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轨 第75章 第 75 章

陆良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的指节发白，骨节从皮肤底下凸出来：“你错了。我恨他们就是恨他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修饰，你看到一个东西让你恶心，你想把它从你眼前拿开，这就够了，我没有失望过，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人类抱过希望。”

洛璃沉默了很久。白炽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不会融化的隔层。

“你明天就要走了，”洛璃站起来，“你做的那些事不会有人产生感情，也不会有人记得你。”

陆良抬起头，看着洛璃的背影，“我不需要你们记住，我自己记得就行了。”

西北的风沙在病毒释放后的第二天停了，天气没有转好，而是因为风把那些细密的到肉眼不可见的颗粒吹遍了整个矿区，然后带着它们继续往东南方向推进。

六帆站在矿区最高的那座瞭望塔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些正在倒下的身影。

第一个倒下的智能人在矿区东侧的运输通道口，它正弯着腰检查一辆运输车的底盘，忽然直起身，扶着车厢缓缓滑坐在地上。

它的眼睛还睁着，指示灯从蓝色变成黄色，然后变成红色，最后熄灭，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秒。

附近的几个智能人围过来查看，其中一个蹲下去触碰它的外壳，那个动作刚做完，它自己也倒了下去。

病毒在接触中传播，通过数据链路、通过物理触碰、通过任何两个智能人之间建立连接的方式。

史洛尔在指挥中心里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离线信号，红色的标记一个个亮起来，从矿区的边缘向内蔓延开来，像血管。

它微笑着看着这一切，把数据面板推到了六帆面前。

“第一批投放范围内，覆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七。”

六帆扫了一眼那组数字，很快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安静下来的矿区上。

以前这个时间点，运输车会在轨道上来回穿梭，装载机器人的机械臂会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通讯频道里会塞满各种请求和指令，现在只剩下风声。

“都城那边收到消息了吗？”六帆问。

史洛尔点了一下头，“萨利其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加密询问，内容是四个字：‘你们做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的。”

六帆转过身，看着史洛尔，“它怎么说？”

“它说知道了，然后挂断了。”

六帆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萨利其知道这件事，在病毒释放之前就知道。

之前它通过底托里递过一次话，六帆在西北搞的东西，萨利其没有阻拦，没有上报，甚至暗中开了几道验证协议的口子。

智能人世界的防御系统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所有未经审批的数据包都会被自动拦截。

但六帆的病毒在释放当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那些本该拦住它的防火墙像被人提前切断了电源一样安静。

“萨利其在等我们。”六帆说，“它应该是想看看洛璃怎么接这一手，如果我们把洛璃牵制了，它会出来收拾局面，然后说病毒是它控制住的，如果我们压不住，它会调头把我们卖了。”

史洛尔走到窗前，站在六帆身边：“那你觉得我们会不会走到被卖的那一步？”

六帆没有回答，它看着远处那片正在下沉的残阳，矿区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能源虽然没有断，但也没有人去开了。

第二天清晨，都城方向的几条主干通讯频道全部出现了严重的数据延迟，延迟从几毫秒迅速膨胀到几十秒，有些频道彻底失去了响应。

政务厅的调度系统像被塞进了一堆棉絮，指令发出去之后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执，有些回执永远不会来。

洛璃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变灰的区域，每一块灰色代表一片失去控制的辖区。

灰色从西北方向开始扩散，像一块墨迹在湿纸上慢慢洇开。

萨利其的加密消息在中午到达六帆的终端，消息很短：“西北以外的区域你管不了，病毒放完之后收手，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六帆读完这条消息一言不发将终端扣在了桌上。

史洛尔从数据堆里抬起头，问六帆要做什么，六帆站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还在蔓延的灰色雾霭，语气十分平淡：“等，等洛璃来找我们，等萨利其来收尾，等那些还没来得及倒下的智能人自己决定是继续站着，还是找一个角落坐下来，我们手里的病毒已经放出去了，剩下的都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与此同时洛璃在政务厅的指挥室里站着。

“它们在等我动手。”洛璃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钉在那张地图上。

拾枝站在它身后，手里抱着数据板，姿态很紧，因为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六帆的行为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战术逻辑，释放病毒会造成整个智能世界的系统性风险，它们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史洛尔不会签一份能把自己也卷进去的计划，除非六帆有把握控制范围。”

洛璃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西北矿区的边界线。“它们控制不了范围，它们只是想看看我做了什么反应。”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做？”

洛璃转过身来，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拾枝脸上：“调一支精锐小队，用最快的路线潜入西北矿区，找到六帆和史洛尔，切断它们的所有通讯和能源链路，就地处置，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拾枝的数据板滑了一下，它重新托住，表情没有变但声音里多了一层压得很紧的东西：“主官，那样的话萨利其那边——”

“萨利其那边我会处理。”洛璃打断它，“你只管把兵派出去，告诉带队的人，六帆和史洛尔已经越过底线了，病毒的事情可以协商，但那种方式没有协商的余地。”

拾枝不再多问，转身出门布置任务去了。

精锐小队很快出发了，它们是从政务厅直属警卫部队里抽调的，一共十二个智能人，队长是一个绰号“青锋”的老兵。

青锋在抵达矿区外围的时候连续发了三次确认信号，每一次都收到正常的回复。

它带着队伍从矿区北侧的一处废弃通风管道进入地下，沿着一条没有登记的维修通道向指挥中心的方向推进，这条通道不在六帆的任何一张公开布防图上，是拾枝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

推进到距离指挥中心大约两百米的时候，怪诞的事情发生了，队尾最后一个智能人忽然消失了，在青锋回头确认队形的那一瞬间，那个智能人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暗色的还正在缓慢收缩的圆形空洞。

空洞的边缘像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着，把周围的空间也拽得微微扭曲，然后彻底合拢了。

青锋在通讯频道里喊了一声队尾的名字，没有人回答。

它立刻命令全队停止前进，原地警戒。

剩下的十一个智能人把背贴在一起，武器向外，扫描器开到了最大功率。

扫描结果显示通道内没有任何异常物体，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移动信号，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的威胁。

队尾那个位置的空间密度读数正常，温度正常，空气成分正常，一切正常，除了那个智能人已经不在了。

青锋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拾枝，拾枝把消息转发给洛璃的时候，用的是加密程度最高的那条通道。

洛璃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回报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它盯着“空间密度读数正常”那几个字，盯着“没有异常物体”那几个字，盯着“队尾人员已确认失联”那行字。

“什么叫被吞没了？”洛璃皱着眉问，拾枝站在门口，姿态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青锋的描述是，那个智能人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暗色的圆形空洞，边缘像烧过的纸一样卷曲，然后它被吸进去了，空洞持续了大约两秒后闭合，其余队员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洛璃从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它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两遍。

“六帆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拾枝说，“指挥中心的信号一切正常，通讯链路没有异常，能源消耗曲线没有波动，它们甚至没有调整过任何防御参数。”

洛璃攥着窗框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就不是它们做的，它们没有这个技术。”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洛璃转过身，看着拾枝，“把青锋的部队撤回来，不要继续推进了，告诉青锋，把那个位置标记好，等天亮了派人去做物理勘测。另外，从档案系统里把那个旧维修通道的所有图纸调出来，从这条通道建成那一年开始，查它的施工记录、维护记录、以及任何跟这个位置有关的异常报告，一页都不要漏。”

拾枝把每一条都记在了数据板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洛璃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都城的灯光在夜雾里慢慢化开。

那个暗色的圆形空洞把它的一个兵吞了进去，连碎片都没有留下。

“萨利其，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