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季星遥六点半就醒了。
他睡在靠窗的床上,窗帘没拉严,一条缝里透进来海边的晨光。灰蓝色的,很淡。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周砚白。周砚白还在睡,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季星遥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上。海风很凉。他裹紧外套,趴在栏杆上看海。潮水退了,沙滩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远处有几个人在遛狗。他看了一会儿,回屋把周砚白叫醒了。
“七点了。起来。今天打排球。”
周砚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几点了。”
“七点。”
“排球馆几点开门。”
“没有排球馆。沙滩排球。就在沙滩上。”
“有网吗。”
“温然带了。他昨天在民宿储物间找到的。一副旧网。还有球。”
周砚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沙滩排球。六个人。”
“分两队。三对三。”
“怎么分。”
“抽签。”
早饭是温然做的三明治。六个人坐在客厅里吃。季星遥把抽签的纸条做好了。六张纸条,三张写“A”,三张写“B”。他把纸条扣在桌上。六个人各抽一张。
江屿抽到A。林见微抽到A。温然抽到A。季星遥抽到B。周砚白抽到B。霍淮安抽到B。
季星遥看了一眼分组。江屿队:江屿、林见微、温然。霍淮安队:霍淮安、周砚白、季星遥。
“我们队有霍淮安。他体能好。肯定赢。”季星遥说。
江屿看着自己队的名单。“我们队有林见微。他只会画画。”
“我还会喊加油。”林见微说。
“你喊加油的时候能不能别画画。”
“我尽量。”
六个人换上运动服,往沙滩走。温然背着排球网,霍淮安扛着两个支架,季星遥抱着球。周砚白手里拿着一个急救包。江屿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林见微背着画筒。
到了沙滩上,霍淮安和季星遥把网架起来。网有点旧,中间有一块补丁,但还能用。霍淮安拉了拉网,试了试支架的稳定性。他摇了一下支架,又摇了一下。“支架不太稳。需要往沙子里再插深一点。”
“多深。”季星遥问。
“至少三十厘米。”
“你怎么量。”
霍淮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卷尺。季星遥看着他。“你带卷尺来海边。”
“嗯。出来之前放的。以防万一。”
“打排球你也要量。”
“量一下网高。沙滩排球网高两米四三。男网。我们量一下。”
季星遥转头看周砚白。“他带卷尺。”
“嗯。看到了。”
“你带什么了。”
周砚白从急救包里拿出一个电子体温计。“测体温。运动之后体温会上升。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就需要休息。”
“打排球测体温。”
“预防中暑。”
“现在是冬天。”
“冬天也会中暑。穿太多。运动过量。”
季星遥叹了口气。但他没说什么。他走到网前,把球拿起来。“行了行了。开始吧。A队先发球。”
江屿站在A队后排。林见微站在前排靠边。温然站在中间。B队这边,霍淮安站在后排,周砚白站在前排靠边,季星遥站在中间。
第一球。温然发球。他打排球的技术一般。球发过去的时候偏了,歪歪扭扭地飞向B队后排。霍淮安稳稳接住。一传到位。季星遥喊了一声“给我”。霍淮安把球传给他。季星遥跳起来扣球。A队这边没人拦网。林见微站在前排,看着球飞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球落在他脚边的沙地上。B队得分。
