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了?
什么叫给个巴掌又给甜枣?
张方正看着黎冬平,窗外突然响了一声青蛙叫。一听,感觉夏天即将要到了,再一想,小黎冬平来他这儿已经有小两年了,他老爹失踪也两年了。
张方正这么一想,也没怎么对黎冬平突然和他闹别扭似的话多计较,他看着黎冬平:“三秒钟,给我恢复正常。”
黎冬平对他笑了笑。
“周末没有空,我和朋友约好给他做家教,他发给我工资。”他说。
“你去做家教?”张方正皱了皱眉。
“对呀,他家很有钱,可以给我很多钱,我有钱了,就能给你攒钱,让你娶老婆。”黎冬平嘿嘿笑了两声,看着张方正。
“你为什么总想让我娶老婆……”张方正看着黎冬平,犹豫着问。
黎冬平下床,将试卷和笔全都塞进书包,接着又爬上床,先给张方正盖好被子,接下来才是自己,他躺在枕头上,被子只露出了他自己的一双眼睛,平时的眼球颜色看着只是比周围小孩淡那么一些,张方正也没搞懂自己是哪句话戳到了黎冬平的不痛快,黎冬平现在的双眼闪着诡异的,一直盯着他看的光。
“因为你就是这么想的。”黎冬平说完,忽然闭上眼睛,翻过身背对着他,一动不再动。
张方正心里突然有点不好受。
特么他什么时候把自己这娶老婆的心思给暴露了?这小子连他一次都没说过的心里话都猜出来了,以后还得了。
他也睡下,没过一会儿,黎冬平翻身抱住了他,轻轻在他耳后说:“不想出去睡。”
“我出去,你在屋里。”张方正也没睡着。
“……不是。”
“一个卧室一个客厅,你都不要,那你滚厕所睡吧。”
“我要和你睡。”
“你多大了,你还和我睡一块?”
“多大了,也和你睡一起。”
“滚。”张方正赶紧呸呸:“你敢咒我!”
黎冬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来挽回张方正突然让他出去睡的心思,为什么突然让他出去睡?当时他第一天来到这里,是做了多么大的心里建设才情愿和张方正睡在一起的啊,那时候张方正和他说,
“你不愿意和我睡,你就到沙发上躺着,晚上蚊子咬死你了,我也好和你老爹交代。”
把他吓的啊,以前在家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什么蚊子,他和爸爸住在青州滨江道上,路两边都是别墅和公寓,从每一间的落地窗前往下看,都能看到江面,每次到了夏天,家里的空调都没停过,他根本没有见过什么蚊子。
张方正去屋里的前一秒,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快被咬死吧,咬死我就解脱啦。虽然不知道张方正到底是不是这样想,但他脑补出来了,而且脑补得很吓人。他半夜实在忍不住,打着哆嗦地去卧室,爬上张方正的床,掀开被子,发现里面暖烘烘,好温暖!
他的思绪越来越发散,而被他搂住的张方正对他什么时间要睡觉,现在也是心知肚明,先和他闹挺一会,他要么不说话要么答应,那么黎冬平接下来,就会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慢慢安静下来,进入睡眠。
张方正渐渐地也闭上了眼。
只是,今夜很偶然地,见到了黎承。
黎承长了胡子,还是一大把地裹在下巴上,头发眉毛依旧浓密,身形高大威猛,张方正走近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胡子,眉头都拧一块儿地看着黎承,说:
“你胡子太长,要飞苍蝇了。两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磕碜?”
黎承和以前一样,对他笑:“是,已经有两年没见,小冬平在你那里还好不好?”
“好,你回来吗?”
黎承摇摇头。
张方正又说:“不好,你回来?”
“不管好不好,我此刻都不能回来。”
“为什么?”
黎承:“我有一件我必须要去做的事,它是我一生的使命,是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注定要经历的一件事。”
张方正看他神神叨叨,闭了嘴。
他们现在处于沙漠之中,他坐在一处小沙坡,黎承就坐在他对面,取下身后的黑色背包,手搭上去,即将拉开背包拉链时,突然抬眼朝一直盯着他思索的张方正看过去。
张方正立马低下眼,他转念一想,抛下小孩不要的是你黎承,关我什么事儿,老子还是兜底的那个呢!他恶狠狠地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老子就看着你了,怎么地吧!!
“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他眼神扫过搭在黎承腿上的背包,最后看着黎承说。
回来吧,回来呦。
回来管管你儿子吧。
黎承像是没听到,他茂盛浓密的头发看着几年没去理发店剪过,估计是太长了掩盖住了耳朵,堵塞了声音的流通,头发再长,垂落到地上,就能把自己包裹起来,从此永远都能一个人踏遍所有的路。
他低头已经打开了背包。
抬头示意张方正过来开。张方正也是好奇,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指望自己能看到背包里有黎承离家流浪的真相,在黎承面前转定,弯腰,朝背包去看。
——砰!
