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无声,却在程时璞心中响起一阵嗡鸣。
面前的少女不畏惧他手上的长剑,只是甜甜笑着看他。程时璞眉毛紧锁,将剑把握得更紧。
如此时刻,竟还想着儿女情长。
被盯着的林沛方,感受到肩上沉重的剑在颤栗,望着他的眼睛,樱唇微启。
“如此我可出宫助将军追查,奴婢也可证其清白。”
伤口实在是疼痛,林沛方纤长睫毛扑闪,伸出指尖轻轻推开程时璞的长剑,再一股气坐下。“叮咛”一声落在地上,男人怒气更甚,死死盯着林沛方。
素色外襟披散在地上将落下的长剑缠绕,油灯为两人镀上朦胧。
风吹过殿外的珠帘,沙沙作响。
素色之上的血红点缀在白色肌肤上,像是雪地上燃烧一团火,狠狠灼烧着程时璞的眼睛。
移开视线,程时璞走至油灯旁盘腿坐下。放空眼神,看着殿外。
捏捏自己的伤口,注意到沉默的程时璞。林沛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殿外,殿外只有漆黑的石砖。她抿唇,再努力为自己争取。
“我们合作,契约成婚。将军怀疑奴婢是同伙,婚后我便受你监控,”她从地上用力撑起自己,将剑捡起递给他,“间谍一事了结,你我便解除契约。”
程时璞闻言,幽深的眼瞥她一瞬又收回。接过剑,摩挲粗糙剑柄。心中却像是被一头又一头的野鹿奔踏。
女子婚姻何其重要,他的名声是个好将军,却从不是好夫君。
他低着头,魁梧的男人此刻像个巨大的鹌鹑。不敢看林沛方那稚嫩的脸庞,只好盯着她垂落的纱帛。
殿内无声半响,林沛方没能等来他的对应。男人却就这样走了。
小心走出长春宫,她依旧不解。
可隔天一早,疑惑便被解开。
林沛方的手还疼着,在床上不愿意动弹。
一群宫女吵吵闹闹洗漱回来,平日也这般,她不稀奇。
偏今日宫女都围到她床边,耳边却是她的名字。
她们八卦着,问着林沛方和镇国将军的关系。
她皱眉,能有什么关系。
还没理清究竟有什么关系,尚食从门口走来,林沛方忙起身见礼。
往常的尚食冷漠,来她这里也只是吩咐完事情就走。今日却笑脸相迎,身后还跟着一众侍女。
尚食遣退其他宫女,让侍女上前。为首的侍女捧着红色华锦。
嫁人。林沛方立马反应过来,是她要嫁人。
铜镜里娇小的身躯被套上一件又一件,针脚细密不像宫内的,也不似衣阁敷衍买的。
青丝绾起,金冠玉簪层层叠叠。唇上胭脂比往日多上几分艳丽。
妆扮逐渐完善,林沛方也将起因听得大概。
程时璞言对她一见钟情,用军功换了赐婚。
轿子摇摇晃晃出宫,众人羡艳。轿内的林沛方却十分苦恼,赐婚以后可不便和离。
皇宫离将军府不远,不到一个时辰轿子便落地。
红盖头遮住视线,她低头只有自己的红绣鞋。
周围人声嘈杂,可她无人可依,断续半步慢慢试探道路。
盖头底下多出一只手,苍劲有力,小麦色。
和手一起来的,还有他低沉的声音。
没有昨夜置问的冷,现在更多出些罕见的温柔。
“路难走。”
他只是轻轻捏着她一个指尖,手掌虚扶。两只手之间还有距离,却让林沛方安心不少。
周围的人都在唤她旁边的男人,一声声“将军”。将她林沛方置于虚空,恍若透明。
她就这样出宫,就这样嫁给了一个陌生的人。眼泪落在地上,留下一片暗沉。
扶着她的手一顿。
司仪照常宣礼,俩人正欲躬身。耳边却突传走水。
火势从宫中□□重门一路烧到将军府。
府中来吃席的人慌张,程时璞吩咐人尽数出府。余光却见身旁的人一把扯下盖头,露出那张娇艳的脸庞,铛琅钗瑶不合时宜拨动他的心。
他的眼神在那件嫁衣上流转,耳边屋檐闪过一阵瓦盖碰撞。
林沛方也察觉到,一同望去。
火势旺盛难以忽略,檐上脚步惊心亦不可小觑。
左右为难,俩人却默契地如当初长春宫那般。没有语言的交流,眼中收揽彼此身形,坚定背对前进。
男人握住剑纵身一跃,离开前不禁回头看向将军府门口,却只得见被阳光耀出光的金钗。垂眸几瞬,向脚步声追去。
林沛方奔向门口的脚步一顿,皱眉回头看屋檐。只瞧见壮硕身躯间质地较好的腰带,跟着男人的腰肢抬动。步摇打在她脸上,收起目光。
门外救火的人和火相当,火势很快就得以控制。林沛方沿着火烧的痕迹一路检查,却什么也没发现。
再按照原路回将军府,有一阵淡淡脂粉香从分岔口传来。
上好的香料和宫中皇妃用得极像,她脑中思索,顺着香味摸去。空无一人,地上却有湿润的脚步。
林沛方加快脚步追上,又突然停下。
地上是两张草纸,一张画着线路。仔细看和当初被程时璞收走的一样,只不过只有一半。另一张则是空白。
缺失的另一半……
她望向地上的脚步,水分没多少。再走几步便变得暗淡。
香味再次袭来,林沛方连忙拐向另一个道口。这回却结结实实撞上面前人的胸膛。
