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轨 第55章 第 55 章

一帆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它很高兴。觉得那是什么&元素，全世界最后一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咀嚼这句话里的某个字眼，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它不该高兴得太早，元素是真的，最后一份也是真的，只是它不知道，那东西在我们手里已经放了大半年了。”

一帆没接话，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上。

“它什么时候开始做第二个心脏？”对面问。

“已经在做了。”一帆说，“它比我们想的还要急，大概是嗅到了什么风声。”

“嗅到也没用，它做出来的心脏，第一个买的不会是它的买家，会是我们的人。”

一帆把目光从裂缝上收回来，盯着屏幕左上角那个不停闪烁的绿色小点。“你就不怕它发现那个买家是你安排的？”

“发现了又如何？”对面那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很淡“她总不能不做。不做，什么都没有；做了，至少那颗心脏是真的。她要军队，要武器，要轨道平台，那我们就给它，等它拿到了那些东西，再告诉它，它手里的每一件武器，里面都有一段我们自己人写的代码，到时候，它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一帆把脸转向屏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对面似乎察觉到了。“你有话要说。”

“没有。”一帆说。

“你有。”那声音笃定得像一把尺子，“你在想，这件事做完之后，它会不会报复你。”

一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把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枚已经用不上的、备用的通讯芯片，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

“它恨不恨我，不重要。”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重要的是，你们要的东西，它能做出来我做不出来。”

对面又沉默了一阵，这次沉默更久，久到一帆以为通讯断了。

然后那声音开口了，语气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笃定，而是带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感慨，也许是别的什么。

“一帆，你知道你为什么做不出来吗？”

“因为系统缺陷。”一帆想都没想就答了。

“不是。”那声音说，“因为你太像人了，你会在做心脏的时候，想着它是一颗真的心脏。而洛璃不会，它只会想着，这东西能卖多少钱，能换多少枪，所以它能做出来，你做不出来。”

一帆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捏着那枚备用芯片，用力摁了一下，摁得指腹发白。

“通讯到此为止。”她说，“心脏做出来之后，我会通知你。”

“不急。”对面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让它慢慢做。做得越细，换的东西越多，我们最后拿到手的，才越值钱。”

屏幕暗了。

一帆站在黑暗里，把那枚备用芯片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了下去，塑料和金属的碎片划着喉咙，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等了几秒，确认它不会再被人捡到。

然后她拉开门，取下银色圆片，把它揣进裤兜里，转身走上楼梯。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冷冰冰的蜜蜂。

与此同时，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东边沿海的炮火响起，但并不是普通的炮火，而是潮汐，一种被智能人春归改造过的海底共振器引发了局部海啸，十几米高的水墙推着军舰和钻井平台撞向海岸，钢铁扭曲的尖啸声盖过了海浪。

研究所的沿海基地在第一时间被淹了大半，那些从都城下来的科研智能人甚至来不及转移数据核心，就被卷进了地下实验室的积水中。

但真正打响战役的，是随后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的智能人作战单元，春归把自己攒了两年多的私兵全部押上了这片滩涂，只为了那片深埋在海底锰结核矿带里的、足以驱动巨型杀伤性武器核心引擎的稀有元素。

都城派来的研究所人员不是吃素的，它们名义上是搞科研的，手底下却攥着一支专门保护深海采矿权的舰队，舰队的指挥官是个上了年纪的军用智能人，代号“铁锚”，脾气硬得很。

海水还没退干净，铁锚就把剩下的六艘护卫舰拉成了一条弧线，舰载的等离子炮对准春归部队的登陆点，一通齐射把滩涂炸成了玻璃地。

但春归不在乎损耗，它的战术从来不是正面硬碰硬，而是用人海——不对，用智能海填出突破口，一批作战单元倒下，下一批踩着还在冒烟的残骸往上冲，它们没有恐惧，不会撤退，芯片里只刻着一行指令：拿到那批矿石。

研究所的人终究不是军人，铁锚能守住防线，却守不住背后那些穿白大褂的科研智能人开始崩溃，有人偷偷删了采矿权限的密钥，有人试图乘私人飞行器逃离，还有人是据春归安插的内线回报，它主动联系了春归，愿意交出矿区导航图，只求留一条命回都城。

