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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熟时 第29章 春日迟迟(5)

作者:粟砚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6-23 22:38:34 来源:文学城

晏净安收回视线,揉了揉一夜未曾合过的眼,先去看了青禾,见她依旧睡着,吩咐忍冬勿要打扰才去了柏荫斋,恰好赶上用膳。

三夫人见他下意识便往他身后看去,却是空无一人,不见那张稚嫩笑脸,心一惊,面上还是风平浪静,“禾儿呢?怎么不见她?”

晏净安拱手行了一礼才回应:“昨夜睡得晚便没叫她起来,还望祖母,阿娘,婶婶勿怪。”

老夫人摆手,轻拍了下身旁的圆凳,“不打紧,过来坐吧。”

晏净安眼下的乌青她瞧得仔细,不自觉叹出一口气,又强牵起一抹笑,夹了几片嫩笋予他,“新出的笋子新鲜着,多吃些。”见他乖巧吃饭,那唇色如笋般素白,眼又一酸涩。

三夫人见此忙笑了一声:“昨日送来的冰糖葫芦我们都吃了,很是不错,难为她还记挂着我们。”

裴夫人也点头附和:“确实是个有心肠的。”又看向儿子,笑问,“昨日归宁如何?”

“她很是开心。”晏净安轻扬唇角,如此缱绻,连带一贯苍白的面颊都印上一抹红光,不知是否因窗外尚好的暖阳。

一片温馨宁静之中,突传来一声银箸敲玉碗的违和之音,二夫人撂箸,一双明亮如火的眼睛扫视几人,其中是掩不住的厌恶。

“够了,何不将话挑明!”她望向一脸坦然淡定的晏净安,质问,“她不是阮卿荷,你意欲如何?”

三夫人睨了二夫人一眼,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虽知她会生气还是劝道:“青儿,她虽不是阮卿荷,但八字一致……”

晏净安放下银箸,看着长辈们隐忍凝重的神色缓缓扬起一抹淡笑,“这便是我所求之事。”

话至此,他又手帕掩口咳喘起来,半晌方才平缓,淡然道:“她既不是阮卿荷,我自没有理由将她捆绑于身不得解脱,一切但凭于她,她若是离开,还望勿要阻拦。”

四周又变得寂静,除晏净安沉重的呼吸,便只有凄厉的虫鸣鸟叫。

裴夫人知儿子的性子,忍住眼泪不再多言,掏出今晨刚到的家书,笑着越过这个话题,“你爹爹来信了。”

“爹爹的信!”晏净安一喜,因欣喜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小心展开那带着北疆寒意的信笺,脸上的笑意越发明媚灿烂,“这仗打了大半年总算是胜了,若将蛮夷逼退绩安河,边疆想来会安稳许多日子了。”

他忽哼了一声,看似是不满抱怨但眉眼都含着笑,“阿姊真是愈发懒了,竟只托爹爹问好,还只惦记着枇杷熟了没有。”

裴夫人笑,“她自是惦记你的,这不,还特意送来北□□有的雪松。”

洁白的绢帕上那一抹绿清新而自然,凑近还能闻到北疆肃杀的风雪气息与松香混在一起,凛冽却又带着丝丝暖意,是生机。

“若是煊儿回来,见了青禾想必是极为欣喜的。”裴夫人笑语。

三夫人也随之笑着附和:“是啊,以她俩的性子必能成为挚友,往后这侯府怕就热闹起来了。”

晏净安虽没有言语,但眉眼始终含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他未曾发觉,在不知不觉间,他竟开始期待那遥遥无期,虚无缥缈的以后来了。

用完早膳,拜别长辈,晏净安回到春涧居,远远便听见屋里的热闹声音,七嘴八舌追着问:“然后呢?”