红色的圆领袍和程时璞清朗的脸颊。
俩人没寒暄,眼刀直扫面前道口的俩人。那俩人拔腿就跑,林沛方和程时璞也迅速追赶。
那两人对京中地形的熟稔在他们之上,绕着京中赶了一大圈。珠环碰撞,发出阵阵脆响。程时璞的余光为身旁的少女停留,他跑一步她跑两步堪堪追上。余光扫过她急促的呼吸,和红艳的唇瓣,胜雪的肌肤。
他脚上的步子慢下一瞬后又恢复,将目光移回至前面的一男一女。
在旁的少女身形一歪,浅浅“嘶”一声。这个绣鞋太高,实在不便。整个人在地上轻擦一刻。
程时璞立马伸手想扶,她却早自己麻利起身,朝前加快脚步。
他收回的手空落落,望向前方的眼神愈发深沉。
新岔口那一男一女便分开,林沛方和程时璞再次分开。此刻却被人拦住。
程时璞抬头,看匾额。此处是市舶司。
他有令牌,可以拜访提举。伸手摸只没能寻到,他只拿了佩剑。
令牌在偏殿,不在婚服。
他咬咬牙,只得作罢。捏着佩剑,寻路往将军府归去。
费些功夫回到府内,程时璞望着一切如常的内殿,总感觉少些什么。
看见空荡荡的喜堂,还在地上的红盖头。
思绪一回,他那还未过门的妻子没和他一起回来。他下意识想让人去寻,将手下叫来却不知道她完整的名字。
只知姓林,可京中姓林不在少数。
挥挥手,自己出去找。京城不小,他只好决定再回市舶司。他带上令牌,骑马赶到市舶司前。
此刻他已有令牌,可以进去。他指尖扣着缰绳,最后只是问门卫方才和他一起的女子在何处。门卫定定看他,摇摇头。
他为追那两人绕遍半个京城,如今为寻林沛方则是将京城摸了个透,带着街坊邻居,能叫出口的世家贵胄都问一遍。
最后兜兜转转来到郊区,才惊觉自己来到母亲墓前。石碑上没有灰尘,前些天他才来这同母亲报喜凯旋。现在跪坐在前,却是低低呢喃。
“母亲,儿子把您的新妇弄丢了。”
山郊的竹子细细排列,他的声音低小丝毫没有将军气势。可身后的雀鸟依然在他完话的瞬间全部飞起。
一批飞起,另一批没许久又惊起。程时璞直觉不对,谨慎往山下探去。
此处鲜少有人,如今京中间谍潜伏。保不齐是间谍。
人没能寻见,他停留在一件破败佛庙前。破庙,可门却是死死缩紧。
一剑便劈开木门。
映入眼帘耸立着巨大的石佛,威严庄正。
其次便是稚嫩艳丽的脸庞,含着水波的笑眼。在见到他前还是一脸警惕,像随时会用尖爪挠人的小猫,却在认清他的一下秒笑脸相迎。
她崴着脚有些费力朝他走来,从袖中掏出完整的草纸,带着些许雀跃。
“将军,我寻到了。那两人一个是市舶司副提举部下的小吏,另一个则是十六楼的侍女。”
她将草纸递给他,他看见她的眼瞳里盛满他。他不想接那几张草纸,低头看她的脚。可脚被他母亲所绣的嫁衣盖住,只能看见上面的缕缕金线。
林沛方也低头看,嫁衣因追赶留下灰渍。她换衣时就知此衣非凡,如今被她糟蹋。
开口便直爽道歉。
“我回去会洗干净的,要是有破损,我绣工也不错。”
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程时璞的目光又回到她脸上,停留在红唇上。没有起伏的开口:
“仪式中断,我们还未礼成。”
少女眉眼一闪,抬脚准备往庙外走。柔婉的声音应着回去。手腕却被猛地拉住,骤然的力带住她,又一瞬卸下变成轻拉。
男人背对着她,她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神情。只听见他说:
“府内人都散了,就在这。你我无父母,有佛像见证也好。”
林沛方不甚在意,又回到殿内跪在落灰的蒲团垫上。笑盈盈望着他,等他一同跪下。
看她此番动作,程时璞心中一顿,也跪下来。
石佛背后再往上,便是他母亲的墓碑。他藏了私心,想于此让母亲见证礼成。
此刻的林沛方没有的红盖头,脸上的脂粉也快落尽,更有步摇珠链缠绕在她的发髻。他伸手耐心解开。
躬起手背,同林沛方朝门口一拜,朝石佛和母亲一拜,朝他的妻子一拜。
至此礼成。
林沛方起身浅浅一笑。
“将军,合作愉快。”
可男人依旧面无表情,沉沉开口询问:
“你的名字为何?”
面前少女一愣,随即却望向门口。拉住他的手往石佛后一躲。
山下有人往这庙走来,声势不大,但又有十余人。
人群越走越近,程时璞眯眼打量身影。
青色的领袍,让他有些熟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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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