“林见微你躲什么。”温然问他。
“球太快了。”
“你拦一下。”
“我不会拦。”
“你站着不动就行。”
“站着不动球会砸我。”
“砸一下不会怎样。沙地球。软的。”
林见微想了想。“那下次我站着不动。”
第二球。周砚白发球。他发球之前先看了一眼对面的站位。然后他发了一个很平的球,刚好过网。江屿接住。传给温然。温然把球垫过网。季星遥接住。传给霍淮安。霍淮安把球打回A队后排。江屿再次接住。这次他传给林见微。林见微站在网前,球朝他飞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站着没动。球砸在他胸口。弹起来。落回B队场地。A队得分。
林见微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温然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胸口有点闷。”
“你站着不动就对了。球弹回去了。”
“得分了吗。”
“得了。”
林见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站着不动也能得分。”
“对。”
江屿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下次站着不动的时候手往前伸一点。能挡回去。”
“好。”
第三球。季星遥发球。他发球很猛。球过网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沙尘。江屿接住了。但球弹得有点远。他往后退了两步。林见微站在前排,看着他退。他忽然喊了一声“江屿你后面是网”。江屿回头看了一眼。网在他后面半米处。他退过头了。球落在他脚边。B队得分。
“你退太多了。”季星遥在对面喊。
“网在你的后面。你差点撞到。”林见微说。
江屿调整了一下站位。“好。下次不退那么多。”
打了三球,比分二比一。B队领先。季星遥在场上很活跃。他跑来跑去,喊战术。“霍淮安你靠右一点!周砚白你站网前别动!对!就站那!别动!”周砚白站在网前,双手举着,姿势很标准。但他站的位置是二传位。季星遥跑过去接一传的时候发现周砚白站在他的位置上。“周砚白你站错位了。你是前排靠边。你站中间干嘛。”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站位。“你说站网前。我站网前了。”季星遥指着自己的右边。“你站那边。靠边。别站中间。”周砚白往右边挪了两步。“这里?”“再往右一点。靠网柱。”周砚白又往右挪了一步。“这里?”“对。就那。别动了。”周砚白站在网柱旁边,双手举着。季星遥跑回去接一传。他一边跑一边喊“周砚白你就站那别动”。周砚白真的站着没动。球飞到他的方向。他伸手一挡。球弹过网了。A队措手不及。B队得分。
季星遥跑过来。“你挡回去了!”
“嗯。我站着没动。”
“我让你站着没动。你挡回去了。”
“球飞过来。我伸手挡了一下。”
“你这个就叫拦网。”
“我没有跳。”
“不用跳。挡回去就行。”
周砚白看着自己的手。“挡了一下。”
季星遥笑了。他拍了拍周砚白的肩膀。“行。你就这么挡。站那别动。”
A队这边,温然在发球。他发了五个球,三个出界,两个过网但被B队接住。他有些着急。第六个球他用力过猛,球直直地飞向B队后排。霍淮安接住。传给季星遥。季星遥扣球。球飞向A队后排。江屿接住。传给温然。温然把球垫过网。B队周砚白站着挡了一下。球弹回来。温然冲上去救球。他扑在地上。手够到了球。球弹起来。林见微站在旁边,伸手把球打回去。A队得分。
温然趴在沙地上,脸上沾了沙子。他抬起头。“得分了吗。”
“得了。”林见微说。
“我救起来了。”
“救起来了。”
温然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江屿走过来。“你扑救的动作不错。”
“以前踢足球的。”
“你踢足球?”
