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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熟时 第33章 我心匪石(3)

作者:粟砚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6 04:29:07 来源:文学城

夜沉如水,药泉蒸腾的雾气氤氲着浓重苦涩的气息,将晏净安的身影模糊成一团苍白的影。

柳玉涵蹲在池边,看着他鸦羽般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苍白的侧脸,此刻被水汽熏染出病态的潮红,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紧闭着,长睫被水汽濡湿,黏连在一起,微微颤动。

他平素不爱闻药泉混杂的苦药味道,到了时辰迫不及待就起了身,像今日这般,这十年间他还是第一次见。

柳玉涵敛下眼中的悲切,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杵了杵晏净安的肩膀,“这都已经泡了两个时辰了,再不起来啊你这层美人皮都要泡化了。”

晏净安缓缓睁眼,一滴清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飞速落下,柳玉涵只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却也不觉放柔了声音:“起来吧。”知他许是心情不好,又笑着打趣道:“若是泡久了,沾了太重的药味,你那个小娘子啊,恐怕不会让你进屋了。”

晏净安并未理会,沉默起身,水珠沿着他单薄得几乎能看见嶙峋骨相的脊背滚落,没入腰间松垮的白色中衣里。他动作迟缓地系着衣带,指尖带着长久浸泡后的无力感,微微发颤。那萦绕周身的、深入骨髓的低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连带着药泉苦涩的蒸汽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

柳玉涵从未见过他如此不加掩饰的脆弱。平日里被温润笑意和得体举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痛苦,此刻像被硬生生撕裂了外皮,不加掩饰地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与弥漫的雾气里。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搭在晏净安肩头的手掌不由加重了几分力道,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净安,你……还好吗?”

掌下的肩膀猛地一僵,随即颤抖起来,细微而压抑,如同濒死的蝶在网中最后的挣扎。

晏净安没有回头,他似已撑不住了,颓然蹲下身,将脸更深地埋入环抱的双膝之间。柳玉涵清晰地看到,他紧贴着手臂的布料,迅速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那不是药泉的水,是滚烫的、无声的泪。

喉头一哽,酸涩涌上鼻尖。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半跪在晏净安身边,轻轻覆上他那微微弓起的、脆弱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如同安抚一个迷途受惊的孩子。

寂静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逸出。那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和窒息的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撕裂灵魂般的痛楚,丝丝缕缕地钻进柳玉涵的耳朵,刺穿他故作轻松的表象,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也迅速被一股灼热濡湿,眼前的雾气仿佛更浓了。

他拍抚的手未曾停下,却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追问都只会加深那正在无声溃烂的伤口。他能做的,唯有沉默地陪伴。

晏净安蜷缩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这沉重夜色吞噬的枯叶。

那些被强行压抑了十几年,关于病痛的折磨、关于宿命的绝望、关于刚刚萌发便被生生掐断的情愫、关于对温暖渴望又自觉不配拥有的自厌……所有沉重的、苦涩的、尖锐的碎片,都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伴随着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柳玉涵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的颤抖,感受着那无声哭泣中传递出的滔天悲恸,只觉得心口闷痛难当。他想起初见时那个苍白却倔强的少年,想起他强撑病体读书习武时的坚韧,想起他待人接物时那份超越年龄的温润与疏离……他仿佛从未真正轻松地活过一日。而此刻这如同困兽般的呜咽,是他对自己这短暂而沉重的一生,最绝望的控诉。

在浓重的药味与压抑的悲鸣中,光阴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晏净安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细碎的、无法控制的抽噎。柳玉涵拍抚的手也未曾停下,直到感觉掌下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如铁。

终于,晏净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耗尽心力的疲惫,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不堪,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上泪痕交错,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水光。那张总是清俊温雅的脸,此刻只剩下狼狈与一片空茫的死寂。

他没有看柳玉涵,视线失焦地落在前方蒸腾的雾气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抱歉,我失态了。”

“净安……”柳玉涵喃喃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却也只能看着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浓重不散的雾气中一步一步地远去。

夜宁静而祥和,不时有风吹过,吹散天上的浮云,露出皎洁明亮的月光。晏净安走在这幽静的回廊上,想起与青禾初见时,他虚虚握着她的指尖,只觉尤似火烧。他未曾想过自己还会有娶妻的这一天,也未曾想过这早已死寂的心还会有重新跳动的一天。

这是上苍赐给他的缘?还是降于她的孽?

