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轨 第35章 第 35 章

木生这一出去，便出了很久，她记着傍晚回洞穴的承诺，但不知不觉间走远了，再走回去也来不及了，为难之际看到了鸟，她将手中的浆果随即喂给一旁的鸟儿。

本着“以量取胜”的策略，她对吃浆果的一堆鸟儿说：“你们有谁知道林中水塘旁边山洞里的六哈和八喇吗？”

安静了好几秒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我知道，狼和狗的洞。”

木生喜出望外，她将兜里的浆果又取出一些，蹲下来喂给小雀：“那我能麻烦你个事儿吗？”

“什么事？”小雀衔着浆果问。

“你帮我告诉它们，木生说来不及回去了，不要担心。”

“木生说来不及回去了，不要担心。”小雀复述到。

“对！”木生惊喜的说：“你可真聪明。”

猛然得了些夸奖，小雀有些不好意思，翅膀扇得飞快。

“谢谢你，小雀。”

看着小雀离开的身影，木生这才放下心来，她点燃手中的蜡烛，准备在森林中寻找一夜。

眼见着夏天越来越近，日照时间越来越长，她可太大意了，之前只想着多抓些食物来晾成干，留给它们吃，再多准备几缸淡水，却从没想过它们每日出门打猎可能会受伤的事。

智能人做事毫无征兆，说不定今晚突然出现又突然将她带走的事都能做出来，一定要抓紧时间为它们多采些药材来急用。

那天夜晚，就着微弱的烛火与淅淅沥沥的月光，木生采集了满满一大包草药，多到抱不住才作罢，没去洞里，而是径直回了木屋，她按照止血、消炎、止痛不同的功效将草药一点点碾磨成泥，收藏在陶罐里，不同的陶罐外面画了不同的图案用来区分。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二日了，不眠不休忙活了一天一夜，她也不准备休息，而是抱着几个陶罐去森林里看八喇。

刚钻进洞比比格便飞扑进怀里，一脸焦急的模样，木生有些奇怪，便问它遇到什么事儿了。

比比格抽抽搭搭的说：“昨天，有只鸟飞过来说‘木生回不去了，担心’。”

“啊？”木生一时无言，她又气又好笑的说：“它是这么跟你们说的？”

“嗯。”比比格点着头说：“我担心坏了，出去找了你一晚上，都没找到你。”

木生看比比格伤心的样子，心里也有些难过，她将比比格紧紧抱进怀里，愧疚的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

这时候，传来六哈的声音：“你看我就说她没事儿，我感应到她来不及回来了，跟你说你还不信。”

比比格闻言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往木生怀里拱。

“好了好了，我没事，你别怕，我是叫小雀帮我带话了，但它可能脑容量不够没记全，我原话是：木生说来不及回去了，不要担心。”

“没想到它给改成那样的，把你吓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经过木生耐心的安抚，比比格的心情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木生见状去看八喇的伤，野生动物的自愈能力果然非同寻常，只短短一夜，八喇的伤口就完全凝固，甚至已经开始有些愈合的倾向了。

木生松下心弦，将药换了一遍，让六哈给八喇嚼碎喂了一整只兔子，见八喇吃得很好，彻底放下心来。

八喇吃着被六哈嚼碎喂来的鲜肉，对木生说：“吓坏了吧？”

木生摇摇头，一时间眼睛有些发晕，却心疼的说：“是啊，很害怕很害怕，所以以后不要受伤了。”

八喇没有太多气力说话，闻言朝木生笑了笑。

“八喇，我知道你累，但你先别急着睡，六哈比比格你们围过来，我有重要的事要交代，你们都要记得清清楚楚的。”

木生将陶罐拿起，指着图案说：“我给你们找了好多草药，我当然不希望你们受伤，但真受伤了，就按照之前包扎八喇的样子，将这些草药泥挖出来敷在伤口上，看到罐子外面这些画了吗？长这个样子的，是止血的，这种是消炎的，这种……”

“假如有一天罐里的药泥用完或者臭了，你们就按照这些图案出去寻，池塘西南角那边最多，最容易寻到。”

木生说到这儿顿了顿，确定性的问：“记住了吗？”

见它们都点头，木生将六哈和比比格叫出洞，将一些干燥的杂草盖在八喇身上，钻进了旁边的木屋里。

“八喇元气大伤，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就在一旁呆着，别打搅它了。”

六哈闷闷不乐的说：“木生，它是去抓鸡才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被树划破肚子的。”

木生瞳孔一缩，她打颤着牙齿问：“它是为了我？因为我说过我爱吃鸡，所以它才非要抓鸡？”

