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发布游乐园任务的时候,六个人正坐在公共餐厅吃早饭。
全息屏亮起来,系统音用那种熟悉的、略带欢快的语调宣布:“自由相处期特别活动:游乐园约会。三对CP将于今日前往城西欢乐谷。门票已购买。园内消费由系统承担。要求:每对CP至少共同完成三个游乐项目。不得中途离场。活动时间:上午十点至下午五点。”
季星遥第一个放下筷子。“游乐园!”
周砚白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早饭不好吃。”
“早饭是不好吃。但游乐园好玩。”
“你上次去游乐园是什么时候。”
“十七岁。打职业之前。我坐了三次过山车,吐了。”
“那你这次还坐?”
“坐。但这次你陪我。”
周砚白想了想。“过山车的加速度对前庭系统有影响。如果你吐了,我可以处理。”
“周砚白,你能不能别用‘处理’这个词。”
“那用什么。”
“用‘照顾’。”
“好。你吐了我照顾你。”
季星遥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他转头看向温然。“你们去吗。”
温然正在看手机上的游乐园地图。“去。我想坐旋转木马。”
霍淮安放下筷子。“旋转木马。”
“嗯。我小时候没坐过。”
“好。”
季星遥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霍淮安你要不要挑战一下过山车。”
霍淮安看了他一眼。“我出警的时候爬过比过山车更高的楼。”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过山车会突然往下冲。你爬楼是一步一步。”
霍淮安想了想。“我抓过从六楼跳下来的人。”
季星遥闭嘴了。温然在旁边笑出了声。
江屿坐在桌子最边上,安静地喝粥。林见微坐在他旁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馒头,表情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江屿。”
“嗯。”
“你坐过过山车吗。”
“没有。”
“你怕吗。”
江屿看了他一眼。“不怕。”
“那你为什么没坐过。”
“没有机会。我小时候不出去玩。长大之后更没时间。”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林见微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东西。没有机会。一个人长大的孩子,大概真的没有机会去游乐园。
“那今天去。”林见微说。
“嗯。”
“我陪你。”
“嗯。”
“你怕的时候可以抓我的手。”
江屿偏头看他。“我不怕。”
“那你抓我的手也行。”
江屿看着他,没接话。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上午十点,三对CP走进了城西欢乐谷。
游乐园很大,过山车的轨道从入口处就能看到,红色的钢架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季星遥一进门就拉着周砚白往过山车方向冲。霍淮安和温然去了旋转木马区。江屿和林见微站在入口处的导览图前面,林见微手指点在图上,慢慢滑动。
“你想先玩什么。”林见微问。
“你决定。”
“过山车。”
“好。”
两人往过山车方向走。路上经过一个棉花糖摊位,林见微停下来买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举在手里像一朵云。他撕了一块递给江屿。江屿看着那块粉色的、黏糊糊的、在空中微微飘动的糖,犹豫了一秒。
“我不吃甜。”
“尝一口。”
江屿接过来,放进嘴里。棉花糖入口即化,只留下一股很淡的甜味。他嚼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
“怎么样。”林见微问。
“棉花糖。”
“我知道是棉花糖。好不好吃。”
“甜。”
“还有呢。”
“很轻。像什么都没吃。”
林见微笑了。“你这个人真的是。连吃棉花糖都要分析。”
“我没有分析。我在描述。”
“描述就是分析。”
两人走到过山车排队区。队伍不算长,前面大概十几个人。林见微站在江屿旁边,举着棉花糖慢慢吃。江屿站得很直,目光落在前方过山车的轨道上。过山车正在爬坡,咔哒咔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是一阵尖叫,车厢从最高点俯冲下去,在轨道上翻了一个圈,最后稳稳停回站台。
林见微偏头看江屿。“你手心出汗了吗。”
“没有。”
“你摸一下。”
“不用摸。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控制。”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侧脸很平静,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跟着过山车的轨迹移动。他确实在控制。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控制所有可能暴露紧张的生理反应。他站在队伍里,像在法庭上等判决一样,把自己的每一丝情绪都锁得严严实实。
“江屿。”
“嗯。”
“你不用控制。”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
