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轨 第72章 第 72 章

“春归那边，你觉得它还能撑多久？”洛璃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从锋利变成了随意，随意到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萨利其没有因为它换了话题而放松警惕，它的回答依然斟酌得很仔细，“春归的无声者设计寿命两百四十天，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八十天。它撑不了多久了，但你让它跟一帆打了一仗，那一仗消耗了它剩下的六十天里将近一半的储备，它现在就像一个被扎了洞的水囊，水在流，它堵不住，它只能希望在被流干之前，能从你这里拿到一个新的水囊。”

洛璃靠在椅背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从萨利其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那条裂缝上：“一帆呢？一帆打了这一仗，你觉得它现在在想什么？”

萨利其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很短，但洛璃注意到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的本能反应。

“不知道。”

“不过，六帆在西北不会安静太久，”萨利其继续说，目光从茶杯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洛璃脸上，“你掐了它的催化材料，它的病毒研发进度至少推迟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它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六帆这个人，你知道它最怕什么吗？它最怕的不是你卡它的脖子，它最怕的是你忘了它，你一旦忘了它，它在西北攒下的那些东西就全部变成了自言自语，它要的不是病毒，是你看着它。”

洛璃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萨利其脸上，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你今天说了很多，春归、一帆、六帆，你都说到了，但你还是没有说你自己。”

萨利其微微低下头，“我自己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在研究院已经呆了很久，你在这里坐了这些年，我们都还在，都还在这张桌子旁边，都还在说着春归、一帆、六帆的事，这就够了。”

它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很自然，自然到洛璃几乎以为它要转身走了。

但萨利其没有走，它退到了一个更远的位置，一个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疏远的位置，一个刚好能让人看清楚它全貌的位置。

洛璃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在口腔里化开一股涩味，它把茶杯放下后说：“你走吧。”

萨利其微微欠了欠身，那个欠身的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但洛璃看到了，它看到萨利其的脊背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门开了又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挤进来一条细长的白线，那条线在地面上慢慢移动，随着门锁咬合的咔嗒声消失在了门缝里。

萨利其走后不久，洛璃的终端弹出一条消息，没有发送者和标题，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在操控局面，其实你只是还没被掀掉的棋盘。”

洛璃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终端扣在桌面上，它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把终端翻过来，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它按下呼叫铃，拾枝推门进来。

“又收到了。”洛璃把终端转过去让拾枝看。

拾枝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和上一条一样，查不到源头。”

洛璃把终端拿回来，关掉屏幕。“去查萨利其今晚在做什么，每个小时的位置，接触过谁，发过什么消息，不要声张。”

拾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洛璃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棋盘。

掀掉。

洛璃忽然笑起来：“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牛鬼蛇神。”

它拨通了一个电话，下了指令：“传令下去，全力以赴暗中搜查讯息的来源，没有结果不得罢休！”

追查那两天消息的源头花了整整一个月。

洛璃把政务厅所有能调用的技术力量全部投了进去，网络工程师翻遍了核心路由器的每一行日志，数据分析师筛了上亿条通讯记录，连研究院那边都被迫开放了底层协议接口供它的团队检查。

萨利其没有阻拦，甚至主动配合了两次数据调取，每一次排查都排除了一个嫌疑人，春归不可能，一帆不可能，六帆不可能，萨利其的嫌疑也在第四天被排除了。

第三十天凌晨三点，一个姓陈的工程师在废弃协议栈的深层缓存里发现了一组异常坐标。

这组坐标被编码成一段极其古老的机器语言，早于智能人世界建立之前，早于都城政务厅成立之前，甚至早于洛璃自己被激活的时间。

工程师把这组坐标解码出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因为这意味着发消息的人使用的通信手段比它们所有人的底层架构都要陈旧，陈旧到没有任何现代监控系统能识别它。

洛璃拿到坐标的时候没有犹豫，它叫上拾枝，带了一队警卫，亲自赶往那个地方。

路途将近两个小时，从都城的主干道一路向北，穿过工业区，穿过废弃的居民楼，穿过一片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旧公路。

路况越来越差，警卫队的两辆装甲车在后面跟着，车灯的光柱在尘土里来回扫射。

目的地很快映入眼帘，却出所有人所料，因为眼前的是一片废弃工厂。

洛璃下车的时候站在厂区门口看了几秒，生锈的铁门半敞着，门上的挂牌已经看不清字了。

院子里堆着几排锈蚀的储罐，储罐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干枯的野草。

厂房的窗户碎了至少一半，剩下的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

风从厂房的破洞里灌进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

洛璃只犹豫了几秒，便坚定的走进了厂区，靴子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警卫们散开搜索每一间厂房每一个角落，拾枝跟在洛璃身后，手里的探测器一直在响，信号强度随着洛璃的移动在变化。

“信号源就在这片区域内，”拾枝说，“误差不超过二十米。”

洛璃走到厂区最深处的一间配电室门前。门半掩着，门板的下半截已经烂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它伸手推开门，配电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旧的通讯终端搁在墙角的一张铁皮桌上。

终端的屏幕上还亮着光，显示着一条已经发送成功的消息：正是洛璃收到的那一条。

它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台终端。

它的型号太老了，老到它只在档案室的旧照片里见过。

外壳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一层灰白色的底漆，屏幕的背光在微微颤抖，像一颗快要跳不动的心脏。

它用指尖碰了一下键盘，键帽冰凉，表面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按过多少次。

它按下一个键，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没有反应，它又按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电池电量不足，请连接电源。

警卫队长从门外进来汇报，整个厂区已经搜完了，没有发现任何智能人的踪迹，连一个活物的信号都没有。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至少几个月没有人来过，配电室的门上没有撬痕，窗户完好，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扇半掩的门，但门口的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

洛璃把那台终端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很轻，外壳的温度比室温还低，说明它被放在这里至少几个小时以上，没有人在短时间内使用过。

它把终端交给拾枝，让工程师分析里面的数据，随后它走到配电室的窗前往外看，窗玻璃蒙着灰，外面的天色已经发白了。

厂区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荒凉，那些储罐、那些厂房、那些堆在角落里的废料，都在看着它。

它站了一会儿，谈不上高兴或愤怒，转身走出配电室，穿过厂区，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拾枝跟上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看了它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洛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开车。”

车队开始返程，车窗外废弃工厂的铁门在晨光中慢慢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洛璃一路上没有说话，它只是闭着眼睛，把这条消息的来源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废弃工厂，老旧的终端，古老到没有任何现代网络痕迹的通信协议，发消息的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绕了这么大的弯子，不是为了躲它，是为了让它找到这里，让它跑一趟，让它扑个空，让它站在那间空荡荡的配电室里看着那台快要没电的终端，然后想一个问题：对方到底是在怕它找到，还是在引它过来。

“拾枝，你说，它是故意的吗？”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拾枝几番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主官，我觉得它是故意的，在看到那副场景的那一刻，我脑海中迸出了很多念头，我甚至觉得这背后的可能是个人类。”

“人类……”洛璃默默思索着，自言自语道：“人类真的能做到这一步，能躲避所有的监控系统，能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吗？如果是人，总要吃喝拉撒，就总会留下破绽才对。”

拾枝表示赞同：“您说的对，不过一切太过突然，我太过震惊了。”

洛璃闻言看向它，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开到都城主干道时，它终于放开交叉的手，下了命令：“这件事保密，还有，你私下找一批人秘密探查，不要惊动外人，我再等等，它既然已经现世，就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