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iskos（迟冬） 第28章 那些我不曾参与的

收到林黎发来的大纲时，梁牧谦还没反应过来，他眉梢染上笑意，却在点开前的瞬间清醒，犹豫几番 ，还是选择放弃点开。

他已经很久没有涉及剧情片的创作了，有些东西似乎假装漠视，便可以催眠自己那并不存在。

快到和律师约好见面的时间，梁牧谦离开时，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同林黎的聊天界面，光标覆盖在文件上方，明明只需轻轻一点……

律师是向漱阳找的，他的原话是斯憬怀也是他朋友，他也想帮上忙。

梁牧谦倒是没想到向漱阳会专门抽出空来，毕竟之前聊过后他总是很忙，两人的相处多半在下班后进行，只是他也说不准两人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像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不算暧昧也不算朋友。

两人并肩而坐，桌子底下梁牧谦宽松的裤腿与对方的布料产生摩擦，激起一小块皮肤颤栗，他默默移开点距离，结果对方的腿直接贴了过来。

他掀起眼皮看向旁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认真与律师交谈地向漱阳，心里叹了口气，随便吧，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不是所有关系都需要一个确切的定义。

将初步计划告知律师后，律师曾一度紧皱眉头，就在梁牧谦以为办法不行时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复，虽然计划的难度之大，但却是扳倒罪魁祸首最好的办法。

咨询结束后，梁牧谦拿起资料注意到还未又所动作的向漱阳，开口询问：“等会有事吗？”

对方摇摇头，眼睛望着他在等待他下一步行动，不出意外地梁牧谦微微歪头邀请对方，“那……一起吃个饭？”

果不其然对面那人眼神亮了一瞬，有些雀跃地朝他走了过来。

“想吃什么？”梁牧谦今天开车过来的，他思考着待会儿是坐他的车还是分开去。

向漱阳没吭声，盯着梁牧谦闪了一下车灯的车突然有点失神。

“你买车了？”

很正常地问题，梁牧谦却兀自品出了点怅然若失，“嗯，平常不怎么开，工作室离得近坐地铁更快，开车反而要绕路，挺麻烦的。”

向漱阳点点头，直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顺带一口气系上安全带，梁牧谦适时开口提醒：“你车怎么办？”

“助理会来开走的。”

“你这助理招得挺值的。”

“去你家吃吧。”向漱阳话题转移之快，梁牧谦还没反应过来，向漱阳臭着一张脸，语气不善，“不行吗？”

梁牧谦立马否认，他没懂对方突然生气的点是什么，“没有，就是家里没菜了要去买，你想吃什么可以点菜。”

向漱阳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自己要吃什么，梁牧谦依旧没懂自己哪句话惹对方开心了。

他俩似乎总是这样错频，在一起时是这样，分手后也是这样。

拎着今晚的食材站在家门口时，梁牧谦注意到向漱阳刻意移开却忍不住窥探的视线，他轻笑一声，没有直接用指纹，而是一顿一顿缓缓按下一串数字。

147369。

没什么意义，单纯因为好记。

向漱阳眼珠转了一圈，最后实在没忍住羞红了耳朵。

不禁逗，梁牧谦嘴角上扬没再调侃对方，打开了家门。

第一感觉是干净，干净得过了头，只有一些微小的痕迹能判断这里住了人，而不是什么样板间。

向漱阳跟着梁牧谦进了厨房，看到对方打开冰箱后忍不住皱眉，冰箱空得吓人，只有几瓶矿泉水。

“经常出差，屯不住什么东西，时间长了容易烂。”梁牧谦注意到向漱阳微妙的情绪向对方解释，他倒也不想装什么可怜，一个人习惯了这么将就着活。

向漱阳站在这，梁牧谦不好发挥，生怕那人又注意到什么自己多想，便尝试开口提议，“你要不去客厅坐会儿，下面柜子里有影碟想看可以自己放。”

手指划过碟片，向漱阳像是找到了某种慰藉，这才脸上有了些喜色，只是感叹还好，还好。

两人有过一段时间的同居生活，向漱阳那时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比梁牧谦会过日子的人了，梁牧谦将他们的出租屋布置得非常温馨，阳台上的盆栽，布艺的沙发套和各色各样舒适的抱枕，向漱阳曾一度认为这就是他们以后的家。

只是眼下这相差巨大的屋子，唯有这些留存完好的碟片才能安慰向漱阳，他们阔别多年，梁牧谦还有一些与从前相同的地方。

挑挑选选，向漱阳最后将目光放在一张影碟上，这是梁牧谦的第二部电影，也是他被造谣抄袭的那部，他留给世人的最后一部故事片——

《海浪，贯穿，我》。

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不过好在整体情节紧凑，很拿捏观众情绪，以年轻的女孩阿米为视角展开她在一个并不发达的小渔村生活，阿米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常常做些手工活来补贴家用。