江屿偏头看她。林见微的眼睛弯弯的,棉花糖的粉色还沾在嘴角一点点。他看起来完全不紧张,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太阳的猫。但他的左手在身侧微微蜷着,指节有些泛白。他也在控制。只是他的控制方式跟江屿不同。他在用笑控制。
“你怕吗。”江屿问。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看起来不怕。我要是说我怕,你就要照顾我。我不想让你照顾。”
江屿看着他。队伍往前移了几步。过山车的站台越来越近。他说:“你可以怕。我也可以怕。”
林见微愣了一下。“你怕。”
“嗯。第一次坐。不知道会怎样。”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没变,但林见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承认。他在林见微面前承认自己不确定。这对他来说大概比坐过山车更难。
“那我们一起怕。”林见微伸出手,掌心朝上。
江屿低头看着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小,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掌心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茧。江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林见微握住了。他的掌心是暖的。
队伍排到了。两人坐进过山车的车厢。安全压杆落下来的时候,林见微转头看了一眼江屿。江屿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过山车缓缓启动,咔哒咔哒地爬上第一个坡。林见微的手放在扶手上,没有抓江屿。但过山车爬到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猛然俯冲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从扶手上弹起来,抓住了江屿的手。江屿的手很凉。但林见微攥得很紧。
过山车在轨道上翻滚、俯冲、旋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尖叫声此起彼伏。林见微闭着眼,全程攥着江屿的手。江屿睁着眼,看着天空和地面在眼前交替翻转。他没有叫。但他的手指在林见微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点。
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林见微睁开眼。他的手还攥着江屿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松开。江屿的手背上留着几道红印,是林见微攥出来的。
“你手疼吗。”林见微问。
“不疼。”
“我攥得很紧。”
“嗯。但不疼。”
林见微看着他。“你刚才全程睁着眼。”
“嗯。”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睁着眼。”
“因为我想看清楚。第一次坐,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坐。如果只坐一次,我想看清楚整个过程。”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衬衫领口歪了一点,脸上还带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他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没那么整齐,没那么冷静,像一个刚从某种强烈体验里走出来的人。
“你看到了什么。”林见微问。
“看到了天空。看到了轨道。看到了你在旁边闭着眼攥着我的手。”
“你没看地面?”
“没有。地面一直在转。看不清楚。”
林见微笑了。两人从车厢里走出来,林见微的腿有点软,他扶着栏杆站了两秒。江屿站在旁边等他。
“你还好吗。”江屿问。
“还行。就是腿有点抖。”
“正常。过山车的加速度会让人体产生应激反应。肾上腺素水平上升,肌肉短暂失控。”
“你能不能别在我腿软的时候给我讲课。”
“那我给你什么。”
“手。”
江屿伸出手。林见微抓住他的小臂,稳了稳。两人走出过山车出口的时候,季星遥和周砚白正好从隔壁的鬼屋走出来。季星遥的脸色发白,整个人挂在周砚白胳膊上。周砚白面无表情,手里还拿着一张鬼屋的宣传单。
“你还好吗。”林见微问。
季星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在抖。“我再也不去鬼屋了。”
“怎么了。”
“里面有个鬼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我跳起来撞到了天花板。然后周砚白站在那里跟鬼对视了十秒。”
林见微看向周砚白。“你跟鬼对视?”
“那是个工作人员。穿白色长袍,脸上涂了荧光粉。”周砚白平静地说,“我在分析他的化妆材料。荧光粉颗粒直径大概零点五毫米。光源角度是右侧三十度。整体效果不错,但左侧脸部阴影不够深,立体感偏弱。”
季星遥从周砚白胳膊上抬起头。“你在鬼屋里分析化妆材料?”
