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遥决定去急诊科送饭的时候,周砚白是反对的。
“你不用来。”周砚白站在玄关换鞋,头也没抬。
“为什么。”
“急诊科很忙。你来了我没时间招呼你。”
“我又不用你招呼。我把饭放值班室就走。”
“那你放完就走?”
“嗯。”
周砚白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说放完牛奶就走。结果在椅子上坐到天亮。”
季星遥张了张嘴。“那次是意外。你睡着了。我不放心。”
“这次我可能也会睡着。”
“那我就放完饭就走。真的。”
周砚白看着他。季星遥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保温袋,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看起来像一只准备出门溜达的荧光色企鹅。周砚白沉默了两秒。“行。放完就走。”
“放完就走。”季星遥重复了一遍。
中午十一点半,季星遥到了市一医院急诊科。
他拎着保温袋走进急诊大厅。大厅里人很多,分诊台后面坐着两个护士,走廊里有人推着担架车走过。季星遥站在大厅中间,扫了一圈,找到了值班室的方向。他往走廊里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护士站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护士,正盯着他看。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看了季星遥两秒。然后嘴唇动了动。
“你是……季星遥?”
季星遥停下来。“嗯。”
“STAR战队的那个季星遥?”
“嗯。退役了。”
护士把笔放下。她站起来,走出护士站。“你真的是季星遥。我看过你的比赛。你退役赛那天我值班。没看成直播。后来看了回放。”
“谢谢。”
“你怎么来医院了。生病了?”
“没有。送饭。”季星遥举了一下保温袋。“给周砚白。”
护士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东西。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角慢慢翘起来。“给周医生送饭。”
“嗯。”
“你是周医生的……”
季星遥张了张嘴。他想起霍淮安那天在刑警队说“匹配对象”。他想了想,开口。“我是他……”
话还没说完,护士站里又探出两个脑袋。一个扎马尾的护士和一个戴眼镜的护士。两个人同时看向季星遥。
“季星遥?!”马尾护士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周医生的那个?”
“哪个。”季星遥问。
“就是退役赛采访里那个。说‘感谢我的辅助’的那个。周医生是辅助。你是AD。”
“你怎么知道。”
“全急诊科都知道。周医生那天被主任问了。主任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说‘患者送的’。患者送他白色雏菊。谁信啊。”
季星遥的耳朵开始发热。他把保温袋换了个手拎。“那个花是我送的。”
“我们猜到了。”眼镜护士说。她靠在护士站的门框上,双手抱胸。“所以你今天来送饭。你是周医生的男朋友?”
季星遥站在原地。三个护士看着他。他忽然觉得急诊科的灯比刚才亮了很多。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听到有人小声说“那是季星遥吗”。他把保温袋攥紧了一点。
“我……”
“他是。”
周砚白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平。很稳。季星遥转头。周砚白从急诊科走廊里走过来,白大褂穿得整齐,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他走到季星遥旁边,站定。看了一眼三个护士。
“他是。别问了。”
三个护士同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哦”。马尾护士嘴角翘着。眼镜护士推了推鼻梁。年轻护士把记录本拿起来挡在脸前面。
“周医生。我们就是问问。”马尾护士说。
“问完了?”
“问完了。”
“回去干活。”
三个护士散了。马尾护士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医生。你男朋友送什么饭。”
“卤肉饭。”季星遥说。
“你做的?”
“嗯。”
“周医生有口福。”马尾护士笑了一下,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周砚白和季星遥。季星遥还站在原地,保温袋攥在手里。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看着周砚白。“你刚才说‘他是’。”
“嗯。”
“你当着她们面说的。”
“嗯。”
“你平常话没这么多。”
“她们问了三遍。你说不出口。”
“我准备说了。”
“你准备了五秒。没说出来。”
季星遥瞪着他。“你数了。”
“五秒。从第一个护士问你到你说‘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进急诊大厅的时候。我在走廊那头看到了。”
“你站在那看了多久。”
“大概十秒。”
“你看着我被他问。”
“嗯。我想知道你会怎么说。”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说完。”
“因为你说不出来。”
季星遥瞪了他两秒。然后他把保温袋塞到周砚白手里。“拿着。卤肉饭。我做的。玉子烧。我煎的。水果。我切的。”
周砚白接过保温袋。“你做的?”
“嗯。温然教我的。”
“你以前只会煮泡面。”
“我现在会做卤肉饭了。”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我待会儿吃。现在有一个病人。”
“你先吃。吃完再忙。”
“病人在等。”
“你吃五分钟。”
周砚白看着他。季星遥仰着头,耳朵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定。周砚白沉默了一下。“五分钟。”
两人走进值班室。周砚白坐在椅子上,打开保温袋。卤肉饭的香味飘出来。季星遥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周砚白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比你食堂好吃?”
“食堂没有卤肉饭。”
“比你以前吃的泡面?”
