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轨 第25章 第 25 章

“为什么啄木鸟像写字台？”啾咪复述着这句话，神情之凝重，像是咀嚼一种震撼心灵的灵气，它很快疑惑起来，“什么是写字台？”

木生早就预料到它的问题，她发出沉重的沙哑的笑声，富有磁性的声音令她感到疑惑，她走到木桌前拿起了那支铅笔，她充满悲悯心的打开笔记本，在扉页上画出了啾咪的身影。

啾咪始终站在她的手边，看着那副突然变出来的图。木生观摩着那副画，清了清嗓子，这才说：“人类喜欢写字、画图，所以……”

她指着笔记本下的桌子，“这就叫写字台。”

“我明白了，用来支撑人类写字画图的就叫写字台。”啾咪说。

“是啊，小啾咪，你果然很聪明，那么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啄木鸟像写字台了吗？”木生期待着问道。

啾咪叹了一口气，它疲惫的趴在那个被称作“写字台”的木头上，歪着脑袋，“我应该是知道的，但我太累了。”

“没关系。”木生谅解的目光看向它，“不知道或者知道都不重要，但啾咪，正好我无聊，你愿意听我讲个故事给你吗？听完之后，或许你不用多努力的思考便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呢？”

啾咪始终趴着，它闭住眼，有气无力地点着头，木生便在它面前放了些淡水，也在自己杯中灌满水，就着“噼啪”的木柴声，她悠悠开了口。

“从前，有个小姑娘叫爱丽丝。她觉得很无聊，跟你一样啾咪，她没事情可做，就在她无聊透顶的时候，有一只红眼睛的白兔子从她身边跑过。”

“她跟着兔子跳进了一个大洞，她掉了很久很久，最终落地，这是一个大厅，大厅周围全是门……”

“她走进了那些门吗？”啾咪似乎来了兴趣，睁开眼睛问到。

“当然，不过还得等一阵子呢，因为大小似乎不太对，她太大，门却太小了，她的脑袋都进不去，不过她觉得：只要知道怎么开始，她就准能做到……”

木生嘴中复述着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故事，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她的眼在没有跟她商量的情况下进入了黑夜，她嘴上没停，脑海中却映现出一句话来——不要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

她这才知道已到了深夜，莫名的，她的思绪又跑向了屋后的日晷，因为这个简单的东西，她无数次感受到巨大的满足，因为她脑海中升腾出的一些细微的线索，让她明白该如何保全自己的生命。

“她遇到了红皇后，红皇后是白皇后的姐姐，跟妹妹不同的是，她的头很大……”她说。

“有多大？”啾咪问。

“呐。”木生指着远处的一个盆子，“就跟那东西一样大。”

啾咪看了看，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那的确是很大。”

木生微笑着抿了一口水，感受着温润的液体浸润着她干涸的嘴唇，她渐渐觉得累了，但她没停，她趴在桌子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

四周实在太安静了，所以她能够在故事的间隙中听到啾咪轻微而又绵长的呼吸声，小家伙是安逸的，她心想。

啄木鸟小姐只是抑郁了，可抑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生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想到这儿她微微一叹，又紧接着笑了，世界在她眼中本就是荒诞的，荒诞的出生，荒诞的行走，荒诞的死亡，不过充满希望的是荒诞的延续性，假如荒诞如潮汐一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那或许才是最悲哀的。

所以生命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她看着窗外的漫天繁星，想起了那棵被她做成船只的大树，它长得多么伟岸。

发散的思维促使她又想起了一本书——《素食者》，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本书的封面，一个像鬼一样的女人站在一棵巨大的繁茂的长满绿叶的树下，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被掩盖在树木的阴影中。

她想要成为一棵树。

那么，她想要成为什么呢？木生想象着六哈和八喇矫健的身躯，思维突然抽离了出来，奇怪，为什么偏偏要想方设法的成为什么呢？她难道不是个人吗？她做人不就好了？

做人难道不好吗？

她到底忘了些什么？

“为了拯救王国，爱丽丝必须离开那座看似美丽的王国，去找那位掌控时间的智者，她进入了时间……”

时间，似乎有人说过时间是个伪命题，穿越时空如果能够成功，或许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弥补很多遗憾呢。

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那是木生第一次点燃的蜡烛，之前的时候，她不舍得在这座看似丰饶的海岛上用这么珍贵的东西。

原来看着蜡烛的燃烧与融化也会是这么惬意又温馨的事情。

啾咪耷拉着双眼，木生知道它早已陷入了独属于自己的那片心流之中，只分出了一分的注意在她所讲的故事上，但她毫不在意，因为她也在讲给自己听。

“白皇后与红皇后达成了和解，王国得到了拯救，而爱丽丝也与疯帽子做出了告别，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木生回过头有些疲惫的扭着脖子，揉了揉因一夜未睡而不断发胀的红色眼眶，啾咪在故事结束的那一秒睁开了眼。