“嗯。”
“那个鬼都愣住了。”
“他问我是不是同行。”
季星遥把脸埋回周砚白的肩膀上。林见微忍不住笑了。他转头看江屿,江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走吧。”江屿说,“下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你选。”
林见微看了一眼地图。他的目光停在旋转木马那一栏。温然和霍淮安应该正在那边。他想了想。
“旋转木马。”
“好。”
两人往旋转木马方向走。经过一个射击摊位的时候,江屿停下来看了一眼。摊位老板正在吆喝:“十发全中送超大玩偶!”林见微凑过来。“你想玩?”
“嗯。”
“你会射击?”
“没试过。”
江屿付了钱,拿起□□。他先掂了掂重量,观察了一下瞄准装置,然后架在肩上。第一枪,偏了。第二枪,偏右。第三枪,打中了气球边缘。第四枪开始,每一枪都命中。十发打完,他中了七发。老板递给他一个中号玩偶,一只灰色的猫。
江屿把猫递给林见微。“给你。”
林见微抱着那只灰猫。“你第一次打枪?”
“嗯。”
“前两枪明明偏了。”
“第一枪校准。第二枪根据第一枪的偏差调整。第三枪验证。后面就准了。”
“所以你是在用打枪做实验。”
“嗯。”
林见微抱着灰猫,低头笑了。他把猫举起来,对着江屿的脸。“像你。”
“哪里像。”
“面无表情。但眼睛很亮。”
江屿看着那只灰猫。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确实很亮。他移开目光。“走吧。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区人不多。温然正骑在一匹白色的马上,霍淮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温然的外套。温然看到他们来了,挥手喊了一声。林见微抱着灰猫跑过去。江屿跟在后面。
温然从白马上下来。“你们玩了什么。”
“过山车。射击。”林见微说,“你呢。”
“旋转木马。我坐了三圈。霍淮安一匹都没坐。”
江屿看向霍淮安。“你不坐。”
“我看。”
“为什么。”
“温然坐的时候我在旁边。如果他摔了,我可以接住。”
温然从旁边探过头来。“旋转木马不会摔。”
“万一。”
温然看着他,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的。他转头看林见微。“你们要不要一起坐。下一圈。”
林见微看向江屿。江屿看着那一圈木马,有白色的、黑色的、棕色的,每匹马都固定在金属杆上,随着音乐上下起伏。他从来没有坐过旋转木马。
“你选哪匹。”林见微问。
江屿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停在一匹黑色的马上。那匹马在最外圈,体形比其他的稍大,马鬃是深灰色的。他走过去,站在黑马旁边。
林见微看了看那匹黑马,又看了看旁边一匹白色的马。白马小一些,马鬃是浅灰色的。他走过去坐在白马上。两匹马并排,中间隔了一根金属杆。
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旋转,一上一下。江屿坐在黑马上,双手握着金属杆,腰背挺直,像在骑马巡逻。林见微坐在白马上,抱着那只灰猫,回头看了一眼江屿。江屿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旋转中短暂地碰上,又分开。
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林见微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屿还是那个坐姿,稳得像钉在马背上。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很淡,像画里被风吹弯的一根线。林见微看见了。他转回头,把脸埋进灰猫的毛里,偷偷笑了。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温然从白马上跳下来,跑到霍淮安面前。“你下次坐。”
“好。”
“你坐那匹黑的。”
“好。”
“你坐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你摔了我接住你。”
霍淮安看着她。“旋转木马不会摔。”
“万一。”
霍淮安沉默了一下。“好。你接住我。”
温然笑了。他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转头看江屿和林见微。“我们要去看花车巡游。你们去吗。”
林见微看向江屿。江屿点头。四个人往巡游大道的方向走。季星遥和周砚白从后面追上来,季星遥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比林见微之前那个还大一倍。
“你从哪买的。”林见微问。
“鬼屋旁边。那个工作人员推荐的。他说这是全园最大的棉花糖。”
“你被鬼推荐了棉花糖。”
“他说我胆子小,需要甜的压惊。”