“嗯，木生，你不要走好不好？你这么聪明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躲起来也成，不要让它们把你抓走，你想想办法吧……”

木生鼻尖一酸，骤然淌下几行热泪：“傻八喇，一只鸡而已，那么拼命，要真出了事儿我一辈子都无法安心了，唉……”

木生很后怕，自从八喇受伤开始，她一直在怕，说句实在的，过去她从没有机会见到哺乳类动物这般血腥的场面，她担心过年年，但年年若离了她，未来只称得上未知，对于她自己，那些过去记起的事情里，最多的只有心理的痛苦，就算是投江自尽，也不过是不流血的痛苦。

而八喇的伤那么直观，反倒令她从一切预知的死亡中抽离了出来，有机会体悟生命真挚的消逝，由于太过强烈，冲击感打翻了她那些自以为是武装起来的漠视与无畏。

那些对自我生命消失的无所畏是多么无知的心理，甚至于说，她发现自己能接受自己的死亡，却无法接受所爱生灵的死亡，具体原因她或多或少清清浅浅知道些，无非是她内心深处充满了极端的自厌，她根本不爱她自己。

于是一天一夜的寻觅之后，她体力不支几乎晕死过去，睡得懵懂之时，又做了一个极为真切的梦。

她梦到自己在水里，她没有试图憋气，也没有试图呼吸，更没有试图逃离水域，而是将自己的身体当做她人的身体一般，看着沉没，这幅躯体开始溺水了，她的鼻子、耳朵、嘴巴都被迫张开，源源不断的波涛巨浪喷涌进五脏六腑之中。

她开始感觉自己的嗓子火辣辣地疼，不，不止嗓子，她能感受到的身体的所有都在疼，火辣辣地疼，好奇怪啊，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在想，好奇怪，明明在水里，身体却像烧着了一样。

很快，她的肺开始剧烈疼痛，她下意识的挣扎，她的四肢在水里乱飘，她是在求救吗？她后悔了吗？没有，她知道，从没有后悔，她只是太痛了，痛到无法接受，痛到张牙舞爪。

意识弥留之际，她听到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就算你不后悔，这世间多的是人后悔。

什么意思啊？不知所谓。

她死了。

木生醒了。

“你终于醒了，饿吗？”是八喇的声音。

木生再也顾不上去回味那个真切的死亡，她盯着八喇的伤口爬起来，“你可以走动了？伤口不痛了吗？”

“痛。”八喇神态平静的说：“你做梦了吗？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木生摇摇头：“八喇，只是梦里痛苦，我又梦到水了，我总梦到水。”

“饿吗？”八喇又问。

木生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肚子，诚实的说：“饿。”

“六哈和比比格去抓鸡了，我没用，连只鸡都没抓来，你如果饿了先吃点鱼干吧。”

木生动容道：“八喇，其实这种故事在人类的小说和电视剧里经常出现，其实我过去很不喜欢这样的情节。”

八喇听懂她要说的，只安静等着她继续说。

“我不喜欢有生灵是为了我受伤，而且我那时候觉得不管小说还是电视里有这样的情节都很土，这种都是前人用烂的。”

“但是，当我知道你是为了给我抓一只鸡而受伤时，我一点都没有反感的情绪，我也一点不觉得自己是个祸害，我只是单纯的心疼你，感到害怕，觉得心里酸酸的。”

“从来没有人。”木生哽咽着说：“从来没有人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原来那么值得被爱，过去，我的人类朋友对我的帮助只体现在她们苍白的语言上，即便是父母，也没有这样直白的爱意给到我。”

“我想哭，又哭不出，心里面堵了千句万句的话，到嘴边却总是词不达意，但谢谢你，八喇，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是个很好的人，一个值得你流血去付出的人，谢谢你成全了我的一些执念，谢谢。”

八喇的背后是木屋的大门，门进来时没关，门外一片静谧，阳光普照大地，穿透了木屋，却没有穿透八喇的血肉之躯，木生看到它的身体闪烁着慈悲的祥光，金光穿越时空抵达进她的心里。

“木生，只要你不再讨厌自己就好了。之前我咬破你臂膀的那一次，你连药都没给自己敷，可惜我没有人类的智慧，当时并不知道还有药这种东西。”

简简单单的话，却让木生泪流满面，她心口炸开了无数道滚烫的烟火，灼的她体无完肤。

只要你不再讨厌自己就好了。

只要你不再讨厌自己就好了。

只要你不再讨厌自己就好了。

……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从来没有人愿意为她的自厌买单，木生顿时痛苦的、喜悦的不能自已，她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孩童一般嚎啕大哭。

明明已经遇到了，明明，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