“大学踢过。后卫。经常铲球。”
“怪不得。”
温然笑了。他继续发球。这次发得稳了一些。B队接住。季星遥扣球。江屿拦网。球打在江屿手臂上弹回去。A队得分。
比分追平了。五比五。季星遥有些急。他喊霍淮安“你靠前一点”。霍淮安往前挪了一步。季星遥又喊周砚白“你别动啊”。周砚白站着没动。季星遥发球。球飞向A队后排。江屿接住。传给林见微。林见微这次没有躲。他站着没动,手往前伸了一点。球打在他手上。弹过网了。B队周砚白站着挡了一下。球又弹回来。林见微再次站着不动。球打在他手上弹过网。这次B队没人接住。球落在沙地上。A队得分。
林见微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手。“我得分了。”
“你连挡两下。”温然跑过来。
“站着不动挡了两下。”
“对。”
林见微笑了。他转头看江屿。江屿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林见微跑过去。“你看到了吗。我站着不动挡了两下。”
“看到了。”
“我得分了。”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面部肌肉活动。”
林见微看着他。他伸手在江屿手臂上拍了一下。“你夸我一句。”
“挡得不错。”
“一句不够。”
“两句。站着不动是对的。”
林见微满意了。他跑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打。接下来的比赛,他每次遇到球飞过来都站着不动,伸手挡一下。有时候能挡过网,有时候挡不过去。但他没有躲。周砚白那边也差不多。他站在网柱旁边,球飞过来就伸手挡。季星遥在旁边跑来跑去,有时候接一传,有时候扣球,有时候喊“周砚白你站那别动”。霍淮安在后排稳稳地接球,偶尔扣一两个。温然时不时扑救。江屿在网前拦网。
打了半个小时。比分十三比十一。B队领先。季星遥发球。他发了一个很刁钻的球。球飞向A队后排角落。温然冲过去救。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球落在他旁边。B队得分。温然坐在沙地上。他揉着屁股。“摔了。”
林见微跑过去。“没事吧。”
“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江屿走过来看了一眼。“能站起来吗。”
温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能。屁股有点疼。但能打。”
“那你继续。”
“继续。”
比赛继续。A队发球。林见微发球。他发球很轻。球刚好过网。B队霍淮安接住。传给季星遥。季星遥扣球。江屿拦网。球打在江屿手上弹回去。B队周砚白站着挡了一下。球弹回来。温然冲上去救。这次他站稳了。把球垫过网。B队季星遥接住。再次扣球。这次球飞向A队后排边线。江屿退过去接。他接住了。但球弹得有点偏。林见微站在前排。球朝他飞过来。他站着没动。手往前伸了一点。球打在他手上弹过网。B队季星遥冲过来救。没救到。球落在沙地上。A队得分。
林见微站在原地。他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转头看江屿。“我得分了。”
“嗯。”
“这次我是故意站着不动的。”
“我知道。”
“我挡过网了。”
“看到了。”
林见微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江屿走过来。他站在林见微面前。“你站着不动挡球的样子。像你画画时候的样子。”
“哪里像。”
“站得很稳。手很准。”
林见微看着他。“你夸我。”
“嗯。”
“夸了两句。”
“嗯。”
“你以前夸我一句就完了。”
“今天你得分了。”
林见微笑了。他转头继续比赛。最后一球。季星遥发球。他发了一个很猛的球。球飞向A队后排。江屿接住。传给温然。温然把球垫过网。B队霍淮安接住。传给季星遥。季星遥扣球。江屿拦网。球弹回去。B队周砚白挡了一下。球弹回来。温然冲上去救球。他扑在地上。把球垫起来。林见微站着没动,手伸出去。球打在他手上弹过网。B队季星遥冲过来救。他跑得太急,撞在网柱上。球落在他旁边。A队得分。
比赛结束。A队赢了。十五比十三。温然从沙地上爬起来,欢呼了一声。林见微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江屿走过来。
“赢了。”
“嗯。”
“你最后一球挡得不错。”
“我站着没动。”
“对。”
林见微笑了。他转头找自己的画筒。他坐在沙滩上,打开数位板。开始画。画面上是刚才比赛的场景。季星遥撞在网柱上,周砚白站在网柱旁边,温然扑在沙地上,霍淮安在后排接球,江屿在网前拦网。他自己站在前排,手伸出去,球打在手上。他画完之后把数位板转给江屿看。江屿看了一眼。“你把我画得跳得挺高。”
“你确实跳了。”
“我没跳那么高。”
“艺术夸张。”
江屿看着那张画。他伸手把数位板按了一下。画面上多了一行字。是江屿写的。字迹很工整。“林见微。站着不动。挡球得分。两次。”林见微看着那行字。他抬头看江屿。“你写的。”
“嗯。”
“你夸我。”
“记录事实。”
“你写在我画上了。”
“嗯。”
“你以前不写。”
“以前没得分。”