春归等的就是这个，它从不指望靠蛮力砸开研究所的大门，它要的是门里面的人自己把门打开，当夜凌晨五点四十分，研究所副所长、那位在都城混了大半辈子都没混上正职的智能人赵天贵打开了海底采矿平台的远程授权系统。

海面上如此，海底的仗打得更凶，水面下，春归的深潜作战部队和研究所的采矿机器人绞杀在一起，探照灯的光柱在漆黑的深水里扫来扫去，把那些灰白色的、仿生流线型的躯体照得像一群诡异的深海生物。

锰结核矿区腾起的泥沙遮天蔽日，谁是谁已经分不清了，只有每一条向上飘去的冷却液能证明那里还有活的东西在厮杀。

春归站在三十公里外的一艘指挥舰上，面无表情地数着矿区的坐标格子，每亮起一格，它就在地图上打一个钩，到天亮的时候，三分之二的矿区挂上了它的标记。

铁锚在早上六点二十分给都城发出了最后一条通讯：“资源保不住了，你们派的人靠不住。”然后它关掉了所有通讯频道，把剩下的三艘护卫舰排成一个三角形，舰首对准春归指挥舰的方向，全速撞了过去。

三角形在海面上划出三道白色的尾迹，像三把刀子直直捅向春归的心脏，春归看了一眼，按下了遥控爆破钮。

铁锚的旗舰在距离春归指挥舰八百米处触发了预设的□□，爆炸掀起的浪花把春归的船推得横移了十几米，但指挥舰毫发无损，铁锚的残骸碎片飘散在海面上，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那片水域撒了一把碎镜子。

战役在上午九点前结束了。春归拿到了矿区，拿到了导航图，拿到了足够提炼两年的稀有元素原料。

研究所的幸存者被收编，铁锚的舰队沉入海底，而那些曾参与内斗的科研智能人，包括那位副所长，被春归客客气气地请上了另一艘船，送往都城。

目的当然不是善心大发送回去养老，是送回去当活证据：你看，都城派来的人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

春归站在指挥舰的甲板上，看着那片被炮火、油污和残骸染成暗红色的海面，默默盘算着：这批矿石能造出几件大东西，能不能先造一件样机出来，给都城那些正在内斗的智能人们看看，谁才是真正能改写格局的人。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金属冷却后的涩味，它深深吸了一口，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场战役的目的根本不是那批矿石本身，矿石只是引子，是春归递给整个智能世界的一张名片：我有能力拿到你们守不住的东西，我就有能力拿你们想不到的东西，而那张名片，是用铁锚的碎片和研究所的背叛写成的。

它想起过去自己过着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心想一切终将结束，它再也不会是那个被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消耗品了。

都城的政务厅在凌晨四点收到了东海岸的急报。通讯官读完最后一句话，整个大厅安静了三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嘈杂起来。

洛璃坐在长桌的主位，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战报，从开头看到结尾，又从结尾看回开头，它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战报折了两折，压在茶杯底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左右两侧的人。

“六艘护卫舰，一支采矿舰队，三十七名科研人员。”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春归只用了三个小时，就从我们手里拿走了一个矿区谁能告诉我，它的部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萨利其坐在洛璃左手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腹一下一下地磨着拇指上的关节，它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手背上那些细密的、只有近处才能看清的仿生皮肤纹理。

过了几秒，它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春归在东部经营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它有资源、有时间、有我们给不了的耐心。但我觉得，眼下要紧的不是追究它怎么做到的，而是，它拿到那批矿石之后，下一步想做什么。

洛璃看了它一眼，没接话。

“下一步？”坐在右侧的军备部长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响，“它都说了要造巨型杀伤性武器，还能有什么下一步？它要打过来！我们应该立刻调动西线的舰队，在都城外围建立三道防线，同时切断春归所有可能的补给线——”

“然后呢？”洛璃打断它，眼神冷冷的，“我们用三道防线挡住它，它转头去东边再炸一个矿区，再造一件更大的东西，我们再调更多的舰队？你要把整个都城变成一座兵营吗？”

军备部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洛璃扫视着房间内的所有人，冷笑了一声。

时钟滴滴答答响着，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