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发布任务的时候,江屿正在浴室里刮胡子。
全息投影从天花板上降下来,悬在镜子上方,他手里还握着剃须刀,下巴上涂着白色泡沫。投影上的文字简短而冰冷:“今日互动任务:为对方挑选一套睡衣。要求:由本人亲自选择,不得委托他人。今晚八点,三对CP将穿着对方挑选的睡衣共同观看一部电影。评分标准:对方对睡衣的满意度。”
江屿看着镜子里自己下巴上的泡沫,沉默了三秒。他放下剃须刀,用毛巾擦掉泡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他走出浴室的时候,林见微刚醒,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卷毛朝七个方向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蒲公英。
“早……”林见微打了个哈欠,“今天什么任务?”
“睡衣。”江屿从衣柜里取出衬衫,语气平淡,“给你买一套睡衣。今晚要穿。”
林见微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他抬头看着江屿,眼神从迷茫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微妙的警惕。
“你给我买?”
“嗯。”
“你挑?”
“嗯。”
“你知道我穿多大吗?”
江屿穿衬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林见微一眼。目光从肩膀扫到手腕,从腰线扫到脚踝,速度快得像在法庭上扫一份证据清单。
“肩宽四十二。袖长五十八。腰围七十四。裤长九十六。”江屿报完数字,继续扣衬衫扣子,“目测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林见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江屿,耳朵尖慢慢红了。“你……你什么时候量的?”
“第一天见面就量了。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习惯会量别人腰围啊!”
“看合同的时候也要量纸张尺寸。一样的。”
“那能一样吗?!”
江屿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向门口。经过床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想要什么颜色。”
“随便。”
“没有随便。”
“深色的吧。耐脏。”
“嗯。中午之前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林见微坐在床上,看着江屿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你穿多大?”
门已经关上了。但门缝里传回来两个字:“衬衫四十一。”
林见微愣了一秒,然后跳下床,抓过手机,打开购物软件。他一边搜“男士睡衣”,一边嘟囔:“四十一……肩宽应该是四十六左右……袖长六十……腰围……腰围我怎么知道啊!我刚才应该问他腰围的!”
上午十一点,三对CP分别收到了对方挑选的睡衣。
江屿的包裹是林见微从公寓前台拿上来的。他拆开快递袋,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连体睡衣。深蓝色的底,上面印满了白色的法槌图案,每一个法槌旁边都印着小小的“OBJECTION!”字样。他拎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法槌。满身的法槌。他在客厅里站了十秒,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见微发了一条消息。
江屿:你认真的?
林见微秒回:超认真!你穿这个肯定可爱!
江屿:可爱不是我的诉求。
林见微:那你的诉求是什么。
江屿:得体。
林见微:睡衣要什么得体!你穿这个在法庭上我都不管你!
江屿:我绝对不会穿这个上法庭。
林见微:那就在公寓穿嘛。今晚看电影,说好了要穿对方挑的。
江屿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套满身法槌的连体睡衣。他闭了闭眼。
江屿:你给自己挑了什么。
林见微:你收到了就知道了。
江屿还没来得及追问,系统音就响了:“第一对睡衣已送达。请于今晚八点前穿着完毕。其他两对正在接收中。”
与此同时,季星遥在公寓里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手里拎着一件白色的、熨烫平整的、领口笔挺的、布料挺括的……医用白大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上面写着“医用棉,可高温消毒,抗静电处理”。他抬头看向周砚白,嘴唇在抖。
“周砚白。”
“嗯。”
“这是什么。”
“睡衣。”
“这是白大褂!”
“是改良版。我选了稍软的面料,加了一点弹力。穿着睡觉应该可以。”
季星遥把白大褂举到面前,又看了一眼周砚白身上那件——那是他自己挑的,一件荧光绿的电竞战队队服,背后印着巨大的“STAR”字样,胸前是战队的logo。周砚白穿着那件队服站在客厅里,表情平静得像穿了一件普通T恤。
“周砚白,你穿这个睡觉。”
“嗯。你选的。”
“我选的你也不问问尺码?!”
