜寻木生，要活的，找到抓起来带到我面前来！”

“是，次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