“泡面不能比。”
季星遥笑了。他坐在旁边,看着周砚白吃饭。吃了几口,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马尾护士探进头来。“周医生。3床按铃了。说伤口疼。”
周砚白放下筷子。他看了一眼季星遥。“五分钟到了。”
“你去。我收。”
周砚白站起来,走出值班室。季星遥坐在椅子上,把保温盒盖好放回保温袋里。他站起来,走出值班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三个护士同时抬头看他。年轻护士小声说“他出来了”。马尾护士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季星遥加快脚步走过护士站。
“季星遥。”马尾护士叫住他。
他停下来。“嗯。”
“下次送饭多带点。周医生忙起来不吃饭。你送的他肯定吃。”
“好。”
“还有。”马尾护士压低声音,“周医生以前从来不笑。你来了之后他笑了。”
“他笑了?”
“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动了。”
季星遥站在护士站前面。他把保温袋换了个手拎。然后他开口。“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比这多。”
三个护士同时“哦”了一声。季星遥的耳朵又红了。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停。走出急诊大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周砚白正从一间病房里出来,跟旁边的护士说着什么。他感觉到了目光,偏头看了一眼大厅方向。季星遥站在玻璃门外,朝他挥了一下手。周砚白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跟护士说话。季星遥走了。
晚上周砚白下班回来。季星遥坐在沙发上看游戏比赛录像。周砚白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
“今天的卤肉饭。被同事看到了。”
“然后呢。”
“她们问我在哪买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男朋友做的。”
季星遥从沙发上坐起来。“你说了?”
“嗯。”
“在急诊科说的?”
“护士站。”
“几个护士?”
“三个。还有两个实习医生经过。”
“你当着五个人的面说的?”
“嗯。”
季星遥站起来。“周砚白。你以前在急诊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你今天说了‘我男朋友做的卤肉饭’。”
“嗯。”
“你怎么了。”
“你让我说的。在霍淮安那里学到的。说‘男朋友’。”
“那是温然教的。他让霍淮安说。”
“你刚才让我说。”
“我让你说。但没说让你在急诊科说。”
“急诊科是主要的社交场合。说一次就够了。全科室都会知道。”
季星遥看着他。他忽然笑了。他笑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周砚白。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在护士站说。让全科室知道。”
“嗯。这样下次你送饭的时候。没人会再问三遍。”
季星遥笑着摇头。他站直了。“行。你赢了。下次送饭没人问了。”
“嗯。她们会帮你搬椅子。”
“谁说的。”
“马尾护士说的。你走之后她跟我说的。她说‘下次季星遥来送饭你让他多待会儿。我们帮他搬椅子’。”
季星遥看着他。“你答应了?”
“我说好。”
系统音在晚上八点轻轻响了一声。“晚间情感维护建议。今日建议:六位参与者可共同分享医院送饭经历。系统检测到周砚白在急诊科护士站公开确认‘男朋友’。护士反应:积极。季星遥耳朵红。系统不再建议更多。但系统想说:卤肉饭效果显著。晚安。”
季星遥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这次可以不用评价卤肉饭。”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那我只说晚安。”
“晚安。”
周砚白坐下来吃饭。季星遥坐在旁边。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季星遥开口。“周砚白。”
“嗯。”
“你那个马尾护士。她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嗯。退役赛之后她就在猜。”
“她猜什么。”
“猜采访里那个‘辅助’是我。”
“她怎么猜的。”
“我那天举灯牌。被拍了照片。传到网上。她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
“为什么要澄清。她说的是事实。”
季星遥看着他。周砚白的表情很平。但季星遥注意到他的耳朵有点红。他伸手把周砚白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自己碗里。周砚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周砚白。”
“嗯。”
“你明天还让我送饭吗。”
“让。”
“护士站那三个会不会又围过来。”
“会。但她们会帮你搬椅子。”
季星遥笑了。他把那块肉吃了。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我去洗碗。”
“我来。”
“你值班一天了。我洗。”
周砚白没有争。季星遥端着碗走进厨房。水声响起来。周砚白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人群里,季星遥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送饭。被护士站围了。周砚白当着五个人面说‘我男朋友做的卤肉饭’。你们品品。”温然秒回:“霍淮安昨天也说了。在刑警队。”霍淮安:“嗯。小陈说‘霍哥你变了’。”江屿:“我在律所说‘我对象是林见微’。”林见微:“你什么时候说的。”江屿:“今天中午。茶水间。同事问的。”林见微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季星遥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
周砚白看着群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季星遥从厨房探出头。“周砚白。你看到群了吗。”
“看到了。”
“江屿也说了。”
“嗯。他比我直接。”
“你也不差。你当着五个人说的。”
周砚白想了想。“下次争取当着十个人说。”
季星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碗。“你别。五个人够了。再多我受不了。”
“好。那就五个人。”
季星遥笑了。他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周砚白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暗了。但公寓的灯亮着。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