意外来得很突然，雨季的暴雨冲垮了屋顶，道路陷入泥泞，同时也冲垮了阿妈的生计。

虽然邻里之间有些会关照她们，可那是少数对她们而言依旧杯水车薪，眼见食物即将消耗殆尽，阿米观察了几天趁天晴出海的渔船，几乎所有满载而归，她暗下决心在下个晴天到来之际——她要出海！

阿米将所剩无几的钱交给村长，稍加修饰编出了个完美的谎言换得了艘小渔船。

天刚蒙蒙亮，阿米趁阿妈还在睡梦中，躲在即将出海的男人们身后来了寺庙，等到他们祈福离开，阿米学着他们的样子敬香，弯腰曲背拿着香的手高举过头顶，阿米在心里祈求这次出海顺利。

阿米的渔船跟在大部队后面，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果被发现阿米知道她一定会被劝回去。

天公不作美，他们刚到达捕鱼区天就暗了下来，为首的渔船反应迅速，立马号召身后的渔船掉头回岸。

阿米盯着水波下清晰可见的鱼群，她咬咬牙没有立即，等到捕捞起足够数量的鱼群时，雨已经落了下来。

船被海浪推得离岸边更远，阿米握着船桨拼命地划，雨滴大颗大颗密密麻麻地下着，落在脸上身上像是无数个巴掌。

所积攒的情绪到达了极限，阿米崩溃地哭了出来，她不甘地抹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泪水，雨下得太大了，大到模糊了阿米的眼睛，她看不清回家的方向，只能任由小船在海上像是无依无靠地浮萍随浪漂泊。

阿米回想起那些不甘的过往，她的阿爸曾经是小渔村最会捕鱼的，每次都满载而归，直到某次阿爸在休渔期偷偷出海再也没有回来，周围的村民都说是因为他违反了规矩，惹了海神娘娘生气了，这是对他的惩罚，从此渔村的村民和她们母女保持距离，这是对她们的惩罚。

只有阿米知道那次他偷偷跟在阿爸后面，看见他撞破了上一任村长与外地商人勾结的事情，原来所谓的休渔期只是村长为那个商人编得谎话，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获利。

阿爸回头想跑的时候发现了角落的阿米，随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走，商人身边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紧跟在阿爸后面，阿爸实在没有办法了就逃到渔船上都出海去，结果没想到这一去就没有回来。

勾结的事情还是败露了，那个村长同商人一起打包进了监狱，但阿爸却回不来，阿米一直认为是她的错，她在心里担负起了照顾阿妈的责任。

阿米心中的念想在暴雨的攻势下越烧越烈，她知道阿妈还在等着她回去，她高举船桨怒斥老天不公，宣泄着多年来的愤怒。

浪花一遍遍将阿米拍倒在船上，她一遍遍再站起来向上天，向命运宣告她绝不放弃。

她不要懦弱，她要反抗！

上天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天放晴了……

阿米划着满载的渔船划回岸边，岸上阿妈颤抖地双手握拳贴在胸口不断为她祈祷，身后是村民们有担忧的，有看热闹的，但都在看见阿米身影的那刻发出喊叫。

阿米朝着阿妈高兴挥手，我回来了，我完整无事的回来了。

她打破了多年来一家遭受海神诅咒的谣言，打破了村民长久的偏见。

于是她们在下个雨季来临之前，振臂高呼：活着万岁！

向漱阳盯着滚动字幕的电视有些动容，回头发现梁牧谦倚着厨房门框也在盯着电视，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平静地说出：“还差一个汤，马上就好。”

“嗯。”向漱阳坐到桌前等着开饭，梁牧谦将汤端出来后，两人面对面沉默地坐着。

“这个故事是林黎一直想拍的。”

向漱阳抬头望向梁牧谦，有些意外，他没有想过梁牧谦会主动谈及这部电影相关的。

梁牧谦倒是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为他盛汤，娓娓道来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林黎说新生儿落地是从剪掉脐带开始，但大多数女孩的第一次成长是从共情母亲开始，她们有着一样的性别，会经历一样的潮汐，但命运会在母亲地托举之下爬向更高更广阔的地方。”

“所以当时被质疑有抄袭嫌疑的时候，林黎哭得快崩溃了，还要用小号不断反黑，和那些泼脏水的人对骂。”谈起这个，梁牧谦将碗放在向漱阳手边后不得已露出一丝苦笑。

向漱阳语气着急地追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就放弃了？”

“后来……”梁牧谦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如何开口，于是他只是简单陈述了一个事实，“后来斯憬怀死了。”

“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