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正接到黎冬平班主任打过来的电话时,正好接了一个单,送客人到机场,去接客人的半路,他咬牙将车掉了个弯,肯定要被客人投诉地给客人发过去一连串对不起你快重下一单钱我全退给您实在对不起之类的话,往学校赶。
手在键盘上打字打的飞起,车速也直到五十码。
等赶到学校,他风风火火地迈上初中部教学楼的顶端,直奔办公室,开门的瞬间,一直低头不说话的黎冬平突然像从梦里醒过来,猛地扭头冲他看过来。
张方正喘气站在门边也看向他。
被黎冬平单方面揍了一顿的同学窝在自家父母的怀里,本来要哭不哭,此刻突然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哇地就哭了出来。
“哇哇,他揍我,揍得好疼,牙齿也要掉了!我差点把牙齿给咽下去了!那样会卡死我的!呜呜!”同学边喊边抹眼泪,全然没有二十分钟前主动招惹,捉弄黎冬平说他有一头黄毛,以及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颜色的古怪眼睛的嚣张气,他趴在家长的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
班主任看向张方正,不满意,同样一通电话打过去,被揍同学的家长最多十分钟之内就赶来了,怎么张方正磨蹭到现在?
就算有工作要忙,但别人的时间难道不要钱?就算和小孩没感情,也不能撒手不管呐。
张方正看着黎冬平青了一块的脸,往办公室里走,顺便瞥了眼哇哇叫,气儿有点不足的那同学。
班主任对他说:“你就是黎冬平家长吧,上次在家长会上我还特意表扬过你,说黎冬平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性格也很阳光,但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突然动手殴打同学?”班主任看向走了几步,已经紧紧贴在张方正后边的黎冬平,
颇有耐性地又问他:“黎同学,现在你的家长也过来了,可以说一说了吗?”
黎冬平伸手拽住张方正的皮夹克,抬头看他,一双眼睛隐隐有发红的迹象,感觉下一秒,不对,下一分钟才要哭。
起码得等到全办公室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张方正两个人,他才会哭,大哭!
“带我回家吧。”他抱住张方正的腰,眼神恳求。
张方正还在沉默,突然对面被揍的小孩家长说:“事情总要说清楚,小孩不懂事随便动手打人,大人可不能装糊涂,言传身教还是很重要的。”
班主任也陷入两难。
一边是西装革履的有钱家长,一边是他确实很喜欢的聪明同学……家长肯定是不能得罪,但要痛骂黎同学一顿吧,有点像伤害他自己的得意门生,黎冬平的天资很高,未来还是很有希望,前途一片光明的。
他拿定主意,那么就朝张方正开炮吧!
没想到,他责备的话还没出口,张方正发神经地一把将黎冬平的手从自己腰上甩开,说话的音量还不低,吵得办公室里其他看热闹的老师都忍不住皱眉。
张方正说:“老子是他屁的家长,我一年前甚至不认识他,是我欠他老爸钱,必须在他出差的时候照看他一段时间,老子二十出头,怎么看也不能有这么大一小屁孩儿!我也是小孩儿,大人在哪,言传身教,教什么啊?我是文盲,我听不懂!”
他指着眨巴大眼睛盯着他看的黎冬平,无所谓地说:“不学好的,你要逃课?好啊,老子带你走,等你爸回来,别在你爸面前打我小报告!!”
他一把牵起黎冬平的手,带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是张方正自懂事以来就明白的人生真理。
身后人大眼对小眼。
那小孩“嗝”儿一声,也止住了哭泣。
而被自己老爸丢下,被迫和老爸以前的学生张方正一起生活的黎冬平则学会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出校门,他跟着张方正走到停车的地,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要钻进副驾驶,张方正一个眼神扫过去,皱眉:“滚后边待着。”
“哦。”黎冬平闷闷不乐。
连续过了好几个绿灯,车一路畅通,往家的方向开。
过了一会儿,经过距离家那儿没几公里的公园,张方正才抬眼通过车前镜往后看了看,小黎冬平耷拉着头,好像两边脸鼓鼓的呢。
“居然想起来揍人,你挺牛掰啊?”张方正说。
手机叮咚声响,点开看,果然一条差评。
张方正想停车先把黎冬平揍一顿的心都有了。他为什么有钱不赚去学校白被人看场笑话呢?闲着没事干儿?他是那种同情心没处可发,上赶着帮助谁谁谁的人?
后座的黎冬平不吱声。
“说话,哑巴了啊?”张方正没耐心。
黎冬平闷声:“等一会再和你说,我,现在有点难过,不想让你听出来,你听了会担心。”
张方正感觉现在自己无话可说,他笑了一声:“你说给我听听,你说的越伤心,我听着越高兴,我就盼不得别人好,你一个,你老爹一个,我是真不希望你们过得好。但是我挺衰,我看不惯谁,那谁过得就特滋润,所以呢,你老爹现在是卸掉包袱一身轻,想去哪去哪儿,至于你,居然当上校霸敢揍别人,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有能耐。”
黎冬平垂下眼。
车外出现一处不算特别大的百货商场,外边飘着商品打折的彩带,张方正随意瞥了眼。
突然,黎冬平从后边窜到他耳边,有点讨好地轻轻说:“我想去超市,买一盒染膏。”
张方正一愣,看向他:“又想改行当理发师,做手艺人啊?”
