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周一早上到的。
季星遥当时正在战队基地训练。手机振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战队经理发来的消息,正式格式,抬头写着“关于季星遥选手退役赛安排的通知”。正文三行:经联盟批准,季星遥选手退役赛定于本周六下午两点,城西电竞中心。对阵双方:STAR战队 vs 苍穹战队。请季星遥选手于本周六上午十点前到达场馆进行赛前准备。
季星遥看着那三行字。他看了很久。训练室里很吵,队友在喊战术,键盘噼里啪啦响着,教练在吼“季星遥你走位往哪走”。他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第三遍的时候他站起来。
“教练。”
“干嘛。”
“周六退役赛。正式通知。”
教练停了一下。他看了季星遥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战术板放下。“知道了。周六全队去。”
季星遥点头。他走出训练室,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灯是冷白色的。他靠在墙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然后他打开六人群,打了一行字:“周六下午两点。城西电竞中心。我的退役赛。”发出去。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像炸了一样涌上来。
温然:“周六!我做饭!便当!带到场馆!”
霍淮安:“几点到。我查路线。”
江屿:“需要我做什么。”
林见微:“我画灯牌。”
周砚白:“我请假。”
季星遥看着那些消息。他的鼻子有些酸。他打了一行:“你们别搞太隆重。就是一场比赛。”温然秒回:“不隆重。就做个便当。画个灯牌。请个假。录个像。不隆重。”季星遥盯着那行字,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五个人各自忙了起来。
温然提前三天开始准备便当。他翻了三本菜谱,最后定了一份菜单:照烧鸡腿肉、玉子烧、西兰花、小番茄、饭团。饭团捏成星星形状,因为季星遥的战队叫STAR。他试做了两次,第一次饭团捏得太松散了,第二次照烧汁放多了。第三次刚好。他把便当盒放进冰箱,贴了一张便利贴:“周六吃。热的时候别用微波炉超过一分钟。”
周砚白请了假。他本来周六有夜班。他跟同事换了班,代价是下周连值两个夜班。同事问他为什么。他说“家属有比赛”。同事看了他一眼。“家属?”周砚白没有解释。他只是把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划掉,在旁边写上了同事的名字。
霍淮安查了苍穹战队的资料。他花了一个晚上看完了对方最近五场比赛的录像,在笔记本上记录了每个选手的位置、常用英雄、击杀习惯。写完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打算周六带给季星遥。
江屿问季星遥“需要我做什么”。季星遥说“不用做什么,来看就行”。江屿想了想,给律所的实习生发了条消息:“周六下午的会议推迟。”实习生问“江律你有事”。江屿回:“看比赛。”
林见微花了两个晚上画灯牌。他选了一块很大的硬纸板,在上面画了STAR战队的队徽——一颗带闪电的星星。星星的中间画了一个Q版的季星遥,举着键盘,头顶标着“STAR·季星遥”。他在灯牌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辅助在台下。AD加油。”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灯牌靠在墙边,拍了张照发到群里。季星遥秒回:“林见微你画我画得太丑了!”林见微回复:“艺术夸张。”季星遥:“哪里夸张!”林见微:“我把你画高了。”季星遥:“……行吧。”
周六上午十点,季星遥到了场馆。
他把背包放进储物柜,换好队服。荧光绿的队服,背后印着“STAR”,胸前是战队logo。他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二十五岁。打职业第七年。最后一场正式比赛。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已经有五条未读消息。
周砚白:“别紧张。我在观众席。位置C区第三排。靠近通道。”
温然:“便当在我包里。热过了。比赛完了过来吃。”
霍淮安:“对手打野喜欢抓下路。前期插眼位置不要固定。每三分钟换一次。”
林见微:“灯牌画好了。江屿说太大。我说不大。你上场的时候往C区看。我在第一排。”
江屿:“胜诉。”
季星遥看着最后那两个字。他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柜里,锁上门。然后他走出更衣室,走进选手通道。通道尽头是赛场的入口,灯光从外面透进来,很亮。他深吸一口气。
观众席上,五个人坐在C区第三排。
温然抱着便当盒,坐在最边上。霍淮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周砚白坐在中间,旁边放着一件外套。林见微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里举着那块灯牌。江屿坐在最外面,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赛场。
灯牌很大。林见微举起来的时候,旁边几排的观众都回头看了一眼。灯牌上那颗带闪电的星星在灯光下反着光,Q版的季星遥举着键盘,笑得眼睛弯弯。灯牌最下面那行“辅助在台下。AD加油”被林见微描了好几遍,字迹很粗,隔很远都能看清。
周砚白偏头看了一眼灯牌。“太大了。”
“不大。”林见微说。
“挡后面的人了。”
林见微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确实有几个人在侧头绕开灯牌的视线。他想了想,把灯牌往下放了一点。“这样呢。”
“还是挡。”
“那怎么办。”
周砚白伸手把灯牌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我举。我个子高。我往旁边偏一点。”
林见微看着他。“你举。”
“嗯。”
周砚白把灯牌举起来,斜斜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灯牌上的星星映着赛场的灯光。温然偏头看了一眼,笑了。“周砚白你举灯牌的样子像在急诊室举X光片。”
“能看清就行。”
霍淮安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遍自己标的重点。温然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写了多少。”
“五页。”
“你给季星遥的?”