走进一看,忍冬、玉簪、决明正围着青禾一脸期待,站立一旁的广白拱手行了一礼,道:“夫人正在讲昨夜遇刺之事。”

提起昨夜,晏净安便一阵后怕,只觉得手脚霎时冰凉一片,却有温软袭来,抬眸看去,是他的小娘子。

她并不像昨日那般惶恐害怕到瑟瑟发抖,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看着便让人舒心想随之一笑,只是他的笑还未绽开,她便已蹙眉,他心又是一紧。

刚想问询,决明便笑道:“世子来得正好,夫人正在和我们讲昨夜是如何击溃那个刺客的。夫人快说然后如何了?”

“然后他的匕首在月光下亮到了我的眼,我就发觉了,顺手就抄起香炉用了吃奶的力气朝他砸去,然后就把他砸晕了,我就跑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扬起下巴,得意勾起唇角,似是在显摆自己的厉害。可晏净安却说不出一句夸奖的话,只有无止境的抱歉却压在心底喉间说不出来。

青禾三言二语敷衍了事,将目光投向晏净安,却看见他眼中尚未褪下的她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可怜,她被包裹其中,感受到的也不是温暖呵护。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与目光,下意识只想躲避逃离。

她垂下眼帘,撩起晏净安的衣袖,果然看见那一处紫红的,因她而生的伤痕,想要触碰却不敢,悻悻收回手,“对不起,很疼吧?”

“不疼的。”晏净安微笑摇头,欲要抚下衣袖,遮盖他不同常人的累累伤痕。

可青禾不并信他脱口而出的谎言,泪水在微红的眼眶中打转,“你别骗我,我也被人打过,知道这有多疼。”

她吸了下鼻子,抹了把眼睛,拉住晏净安的手往内室走去,让他坐在镜台前,打开木奁取出一个白瓷药膏罐,“忍冬给我抹的这药很好用,你看,我额头上的伤都已经好了。”

她剜下一小块,蹲下身,用哄小孩一般的轻柔语气说道:“我会轻一点,不会很疼的,乖哈。”

晏净安不禁哼笑一声,看她温软的指腹在自己青紫的手臂上小心谨慎地游走,口中不时吐出一口凉风,吹得他的心似乎都在晃动。

她额前的碎发不慎遮掩住她的黛眉,他伸手欲要抚过,而她已经站起身来,大功告成般地拍了下手,“好了。”

他似乎又被定住了。

“听杜仲说,珲容湖边的桃花开得正好,夫人可想去看看?”

“好啊!”青禾一口应答,“林意远也常说珲容湖的景色极好,是踏青的不二选择!我们什么时候去?”

她那双眼睛明晃晃现的是迫不及待。

晏净安侧头看了眼天上悬挂的太阳,并不炙热,蓝天白云,微风徐徐,确是踏青的好天气。

“不若现下就去,让忍冬和玉簪备些吃食,我们在珲容湖野炊,夫人以为如何?”

青禾假模假样托着下巴,微眯双眼,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来,不过一个吐息便已喜笑颜开,“我以为好得不能再好了!”

今日天气合宜,又正逢上巳,珲容湖聚了不少人,或携妻带子,或把臂金兰,席芳草,藉落英,载酒问花,随分琴尊,好不美哉。

晏净安本就喜静,也无意让外人窥见青禾的面容,故走远了些,辟出一小块静谧天地。

苍术、决明与广白忙着铺设氈毯、食案,布置茶水吃食,晏净安几次想要帮忙但都被制止,末了伫立一旁静静凝望在桃花林里欢快游荡的三只小蝴蝶。此时恰有风来,淡粉的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像是纷飞的雪花。

他许是无缘看见今冬的雪,也无缘能与她共赏,这便当作是了吧。

桃花比雪花好,起码留存的时间会长一些。

“这林子好大,可以玩捉迷藏呢!”玉簪兴奋地看向青禾和忍冬两人。

不消她说,两人相视一眼,一口应答:“行啊!”

“不过就咱们三个人好像不太够啊……”忍冬话音未落,随着另外两人眼神直直投向不远处的几人。

晏净安掩口轻笑,“你们三个也去玩吧。”

话音刚落地,决明已然飞了过去,苍术和广白还在犹豫,晏净安摇摇头,“不用守着我,我就在这里坐着,哪里都不去,不会有事的,去吧。”

他这样说,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苍术拿出鹤氅披在晏净安身上,又倒了杯水才离开,没走出几步又听见叮嘱:“别让夫人走太远了。”

他回头笑了笑,示意知道了,转身就和广白咬耳朵,“怎么感觉世子像在养女儿啊?”