“不是。”黎冬平看向窗外,车即将越过超市,再不停车就来不及在超市门口停车了,他脸有点红地看张方正:“买一盒黑染膏,我自己用,把我的黄头发变成黑色。”
张方正:“……”
无语地扭头。
日用品在超市二楼,张方正到二楼,插着兜在百货区溜达,折扣力度倒是挺大,他刚扛起来两把卷纸,黎冬平就眼疾手快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跑到他身边。
张方正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染发膏,再看他脸上露出忍不住期待的小眼神,没说话。
结账,付钱。
回去需要经过一条小巷子,小巷子猴年马月建的,张方正住进这里的时候,刚成年,刚才在办公室不要脸一顿彪悍,有句话也没说错,他现在也才二十出头。
他福利院长大,读书一知半解,只觉得趴在桌子上拿笔在课本写写画画,太过简单,没法儿养活自己,后来义务教育结束的第三天,他收拾行李,随着老大哥胖三,彭乔他们,暑假上高速去外省倒腾水产生意,晒成了黑皮酱油色的人种,拿着赚来的第一笔钱给养父母分别买了部手机。
但是水产生意不好做。那年冬天,省内下了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道路封闭,他和他们运货途中被困在高速,空中大雪飘飘飞扬,砸在人的肩膀上估计生疼,雪下了一夜堆在卡车前窗,第二天睡醒看不清前方是不是哪里已经通了路。
所有存款全赔光,把运货的卡车卖了也凑不到从头再来的本钱。
那之后,张方正通常将自己没有暴富却沦落成为社会最底层里一位劳动分子的原因,不讲道理地归结为那年冬天的雪。他开始极其讨厌冬天,每年冬天一到,他就开始了不要脸的表演,冷风一吹,老寒腿发作两条腿又开始酸啦,路面结冰,出行不便不宜外出干活啦。
所以他听黎承的话把黎冬平领回了家,除了看不顺眼黎冬平那头混血黄毛,尤其别扭“冬平”俩字,冬就冬了呗,还平?平安?
有事儿了,他就直接喊黎冬平为那谁。
那谁现在正乐呵呵抱着染发膏,坐进沙发研究,想把自己变成纯种黑发人。
张方正看他,心累。
就算头发变黑了,你眼珠还是琥珀色,你皮肤还是白,你老爸还是不要你了。
有什么用呢。
“你可以帮我弄一下下吗?”黎冬平对他挥了挥手里被开了封的染发膏,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期待。
张方正看他一眼,仰头,将饼干往嘴里抛,拎起挂上靠椅的皮夹克,边穿边往外走,“自己折腾去吧,晚上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但你记得给我煮饭,听见了吗?”
没听到黎冬平的声音,他回头看黎冬平。
黎冬平慢慢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知道啦!”
黎冬平仰起嘴角,看张方正离开的背影,把笑容的弧度调的更大,他要高高兴兴,为什么他要表现的难过呢?遇到困难了,积极一点,高兴一点,嘴巴咧起来一点,然后他就笑了呀!
巷子里一个路灯也没有,这条路除了太阳光,没有别的光源供给。
装路灯的时候,忽略掉了这条小巷。
之前说整个小巷要拆迁,修一条路,之前还说青州要修地铁,之前有特别特别多的规划,但是全都没成。
纯粹说着好玩。
张方正半夜,比如九、十点的时候回来,一般都是凭路感走回来,不是他胡诌自己有超能力还是怎么地,但确实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当你走条路走到一定的程度,那么闭眼你都能走过去,心里给你安排好了路线似的,亮堂。
他掏出钥匙开门,打开客厅的灯。
厨房台面上有碗蛋炒饭,菜铺在饭上,厚厚一层,和外边店里卖的猪脚饭似的,有什么全往上盖。
味道挺好。
吃完,洗碗。
上床背对黎冬平,今天他没什么心情玩手机,其实玩手机也玩不到什么玩意,但他就是觉得整天需要花点时间对着手机,可能在看手机的这段时间里,脑袋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终于想点儿和自己有关的,愿意想的。
趁着黎冬平稳定的睡觉呼吸声,他翻身摁开手机屏幕,借着屏幕光,对着黎冬平的脑袋照过去。
左右看了看。
不还是黄头发么,甚至在光照下,闪着金光。
他睡回去,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幸好没染黑,不然等黎承回来,发现自己好大儿不学好初中就染发,换了个人种,不得又像以前发现他翘课那样,把他痛批一顿?
但也得回来,才能揍啊批啊。
黎冬平听到张方正转身的动静,果然。张方正又是背对着他睡,每一晚都是这样,记得有一次他偷偷拿走张方正的手机,把胳膊搭在了张方正身上,就想和以前抱着爸爸那样和张方正一起睡觉,但是半夜他翻身,就把张方正的手机给摔碎了。
他就不敢再偷偷抱着张方正睡了。
可是他今天被人笑话了呀,那些人总是对他的一头黄发笑,好讨厌,他的头发只是黄一点而已,和别人不一样而已,可不管他的长相和周围的人多么格格不入,他也是自小就在青州出生呀!为什么要嘲笑他呢?
为什么呢。他不理解。
没一会儿,听到了张方正轻微的鼾声。
他终于把白日里被同学笑话的事从心里抹掉,伸手擦去眼泪,委屈地转身,又小心抱上了张方正的腰,低头埋在张方正的背上,嗅了嗅他的味道,轻轻对他喊:
“爸爸”。
爸爸,如果你要走,那你就走吧,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也会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