“嗯。赛前给他看一眼。”
“他看了吗。”
“还没。他进场了。”
温然往赛场入口看。季星遥正从通道里走出来。荧光绿的队服在赛场灯光下很亮。他走到选手席,坐下来,戴上耳机。他的表情很平。但温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均匀。他在紧张。
系统音在周砚白手机里轻轻响了一声。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是系统2.0发来的消息:“检测到季星遥选手心率上升。建议:提供情感支持。”周砚白把手机翻过来,没有回复。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选手席。季星遥坐在那里,低着头,耳机挂在耳朵上。周砚白把灯牌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确保它更显眼一点。
比赛开始的倒计时出现在大屏幕上。STAR战队 vs 苍穹战队。季星遥的名字出现在STAR战队的ADC位置。旁边是他的ID。大屏幕上的镜头切到选手席,每个选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季星遥的脸出现在第三个。他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观众席上有人欢呼。温然挥手。林见微从周砚白手里把灯牌拿过来,举高了一点。
比赛开始了。
第一局,STAR战队前期优势。季星遥的ADC发育很好,补刀领先对面二十个。解说在说“季星遥状态不错”。观众席上,霍淮安翻着笔记本,偶尔低头核对对手打野的位置。温然抱着便当盒,紧张的时候会捏一下便当盒的带子。林见微在速写本上画赛场,笔尖飞快。周砚白盯着屏幕,目光很稳。江屿的手机三脚架一直录着。
第一局结束。STAR赢了。
季星遥从选手席上站起来,跟队友击掌。他的表情比开场时松了一些。他往观众席方向看了一眼。C区第三排。他看到了那块灯牌。周砚白举着的。旁边林见微在挥手。温然举起便当盒晃了一下。霍淮安竖了一下大拇指。江屿在录像。他看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坐回选手席。
第二局,苍穹战队调整了战术,开始针对下路。季星遥被抓了三次。STAR战队丢了第二局。
观众席上,霍淮安把笔记本翻到写着“苍穹打野抓下路频率”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季星遥的表情。选手席上,季星遥摘下耳机,喝了一口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霍淮安注意到他把水瓶放回桌上的时候动作比之前重了一点。他在调整。
第三局开始前,季星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五条未读消息。
周砚白:“抓下路的时候往河道靠。视野往左做。”
温然:“便当还热着。打完吃。”
霍淮安:“第三局对面打野会换路线。他们前两局抓下路效率不高,第三局可能会换上半区。注意防守。”
林见微:“灯牌还在。我也在。”
江屿:“你能赢。”
季星遥看着那五条消息。他站在洗手间门口,走廊里很安静。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回赛场。第三局开始。他调整了插眼位置。霍淮安说得对,对面打野换了路线。季星遥提前避开了两次gank。他的补刀没有落下。中后期团战,他的ADC打出了全场最高伤害。STAR拿下第三局。
观众席上,林见微举着灯牌跳了一下。温然抱着便当盒笑出了声。霍淮安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周砚白把灯牌举高了一点。江屿的手机录下了全部画面。
第四局,苍穹战队背水一战。他们选了一套前期极凶的阵容。季星遥被针对了。他的ADC在二十分钟死了四次。STAR战队经济落后八千。解说在说“STAR可能需要调整策略”。观众席上,温然不捏便当盒了。他攥着便当盒的带子,手指泛白。林见微的速写本停在某一页上,没再翻。周砚白盯着屏幕,下颌线绷得很紧。霍淮安把笔记本合上了。江屿的手机还在录,但他的目光没有看手机屏幕,他在看选手席。
季星遥坐在那里。他的屏幕是灰色的。角色死了,在等复活。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水瓶。调整了一下耳机。然后他按着键盘,跟队友说了什么。镜头拍不到他说了什么,但队友的走位开始变了。STAR战队放弃了正面团战,开始分带牵制。季星遥的ADC复活之后没有去团,他去了下路带线。苍穹战队被迫回防。STAR战队趁机拿了中路塔。经济差从八千缩到了五千。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喊STAR的名字。
季星遥在下路带线的时候被对面两个人抓了。他的闪现还在冷却。他往野区跑,对面追。他绕了一圈,绕到了自己队友的包抄范围里。对面两个人被反杀了。STAR战队拿下了大龙。
解说在吼。观众席上炸了。温然站起来,便当盒差点掉地上。林见微举着灯牌喊了一声。周砚白把灯牌举过头顶。霍淮安拍了一下巴掌。江屿站起来录像。STAR战队带着大龙buff推上了高地。季星遥的ADC站在队伍最后面,输出拉满。对面水晶炸了。STAR赢了。
季星遥摘下耳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胜利”两个字。队友在旁边欢呼,教练冲上来拍他的肩膀。他站起来,跟队友击掌。然后他往观众席方向看。C区第三排。五个人都站着。林见微举着灯牌,灯牌上的Q版季星遥被灯光照得很亮。温然举着便当盒。霍淮安竖着大拇指。周砚白站在旁边,灯牌举得很高。江屿的手机对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手,朝观众席挥了一下。
