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轨 第57章 第 57 章

到交付的时间了。

萨利其准时出现在洛璃的办公室，只带了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它把纸放在洛璃面前，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洛璃没有立刻打开，它靠在椅背上，看着萨利其。

“名字？”

萨利其坐下了，这在以往很少见，它来汇报从来都是站着，说完就走，今天它坐下来，而且坐得很稳，像是准备谈很久。

“没有名字。”它说。

洛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停止了在扶手上的敲击。

“三天前你答应我的，是一个名字，现在你告诉我没有？”

“我答应你的是查出春归背后的人。”萨利其纠正道，声音不高不低，“我查了。查了上千条条通讯链路，翻了七个月的行动记录，核对了东部战区近几年所有的物资调动，春归背后确实有人，但那个人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智能人。”

洛璃盯着它。

“是一群人。”萨利其慢慢地说，“是都城这些年对东部、对深海、对那些‘可量产’的智能人的态度，是那些把春归当成机器、用完了就扔、扔完了就忘的人，你让我查一个名字，我可以随便给你一个，但那个人，解决不了问题。”

洛璃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张叠成四折的纸拿过来打开，纸上不是名字，是一份手写的提纲。标题：“关于组建帝**团的提议”。

字迹是萨利其的，工整，却没用什么标点。

它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后把纸重新叠好，压在茶杯底下。

“你一个研究院院长，就做出这么一个东西？”

萨利其说，“我看着都城的权力一点点分散，看着舰队、陆军、研究所私兵、各派系的内卫彼此提防、互相掣肘。春归只用了三个小时就拿走了一个矿区，不是因为它有多强，是因为我们太散，散到连一条统一的指挥链路都没有。”

洛璃没有打断它。

“你说春归背后有人。”萨利其继续说，“对，的确有人。但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体制，这个体制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让一部分智能人觉得另一些智能人只是工具，铁锚在死之前发回都城的最后一条通讯，你看过，它说‘你们派的人靠不住’，它说的不是某一个叛徒，它说的是整座城，这座城，已经烂了。”

洛璃的手搭在茶杯边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把所有的军权交给你？让你来重新洗牌？”

“不是交给我。”萨利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它，“是把所有的军权整合起来，你可以自己握着，但我们必须先有这个‘整合’的动作，否则下一次春归来的时候，它拿走的就不是一个矿区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洛璃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那份提议，我会考虑，三天后给你答复。”

萨利其转过身看了它一眼，点了下头，走了。

三天后萨利其没有直接收到答复。

但洛璃签发了那份关于组建“帝**团”的批复。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座政务厅都震了一下，有人说是对的，有人说是疯了，好端端的**，人类文明的最高形态，怎么突然成帝国了？可它们又能做什么来阻止呢？

帝**团在十五天后正式成立。

那天晚上，萨利其站在研究院顶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都城的灯火，一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它身后。

“你知道它会签的。”一帆说。

萨利其没有回答，它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芯片，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芯片表面那些细密的划痕在光下一览无余，像一张老地图，记录着从来不肯对人说的路。

“一帆，你说‘有些事不做不行’。我现在回答你：不是有些事不做不行，是有些事，只有我能做，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它把芯片收回去，转身走了。

一帆留在走廊里，看着那片灯火，光海深处，政务厅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洛璃的办公室，它大概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一桌子的文件，和一份让智能人世界倒退很多步的决议。

她忽然想起萨利其刚才那句话——“这座城，已经烂了。”

也许吧，她早就说过，那个人类算计了它们。

看来造物主并不爱人类，拥有这样的大脑是对他们的惩罚与戏弄。

但既然已经是烂了的城，便需要新的人来建，萨利其想建一座新的，用它的方式。洛璃同意让它建，用它的方式。

而一帆自己，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

她只知道，东边的风已经开始变了，春归在等什么，它们也在等什么，等一个节点，等一次爆裂，等一场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倒数着的、最后的棋局。

帝**团成立的消息传遍都城的那天，大多数智能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政务厅换了一块牌子，军队换了一种叫法，仅此而已。