林见微笑出了声。六个人走到巡游大道旁边,花车正好从远处开过来。第一辆花车是海洋主题的,蓝色的鲸鱼在花车上缓缓摆动尾巴。第二辆是森林主题,巨大的蘑菇和蝴蝶。第三辆是太空主题,银色的火箭和星星。
季星遥举着棉花糖,看着花车。周砚白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花车上,但手一直放在季星遥背后,随时准备接住他因为看花车而往后仰的身体。霍淮安和温然站在最前面,温然在拍花车,霍淮安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后面挤过来的人群。江屿和林见微站在后面。林见微抱着灰猫,看着花车,脸上带着那种很安静的、被什么东西照亮的表情。
江屿偏头看着他。林见微的侧脸在花车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卷毛被风吹起来,露出耳尖。他好像感应到了江屿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你在看我。”
“嗯。”
“看什么。”
“看你笑。”
林见微的耳朵红了。他把灰猫举起来挡住脸。“你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着我笑,我会笑得更大。”
江屿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林见微躲在灰猫后面露出的那对红耳朵,想起上午过山车俯冲的时候,这只手攥得有多紧。他想起旋转木马上,这只手抱着猫回头看的样子。他想起射击摊位上,这只手接过灰猫时的动作。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比过去任何一个在法庭上赢下的案子都充实。
花车走远了。音乐慢慢变轻。六个人站在巡游大道上,周围的游客开始散去。季星遥把棉花糖吃完了,棍子扔进垃圾桶。温然拍完了照片,把手机收起来。
“下一个项目。”季星遥说。
“还玩?”周砚白看他。
“当然。才三点。还有两个小时。”
“你想玩什么。”
季星遥看了一眼地图。“跳楼机。”
周砚白看着他。“你过山车都吐了。”
“我没吐。我差点吐。但没吐。”
“跳楼机比过山车更刺激。”
“所以我需要你。”
周砚白沉默了一下。“好。”
两人往跳楼机方向走。温然和霍淮安去看马戏表演。江屿和林见微站在巡游大道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散开。
“你想去哪。”林见微问。
江屿想了想。“找个地方坐。”
“不玩项目了?”
“玩够了。”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脸上确实有一层很淡的倦意,虽然不明显,但林见微看出来了。他今天玩了很多项目,每一样都在控制自己的反应。控制比放松更消耗人。
“那边有长椅。”林见微指了指巡游大道旁边的树荫下。
两人走过去坐下来。林见微把灰猫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江屿坐在旁边,腰背放松了一些,靠在椅背上。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巡游大道上慢慢散去的游客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树影在他们身上晃动,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棉花糖的甜味和爆米花的焦香。
“江屿。”
“嗯。”
“今天开心吗。”
江屿想了想。“开心。”
“哪里开心。”
“过山车。你抓我的手。”
林见微偏头看他。“就这个。”
“还有。你坐在旋转木马上回头看我。”
“还有呢。”
“你打枪的时候。抱着灰猫笑的时候。吃棉花糖的时候。”
林见微低下头。他把灰猫拿起来,放在两人中间。“你说了这么多。”
“嗯。”
“你以前不会说这么多。”
“嗯。”
“为什么今天说了。”
江屿看着前方渐渐亮起的路灯。“因为你今天没有叫我闭嘴。”
林见微笑了。他把头靠在江屿的肩膀上。很轻,像放一片叶子。江屿没有动。他让那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系统音在游乐园的广播里轻轻响了一声。“第一对游乐园任务完成。共同参与项目:四个。匹配度:99%。特别记录:江屿首次在公共场合主动牵手。林见微首次主动靠肩。情感连接:显著增强。”
江屿偏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今天可以不报。”
系统音沉默了一下。“……好。祝两位今晚愉快。”
林见微靠在江屿肩上,闭着眼。他的呼吸很轻,卷毛蹭着江屿的脖子。江屿坐直了,让他靠得更稳一些。巡游大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灰猫夹在他们中间,两只塑料眼睛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