一张巨大的床板突然从包里跳出来,冲他的脸撞!
卧槽!
他连忙往后退,踩了猪粑粑运,往后的一脚踩空,陷入了类似泥沼什么的黏糊糊触感的液体之中,身体猛地开始往下陷,液体即将淹没他的口鼻时,他奋力张口让黎承过来搭把手,声音没发出来,黎承却突然后臂长出一双狭长,光芒刺眼的翅膀,往天空的边缘飞去。
飞走之前,还听到黎承貌似在用告诫的语气对死死攥着泥土只能靠自己把自己给拽出去的他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硬要带小冬平去买床的下场。”声音在上空回荡,还有回音。
“看到了吧。”
“下场。”
“带小冬平买床的下场!”
……
张方正猛地睁眼,没歇两口气,立马就往身边看,黎冬平已经下床,怕打扰到张方正睡觉,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在窗帘那儿穿裤子。
黎冬平穿好裤子,要出去煮早饭,照例走之前看张方正一眼,却没想到,张方正也在看他。
“你醒啦?”黎冬平有点吃惊。
以前这个时候,张方正还在睡觉,等他起床把早饭做好,张方正就会起来去卫生间洗漱,他们一起吃饭,去学校去干活。
虽然天天都一样,但他很喜欢。
张方正看着乖巧的黎冬平,连起床都小心翼翼,不敢惊醒他的黎冬平,心底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儿,连他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人都忘不了黎承,何况作为亲儿子的黎冬平呢。这两年,一眼都没见过他老爹,黎冬平倒也没怎么为了这事儿哭鼻子,张方正知道,黎冬平那是硬憋着呢。
怕哭的多了,自己嫌他烦,不乐意了,干脆把他弄走。像他这么点大的小孩,真要被赶出来了,没办法赚钱,学也没得上,还能去哪儿。
在他看来,黎冬平也就认识他两年,现在对他言听计从,把他当宝似的对待,纯粹是讨好,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也是,哪个小孩会没有一点不安?
“昨晚,我没有不高兴。”黎冬平脸有点红地解释,他在张方正身边待着总是很安心,所以昨晚自顾自就睡着了,他怕他不解释,张方正心里膈应。
他这一解释,张方正就更加笃定自己这些想法没错了。
“周末没空。”他坐起来,手扶着额头,缓了缓,掀开被子踩着拖鞋往外走,边走边对身后的黎冬平说:“哪天放学和我去趟家具城。”
他才不搭理梦里的黎承对他说了什么屁话,以前读书的时候,黎承就爱管他,但凡哪天迟个到,都给他喊去办公室语重心长教训一顿,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有种倒是回来面对面再折腾,梦里吓唬人,算什么本事。
“爸爸,不要。”黎冬平的声音从后传来。
张方正去卫生间放水,搓了把脸。
车在青州西,滨江道停下。
张方正打开手机,八点十分,距离和经济公司约好去接邵赫的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本来应该提前见邵赫一面,但是昨晚经济公司一个电话过来,又给了他邵赫的联系方式,又说明天九点直接来青州西滨江道,那儿一排别墅,对面是公寓,邵赫临时住在那栋公寓里,让他在楼底下等。
还有半个多小时能休息会儿,张方正稍微放低了座椅,整个上半身贴着靠椅,闭上眼。
这地儿他来过,黎承的家就在这,后来黎承远走,他自己又来了一趟,发现黎承走之前把门给锁了,虽然黎承嘱咐他收留黎冬平,但钥匙也没给他,他想带着黎冬平来这儿看看,都进不去家门。
九点,他睁开了眼,关掉手机闹钟。
下了车,随便找了个树底下站着。
经济公司昨天给他发了一沓子文件和地图,上面是详细的工作内容和出行地,且再三叮嘱他,千万不能泄露资料,由于现在急招司机,所以他先上岗,合同什么的到时候补签,上面有泄露公司秘密赔多少钱的条款。
他没指望邵赫是个多么守时的人,但现在他在树底下又待了将近半小时,还是没见着这大明星的影。
他蹲下来,背靠着树根。
想起来下个礼拜就是黎冬平的生日了。
还是当年他又犯了错,至于犯了什么错,他早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被黎承叫到办公室,看见黎承的办公桌下放了一盒生日蛋糕。那时候黎承没直接说是他儿子的生日,但随便想,也知道黎承单身带娃,四十多了,除了给小孩儿过生日,总不能兴致大发自己给自己订蛋糕来吃。那天见了蛋糕,不知道为什么,他把那天什么日期给记了下来。
生日,是不是该送礼物?
奥特曼?
他想着,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下意识抬头朝前看。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身材不错,带一副墨镜,发型很明显刚才打理过,身上穿的衬衫质量看上去也很好,虽然花红柳绿的,但是挺板正。
他对蹲着的张方正皱了皱眉,虽然没摘墨镜,但是那种鄙夷的眼神已经透过镜片一展无遗。
张方正蹭地就站起来,往邵赫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