系统音在周砚白手机里轻轻响了一声。“检测到季星遥选手心率恢复正常。情感状态:平稳。系统不再建议更多。但系统想说:辅助在台下。AD赢了。”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继续举着灯牌。赛后采访在赛场中央进行。主持人问季星遥:“最后一场正式比赛,赢了。有什么想说的。”
季星遥拿着话筒。他想了想。“感谢我的队友。感谢教练。感谢战队。”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看向观众席。“感谢我的辅助。不是游戏里的。是现实中的。他总卖我。但从不放弃我。”
观众席上,周砚白举着灯牌的手停住了。旁边林见微转头看他。周砚白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温然在旁边笑出了声。霍淮安拍了拍周砚白的肩。江屿的手机录下了这一段。周砚白把灯牌放下来,挡在自己脸前面。
“他说的不是我。”周砚白说。
“他说的是你。”林见微说。
“我在急诊科值班。不是辅助。”
“你就是。”
周砚白不说话了。他把灯牌举回去,但举得比刚才低了一点。灯牌上的Q版季星遥在灯光里笑着。赛场上的季星遥在接受采访,话筒还拿在手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C区第三排。他看到周砚白把灯牌挡在脸前面。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嘴角弯着。主持人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他想了想。“还有。便当在后台。温然做的。我要去吃。”
后台走廊里,五个人等在更衣室门口。
季星遥从赛场那边走过来。他的队服还没换,荧光绿的外套敞着拉链。他走到五个人面前。温然第一个冲上去,把便当盒递到他面前。“热的。刚热过。”季星遥接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便当盒里的饭团,星星形状的。他笑了。“你捏的星星。”
“嗯。”
“捏得不错。”
“第三次才捏好。前两次散了。”
季星遥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然后他偏头看周砚白。周砚白还拿着那块灯牌。灯牌有点歪了,大概是刚才举太久手酸了。季星遥看着灯牌上的Q版自己。“画得真丑。”
“林见微画的。”周砚白说。
“我知道。他画我画得最丑。”
林见微从旁边探过头来。“那是艺术夸张。”
“下次别夸张了。画帅一点。”
“下次画。”
季星遥把饭团咽下去。他看着五个人站在走廊里。温然抱着便当盒,霍淮安拿着笔记本,林见微举着灯牌,周砚白站在旁边,江屿在收手机三脚架。他忽然觉得这场比赛赢了,但赢的不只是比赛。他往前走了一步。他伸手,把周砚白手里的灯牌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他抱住了周砚白。
周砚白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季星遥的背上。走廊里很安静。温然在旁边小声说“便当要凉了”。霍淮安说“让他抱完”。林见微举着速写本画。江屿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季星遥把脸埋在周砚白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举了多久的灯牌。”
“全场。”
“手酸吗。”
“酸。”
“那你还举。”
“你说让我看你。”
季星遥没有松手。他站了几秒,然后退后一步。他看着周砚白。周砚白的耳朵还红着。季星遥笑了。“你耳朵红了。”
“热的。”
“场馆暖气才二十二度。”
“体感温度因人而异。”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也是热的。”
季星遥看着他。他伸手把周砚白外套上沾的一小片纸屑摘下来。然后他转头看其他人。“走吧。吃饭。温然便当要凉了。”
六个人往后台休息室走。温然在前面带路。霍淮安帮他拿便当盒。林见微把灯牌折起来夹在腋下。江屿走在最后面。季星遥和周砚白并排走在中间。走廊里的灯很亮。六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系统音在季星遥手机里轻轻响了一声。“晚间情感维护建议。今日建议:六位参与者可共同庆祝。系统检测到胜利。系统不再建议更多。但系统想说:辅助跟上了。”
季星遥看着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转头看周砚白。“系统说辅助跟上了。”
“嗯。”
“你觉得呢。”
周砚白想了想。“我还在学。但这次没卖你。”
季星遥笑出了声。他伸手勾住周砚白的胳膊。“行。下次家庭日打游戏。你继续学。”
“好。”
六个人走进休息室。温然打开便当盒。饭团、照烧鸡腿肉、玉子烧、西兰花、小番茄。季星遥坐在沙发上,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鸡肉。嚼了两下。他偏头看周砚白。
“好吃。”
“温然做的。”
“我知道。但我觉得好吃是因为你举了灯牌。”
周砚白看着他。他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再说“热的”。他伸手,把季星遥便当盒里的小番茄夹了一个到自己碗里。季星遥没拦他。他继续吃。休息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但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