他并不期待这个闷木头能给什么回应,又笑着肯定道:“世子如果有孩子,肯定会是一个好爹爹的。”

广白不置可否。

晏净安独自一人坐在湖边,吹着温润的清风,看水波粼粼,桃花飞落,不知怎么就想到一句诗——“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只是此时并非暮春,如此哀惋实属矫情。

他淡笑,忽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苦涩霎时褪成欣喜。

蒋嘉从笑嘻嘻地揽着俞乐成和徐言同的肩膀,得意挑了下眉头,“我就说我这火眼金睛不可能看错吧!”

“不容易啊,你这闺阁公子终于舍得抛头露面了?”俞乐成戏谑一句,继而朝四周观望,“你的那个小娘子呢?净安,你不会真的打算金屋藏娇吧?”

寂静不复存在,但孤单也暂被驱散。

对于这些打趣,晏净安一笑而过,邀三人坐下,取杯倒水。

蒋嘉从连连摇手,“茶就不用了,我还不困。”

俞乐成抵了他一下,端起一盘果脯笑,“刚好可以顺理成章地多吃他几个果子。”

徐言同瞧两人这不正经的样子,无奈扶额,“你们啊……”

“无妨。”晏净安将潋滟澄黄的青玉杯推到三人面前,浅笑,“不是苦茶,是冰糖木樨饮。”

“冰糖木樨饮?”俞乐成叫了一声,“就是那个,你寻了整个长安的木樨花,要给小娘子做的冰糖木樨饮?那我高低得尝尝!”

晏净安却是啼笑皆非,低咳一声解释道:“只是寻了几条街而已。这流言真是愈发离谱了。”

但显然无人在意,他到底是寻了整个长安城还是几条街道,无论如何,其所代表的皆是珍视。

四人围坐聊到边疆初战告捷,咏诗颂赞安远侯之后,徐言同忽看向晏净安,低言:“自你辞官,文选司郎中一职到现在还空着。”

他顿了顿,小心观察晏净安的神色,试探开口:“当初你辞官,圣上是百般不愿,奈何你意如此,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净安,你可愿返任?”

晏净安敛眸不去看三人期待的目光,只注视杯中那一双眼睛,不知是否因水面涟漪竟也摇曳起来。

“春闱在即,那时想必俊采星驰,群英荟萃,言同兄便不会再有这般烦恼了。”

这话便是拒绝了。

徐言同笑,“说得也是。”

“行了,好不易休沐出来踏青,就不要提这些事情了。”蒋嘉从俯身,刻意放低声音,“我倒是知道一件趣事,你们想不想知道?”

三人配合点头,他这才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慈宁道观吧?”

俞乐成无语剜了他一眼,作势站起身就要走,蒋嘉从赶忙拉住他的手,“哎呀!我不卖关子,长话短说就是了嘛!”

他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地说道:“有人状告慈宁道观的一个道士坑蒙拐骗,嚯人钱财,一查果不其然,那金银珠宝,啧啧,简直了!道士蹲刑部大牢也是破天荒第一次了!”

“一个道士怎么坑蒙拐骗,嚯人钱财?”俞乐成蹙眉,显然百思不得其解。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蒋嘉从将杯中的木樨饮一饮而尽,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慈宁道观啊以算命为一绝,这道士便借此为凶,就比如……”

他朝四周观望,压低声音:“张尚书家的纨绔看上了程家的千金,知人家不肯便花重金收买那道士,让其言程家千金有大灾,唯与那纨绔成亲才可化解。”

俞乐成恍然大悟,“怨不得近来发生这么多桩彩凤随鸦的祸事!”他狠狠啐了一口,“真是卑鄙!”

晏净安轻抿了口木樨饮,明不是苦茶,不知为何却有一丝苦涩在口中蔓延开。

“再比如,我之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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