他是知道的。

他漫无目的却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圆月门前,月光浸润的院中,那抹娇小身影正踮着脚往海棠树枝头挂着什么东西。迟疑片刻,他抹去脸上湿润的泪痕,悄悄走了过去,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缓缓绽开浅笑,“已经二更了,夫人不睡在院中做什么呢?”

早在苦涩的风拂过鼻尖,青禾便知道他来了。这寂静之中突然响起的低哑声音也未吓到她。她收回手,坦然转身摇了摇手中的东西,笑道:“杨嬷嬷说,将写有人名的祈福带绑到树枝头就能给那人带来好运,若是在月光下祈愿,菩萨就会听见。我瞧着今天的月色不错。”

祈福祷告,神佛妖魔这类虚无缥缈的事,晏净安在孩提时便不信了,但如今看眼前人明媚的笑靥,他只是淡笑伸出手,“我帮夫人绑上吧。”

接过红绸,不免打量,却发现其上歪歪扭扭绣着的却是他的名字,他心中讶异,轻抚的手都隐在发颤。

“夫人,绣的是……我的名字?”

“对啊!我想着墨容易散,就用黑线绣上去了,这样就可以留很长很长时间了。”青禾说完才明白晏净安这话关键并不在绣上面,将还骄傲扬起的脑袋低垂下来,脚不停蹭着石砖缝隙中钻出一株翠绿的野草,叹了口气,有些挫败,“我写了好多个才选了一个最好的,是不是还是很难看啊?”

没等晏净安回答,便伸手欲要将祈福带拿回,“算了,我还是再练练吧。”

“并非如此!”晏净安一手将祈福带捂在心口之上,一手握住青禾的手腕,弯如明月的眼也如明月一般闪着光,“夫人写得极好,我只是……只是没有想到,夫人是在为我祈福。”

晏净安将祈福带认真绑于海棠树枝头,回头看见青禾正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双眸紧闭向月祈愿,嘴角不自觉上扬,目光被这温和月光浸染也显得无限温柔,无限遣眷,无限……悲凉。

他听见了她的话:“愿佛祖菩萨保佑,让他早日病愈,不要再吃那些苦药了。”

他笑着,一滴泪却滑落唇角,竟比那苦药还要苦上三分。

“你合该知道,我若是病愈,你怕再也走不出这安远侯府了。”他笑,口中却说,“你还是盼着我早些死吧,这样你也能早日从这泥泞中挣脱出来。”

这话说得青禾彻底怔住了。她第一次见有人想早死的。

她看向晏净安,他用绢帕捂嘴低咳,又将染血的绢帕不动声色地藏于袖中,见她目光,牵起嘴角费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仰首喃语:“你说,这上苍让我降临世间究竟为何?”

他并不期待一个回答,这个问题神佛道祖也不会回答,只徒留他强撑着糊涂的明白心在这红尘中浮浮沉沉。

但却听见了青禾的声音:“这个问题吧我也想过,我呢生来就不讨喜,父不疼母不爱,在这世间没人喜欢我。你说,我这样的人存在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后来,我在柴房门前看见一株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小草,我一下子就想通了。你看这小草不似大树能够遮阳,不似鲜花能够供人观赏,但上苍却也让它存在了。我那时才发觉,活着就是活着,不需要什么了不得的大意义,也不需要什么原因。就像这院中的海棠,无论有没有人观赏,还是一样的开,一样的落。人也是一样,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何必去追问那些有的没有的,过好今天,期待明天就行了呀。”

这番话并不晦涩,在亲朋好友引经据典的劝慰中显得质朴而单薄,却不乏真挚与诚恳。

晏净安顺着青禾的视线看向那一株随风飘摇的小草,那双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眼眸里,死寂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没有立刻涌现生机,没有幡然醒悟的亮光,只有一片更深、更复杂的荒芜。

“更何况你和我不一样,玉簪说你曾经救了她,还救了忍冬和广白,你要是非要问一个原因的话,我想这就是原因。”青禾看向晏净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干净而澄澈,让人不会疑心她口中所说之话的真假。

她说:“晏净安,你是个好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不想你死,如果神佛有眼有耳的话,祂们肯定不会让你死的。”

月光下,晏净安苍白的脸庞浮现出一丝血色。他伸手轻轻拂去青禾发间的海棠花瓣,指尖在她鬓角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收回。

“夫人,回屋吧,夜深露重。”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

青禾点点头,却突然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好凉。”她用自己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扬起笑脸,“我给你暖暖。杨嬷嬷天天说我像个火罐子一样。”

晏净安怔住了,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暖从指尖蔓延至心口。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却意外地有力。

“青禾……”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嗯?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只是觉得,今夜确实像夫人所说,月色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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