“你看了我的资料卡。我肩宽四十六,袖长六十二。你选的尺码是对的。”
季星遥气得把白大褂往沙发上一摔,但又捡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那件白大褂,忽然想起昨天在急诊室,周砚白穿着真正的白大褂在走廊里疾步走过的样子,周围全是推着担架的护士和满脸焦急的家属,而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他忽然觉得,这件衣服好像也没有那么奇怪。
他小声嘟囔:“你穿的时候,上面别沾血。”
“睡衣不会沾血。”
“我说的是你上班的时候!”
“嗯。”
第三对的公寓里,温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快递盒。他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裙。一条崭新的、深蓝色的、棉麻材质的、印着“温然厨房”四个字的围裙。跟他平时用的那条一模一样。他拎着围裙的带子,把它提起来,转头看向霍淮安。
霍淮安站在厨房门口,表情坦然。
“睡衣。”温然说。
“嗯。”
“这是围裙。”
“你睡觉的时候也可以穿。”
“谁穿围裙睡觉啊?!”
霍淮安沉默了一下。“你在厨房的时候一直穿。我觉得你喜欢。”
温然张了张嘴。他看着霍淮安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手里那条围裙。他想起自己站在厨房里的每一个早晨和傍晚,那条围裙系在腰间,口袋里装着手机和便签纸,上面记着新菜谱的灵感和粉丝的留言。他确实喜欢。他确实每天都穿。
“那你呢?”温然问,“你给我买了围裙,我给你买的你收到了吗?”
霍淮安点头。他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温然挑的那套睡衣。一套浅灰色的、柔软的、棉质的长袖长裤睡衣。很普通,但面料极好,摸起来像第二层皮肤。霍淮安穿着它,肩膀撑得满满的,袖子刚好到手腕,裤腿刚好盖住脚踝。温然愣住了。他挑的时候只是目测了一下霍淮安的身高体型,没想到这么合身。
“合身。”霍淮安说。
“那就好。”
“面料舒服。”
“嗯。”
“但领口有一点松。”
温然瞪他:“你能不能不要用做笔录的语气评价睡衣?”
霍淮安看着他,似乎在思考这个要求,然后开口:“我喜欢。”
温然的脸腾地红了。
晚上八点,三对CP在基地的影音室集合。
影音室很大,灯光调得很暗,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弧形沙发,足以坐下六个人。全息屏亮着,电影已经选好,是一部老片子——《罗马假日》。系统音宣布:“请各位穿着对方挑选的睡衣入座。电影时长两小时。观影期间系统将记录所有互动行为。”
江屿走进影音室的时候,林见微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林见微穿着江屿挑的睡衣——一套深灰色的真丝家居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剪裁利落,领口是简洁的V形,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干净。跟江屿预想的一样,尺寸刚好,肩线服帖,腰身线条被勾得很流畅。林见微平时穿卫衣看不出体型,此刻换了家居服,整个人显得修长而清瘦。他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但跟那套睡衣搭在一起,居然有种矛盾的和谐。
江屿走过去。林见微抬头看他,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憋笑,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
江屿穿着那套满身法槌的连体睡衣。深蓝色的底,白色的法槌图案,每个法槌旁边都印着“OBJECTION!”他面色如常地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姿态像在开庭。
“你笑了四秒。”江屿说。
“我忍不住——你太可爱了——”林见微笑得前仰后合,但伸手拽了拽江屿的袖子,“面料舒服吗?”