天亮了，远处的海渐渐有了颜色，一缕令人如痴如醉的夕阳冉冉升起，预示着昨日的离去。

“这故事可真长。”啾咪站起身扇了扇翅膀。

“是啊，不过在人类的故事书里，它都算短的了，当然对于一只啄木鸟来说，这个故事确实有些长的过份了。”木生一动不动地说。

“真的很长，我都忘了前面的故事了，不过，我真不喜欢疯帽子。”啾咪这样说着，表情流露出困惑来。

“嗯？”木生略微有些意外，“很少会有人讨厌疯帽子。”

“你也说了，很少有人，而我是只啄木鸟。”

木生被它这句看似平常的话逗笑了，她发出慵懒的笑声，“你说的对，不过为什么呢？”

啾咪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永远在喝下午茶，永远在换座位，永远说着没有答案的谜语。”

“因为这些，所以你讨厌他？”从听到答案的那一刻，木生心里的那点困惑烟消云散，她从啾咪的回答中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来，就像潮汐永远在追逐大海，就像月光永远在照拂大地，而她永远觉得这些事情都是应该的。

啾咪却不觉得，它的世界没有听众，也没有答案，它情绪化、混乱、孤独，只会用奇怪的方式表达痛苦，就像疯帽子一样。

并不是所有的悲伤都需要原因。

“我说啾咪。”她站起身伸着懒腰，决定今天必须要睡一整天，于是她放出脑电波告知了六哈与八喇这项决定，以防它们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吵到她。

“你该好好吃点东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你填补因为虚无的心而产生的裂痕？”她轻轻点着啾咪喙上裂开的那道缝，扬起嘴角笑了笑。

啾咪似乎很累了，它在前几分钟睁开的眼又重新闭了回去，木生没有再打搅它，只是拿来块布盖在它的身上，之后毫不犹豫的扑倒在床上。

“日安，啾咪。”

“我知道不会有动物会真的很讨厌疯帽子。”

醒来时天还亮着，这使得木生搞不清楚还是这一天或是已到第二天，她下意识看向啾咪，它竟然依旧躺在桌上，毫无动静，就像死去了一般。

木生眼睛突然瞪大，她屏住呼吸朝它走去，她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用近乎虔诚的动作来感知它是否依旧存在，那一刻，她感受不到任何的悲伤与恐惧。

她终于走近了它，她重新坐回了那个讲完故事的凳子，它似乎变小了很多，以至于木生看不清它胸口是否有像山峦一样的起伏。

“啾咪。”在漫长的屏息中，木生终于无法忍受，无论如何她都要立刻知道，她提起嗓门，大声喊：“啾咪！啾咪！”

令她感到有趣的是，啾咪很快便睁开了眼，她觉得自己真是神经质了。

“自己吓自己。”木生拍着胸口，由衷地笑起来。

啾咪刚从沉睡中苏醒，它的意识还未完全回笼，木生便问：“你怎么能睡这么久？”

“我睡了很久吗？”啾咪疑惑道。

“是啊，你竟然能睡得比我还久，如果我不叫你，你说不定还会睡个三天三夜！”

“那就睡吧，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原来你也失眠。”木生取出缸里的海鲜准备炖汤，她这会儿实在饿得厉害，便嚼了一只鱼垫肚子。

当然，她也没有忘了啾咪。

“我不想再吊在树上了，木生。”啾咪终于清醒了过来，它说：“你帮我补好这条缝吧，我的嘴好疼，疼了很久。”

木生没有觉得自己取得了胜利，但也没觉得自己失败，生死本在一念间，再自然而然的事，她搅了搅鱼汤，舀起一勺放大啾咪面前，“是不是很香？先吃吧，剩下的事情等吃过饭了再做。”

啾咪第一次吃熟食，木生怕它吃不惯，也怕温暖会使伤口疼痛，便将汤放在窗外凉了会儿才端进来给它吃，从啾咪的表情和动作来看，应当是不错的。

整理完锅具，她拿出淡水清洗了啾咪上喙的伤口，又拿出之前炼出的椰子油涂了一层，这是为了消毒。

她将啾咪放在肩膀上，“走吧，我要出去找些类似于蜂胶或树胶的东西，给你补伤口，希望我们此行顺利。”

啾咪直到看到森林，才开口道：“木生，我知道为什么啄木鸟像写字台了。”

木生挑起了嘴角：“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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