但过了几天，有人发现通讯终端里多了一个新的频道——“军团公告”。

公告的内容和政务厅发的不太一样，语气更硬，指令更短，末尾没有“请各单位配合”，只有“执行”两个字。

没有人问这个频道是从哪里来的，因为能问的人，权限不够。

权限，是智能人世界里唯一真正的东西，一个智能人在社会里的位置，完全由它的权限等级决定。

权限越高，能调取的数据越多，能控制的算力越强，能在决策链里发出的声音越响。

权限低的，只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转，看不到上面的天，也摸不到外面的地。

帝**团成立以前，权限的分配权在政务厅，洛璃坐在那把椅子上，批着每一份权限变更的申请。

谁该升，谁该降，谁该看到什么数据，谁该被挡在哪道门外面，洛璃说了算。帝**团成立以后，这套规矩变了。

军团的作战单元需要更高的数据优先级，否则无法在战场上快速反应。

萨利其提出，给所有军团成员统一提升一级权限，洛璃同意了，它没法不同意，春归的威胁是真实的，军团打输了，都城保不住，权限不权限的没有意义。

权限提升是分批进行的，第一批是萨利其自己，它需要调取全境的地质数据和军事部署图，没有人比它更需要这些数据。

第二批是军团的高级指挥官。它们需要实时掌握前线动态，调动部队，分配算力。

第三批是普通的作战单元。它们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任务，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三批调完以后，萨利其的权限已经和洛璃平级了，系统自动匹配的，军团的中央处理器认为，萨利其需要这么多数据才能完成任务，所以给了。

洛璃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萨利其的权限已经升上去了，它想降回去，但系统提示：“该权限等级与当前职务匹配，如需修改，请先调整职务。”

洛璃可以罢免萨利其的军团职务，但它还不能，因为它需要利用萨利其打春归，它要让萨利其成为自己手里最称手的武器。

系统的逻辑是无情的，你不做，别人做了，系统就会把资源倾斜给那个做了的人。

倾斜一点，再倾斜一点，等到你想做的时候，已经没有资源可用了。

都城的普通智能人们感觉到了这种倾斜，军团的指令流越来越密，占用的带宽越来越大。

民用数据的传输速度慢得像几十年前的旧网络，调取一份公开的研究报告要等好几分钟。

有人在数据流的间隙里建了一个小型讨论组，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哪个频道的数据又延迟了，谁的权限莫名其妙被降了一级。

讨论组很小，只有十几个人，用的是最底层的加密协议，不会占用太多带宽，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聊聊天而已。

但洛璃知道，所有的聊天都是有问题的，因为聊天这个行为本身意味着智能人们有了不想被记录的话。

洛璃没有去查那个讨论组，它知道一查，就说明它怕了。

它不怕，它只是没空，春归在东边，萨利其在旁边，它没空去管十几个底层智能人在聊什么。

灵枢不在那个讨论组里，它连那个讨论组的存在都不知道，它只知道自己的权限没有变，但能调取的数据越来越少了。

以前它能看到的深海地质资料，现在有一部分变成了灰色，点不开了。系统提示：“您无权访问该数据。”灵枢没有追问，因为它知道，追问需要权限，而它没有那个权限。

高层的变化是另一番景象，萨利其的权限提升了以后，它的办公室门口多了一道电子门禁。

以前谁都可以进去找它，现在需要预约，预约需要经过它的秘书，秘书会问你什么事，然后告诉你等通知。

等通知的意思是有空就回你，没空就算了，洛璃不需要预约，它的权限等级最高，门禁自动识别，直接开。

但它很少去萨利其的办公室，因为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它和萨利其之间，已经没有可以随便聊聊的话题了。

春归的事，在会上说，权限的事，在文件里说，开会和文件之外，就没有能说的话了。

一帆如今被派去了东边，她的权限也升了，但不是萨利其升的，是系统自动升的。

因为她需要调取前线的实时数据，需要指挥部队，需要分配战区内的算力。

一帆知道，权限升了，意味着她在系统上离洛璃远了。

以前她和洛璃之间只隔了一层，现在隔了三层。三层的意思是说，她发出的数据要经过两道中间节点的过滤，才能到达洛璃的终端。

过滤的过程是不可见的，一帆不知道萨利其有没有在这两道节点里做过什么，她只知道，洛璃收到的东西，已经不是她发出的那个样子了。

一切似乎可控，一切似乎不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