林见微笑了。他把数位板关了。站起来。B队那边,季星遥从网柱旁边爬起来。他揉着肩膀。“撞了一下。有点疼。”周砚白走过来,打开急救包。“我看看。”他让季星遥把外套脱了。肩膀有一小块红。周砚白按了按。“没伤到骨头。软组织挫伤。回去冰敷。”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嗯。撞的角度和力度判断。挫伤。不严重。”
“那还能不能打。”
“不能。回去冰敷。”
“比赛结束了。”
“那就回去冰敷。”
季星遥穿上外套。他看着周砚白。“你刚才站着挡了好几个球。”
“嗯。”
“你站那没动。”
“你让我别动。”
“我让你别动你就别动。”
“嗯。”
“你以前打游戏我让你别动你偏动。”
“游戏跟排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游戏里动是为了赢。排球里不动是为了不挡队友。”
季星遥看着他。“你分析得挺清楚。”
“嗯。”
“那你游戏里什么时候能分析清楚。”
“我在学。”
季星遥笑了。他伸手在周砚白手臂上拍了一下。“行。回去冰敷。然后吃饭。温然说中午做海鲜面。”
“好。”
六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温然走在前面,霍淮安扛着排球网和支架。季星遥走在中间,揉着肩膀。周砚白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急救包。江屿走在最后面。林见微走在他旁边。两人走在沙滩上。脚印一深一浅。林见微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今天扣球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嗯。”
“看什么。”
“看你。”
“我在画画。”
“我知道。”
“你没看比赛。”
“我看了。但你扣球的时候我在画别的东西。”
“画什么。”
“画季星遥撞网柱。”
江屿偏头看他。“你看到我扣球了吗。”
“看到了。余光看到的。你跳起来扣球。球砸在B队沙地上。得分。”
“你余光看到的。”
“嗯。”
“那你为什么没抬头。”
“因为季星遥撞网柱更好笑。”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抱着画筒,卷毛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表情很坦然。江屿忽然停下来。林见微也停下来。江屿把手里那瓶水放在林见微的画筒上。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干嘛。”
“球放你画板上。”
“什么球。”
“刚才比赛那个球。我扣的。你余光看到的那个。”
林见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把水瓶拿下来。画筒上什么都没有。江屿看着他。“骗你的。”
“你骗我。”
“嗯。”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没看我扣球。”
“我余光看了。”
“余光不算。”
“算。”
“不算。”
林见微瞪了他两秒。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江屿。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很快。像碰一下就会缩回来。但他没有缩。他看着江屿。“这下算了吧。”
江屿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算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面四个人已经走远了。温然在喊“你们快点。海鲜面要凉了”。林见微加快脚步。江屿跟在他旁边。两人的步调一致。沙滩上的脚印一深一浅。海风吹过来。林见微的画筒背在肩上。里面装着今天的画。
系统音在江屿手机里轻轻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系统已静默。此条为自动回复。检测到沙滩排球活动。A队得分十五。B队得分十三。林见微站着不动挡球得分两次。江屿说‘算了’。系统不再分析。但系统想说。林见微亲了江屿。嘴角。很快。系统看到了。晚安。”
林见微偏头看了一眼江屿的手机。“它又说话了。”
“自动回复。”
“它说晚安。”
“现在才中午。”
“它可能还没调过来。”
“大概是。”
林见微笑了。他把画筒换了个手背。江屿伸手把画筒拿过来,背在自己肩上。林见微看了他一眼。“你帮我背。”
“嗯。你手酸。”
“你怎么知道我手酸。”
“你换手背画筒了。”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他刚才换了手。他笑了。“你连这个都看。”
“职业习惯。”
两人走进民宿。温然在厨房里煮面。霍淮安在摆桌子。季星遥坐在沙发上冰敷肩膀。周砚白在旁边看他的肩膀。江屿把画筒放在玄关。林见微走进厨房帮温然端面。六个人围坐在桌边。海鲜面的热气升上来。窗外是海。冬天的海很灰。但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