“还行。”
“你穿这个去开庭,法官肯定判你赢。”
“法官会判我藐视法庭。”
季星遥和周砚白随后进来。季星遥穿着那件白大褂,但里面套了一件自己的黑色T恤,白大褂敞着穿,看起来居然有点潮。周砚白穿着那件荧光绿的电竞队服,背后“STAR”的字样在暗灯光下格外扎眼。两人坐在一起,季星遥看了一眼周砚白,忽然凑过去小声说:“你穿这个还挺好看的。”
周砚白转头看他:“白大褂也是。”
“你别说了,我朋友要是知道我穿这个睡觉,肯定截图发网上。”
霍淮安和温然最后到。温然穿着那条围裙,但里面套了自己的睡衣,围裙松松系在腰间,看起来居然像个配饰。霍淮安穿着那套浅灰睡衣,坐姿端正得像在开会。两人坐在一起,温然小声说:“你至少靠一下沙发吧,看电影又不是看嫌疑人。”
霍淮安想了想,往后靠了靠。肩膀碰到温然的时候,他没有移开。
电影开始。
《罗马假日》的黑白画面在全息屏上亮起来。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公主逃出使馆,在街头遇到了格里高利·派克饰演的记者。林见微看得很专注,蜷在沙发上,膝盖缩到胸前,那套深灰睡衣的袖子太长,盖住了半截手指。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公主好勇敢。”
江屿在旁边坐着,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余光一直停在林见微身上。他看见林见微的手指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猫把爪子藏起来。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把林见微的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他的手腕。
林见微转头看他。
“袖子太长。”江屿说,目光还停在屏幕上。
“你买的。”
“你给的尺码。”
“那你怎么不买短一点。”
“袖长六十五。你给的数据。”
林见微愣了一下。他给的数据?他什么时候给过数据?然后他想起来了。下午拆快递的时候他随口跟江屿抱怨了一句“你手怎么这么长”,江屿回了一句“袖长六十五”。他当时没在意,原来江屿记住了。他在说他自己的袖长。
林见微低头看着被挽起的袖口,手指从里面伸出来,指尖碰到江屿的手背。江屿没有动。
电影放到公主和记者在西班牙广场吃冰淇淋的时候,季星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想吃冰淇淋。”
周砚白站起来。“冰箱里有。”
“现在?”
“嗯。我去拿。”
他起身走出影音室,两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盒香草冰淇淋和两把勺子。他坐回季星遥旁边,打开盒盖,递给季星遥一把勺子。季星遥挖了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你效率也太高了吧。”
“急诊科习惯。病人要什么,第一时间给。”
季星遥嚼着冰淇淋,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周砚白。周砚白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看得很认真。季星遥把勺子递过去:“你也吃。”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勺子,又看了一眼季星遥。“你吃过的。”
“嫌弃啊?”
“不嫌弃。”他接过勺子,挖了一口,吃了。季星遥看着他,耳朵有点红,但没有收回勺子,继续用同一把吃。
霍淮安和温然那一边,温然看了一会儿电影,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霍淮安。
“你怎么看什么都像在看案卷。”
“有吗。”
“你眉头一直皱着。放松一点。”
霍淮安试着放松眉头,但过了几秒又皱回去了。温然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按在他眉心,轻轻揉了两下。霍淮安愣住了。他转头看着温然,眼睛里有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放松肌肉。”温然说,语气很正经,但耳朵尖在发红,“你眉尾那个疤,就是经常皱眉扯出来的。你以后少皱。”
霍淮安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好。”
电影进入后半段,公主和记者在台伯河畔跳舞,背景音乐轻柔而浪漫。影音室的灯光比开场时更暗了,只有屏幕的光在六个人脸上流转。
林见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的头慢慢往旁边歪,最后靠在了江屿的肩膀上。江屿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林见微。那张脸在睡梦里显得比平时要小,睫毛很长,在屏幕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卷毛蹭着江屿的脖子,有点痒。
江屿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继续看电影。屏幕上的格里高利·派克正骑着摩托车载着公主穿过罗马的街道,风把赫本的头发吹起来。江屿的肩膀上,林见微的呼吸很轻很轻。
系统音在极低的音量下响起,像怕吵醒谁。
“第一对匹配度:99%。第二对:64%。第三对:47%。情感投入度:显著上升。建议:保持。”
没有人叫它闭嘴。所有人都很安静。电影还在放着,六个人的呼吸在黑暗中慢慢融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