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你 第34章 第 34 章

官彬订婚的喜宴会所离他的火锅店不远，在市区里一处僻静的别院式酒店。晚上会有回宴。

新闻上如何如何报导这场订婚喜宴，这里的别院酒店又是如何如何天价，新人又是如何如何登对，登对么？这样得来的一切。

王野先带安逸回自己火锅店吃了点东西，安逸还是有些无神，大夏天的，出门之前还换了身正式的西装，为了自己哥哥的婚礼，也有可能是抢亲。

“热吗？”王野问，“先脱了，到了再穿。”

安逸摇头。

大梅还在墙上，高喊道：“野哥好温柔！”

王野没再问，等他没魂儿的吃了几口，再也不肯再吃，他轻声道：“走吧。”

王野这车还是引了些注目，因为不豪。一路到门口，一路目送，下车那瞬间更是媒体的眼睛，客人的眼睛都盯了过来，一是看车，二是突然发现车上有安逸。

闪光灯四散，安逸惊了一下，王野走在他身侧，遮住那些灯光，他和安逸差不多高，只安逸瘦弱一些，竟差不多能挡完。

那些媒体见状，又一下涌了过来，他回头看着安逸，道：“我带你走。”

进别院需要请柬，媒体进不去，安逸也没有请柬，但没人不认识他。

订婚仪式早就已经结束了，新人正在敬酒，王野和安逸站在外面的露水庭院，看着隔山隔海，里面的觥筹交错，安然今天很漂亮，在妆容和灯光的加持下显得气色很好，一双眼睛却不停张望，看看这人，看看那面，露出小女孩儿的天真作态。

而官彬站在她身侧，面色清峻，嘴角含笑挽着她，和前来拜贺的人寒暄致辞，前来祝贺的人如潮水，官彬亦游刃有余，活脱脱一个摸爬滚打熟练至斯的商业人士，他还不忘细心顾着安然，一个好未婚夫。

王野回头看着安逸，安逸也定定看着人群中央的那一对璧人，也许也只看着璧人中的一个。

安逸慢慢拿起了手机，拨通了电话，一直在拨，王野侧头，那边儿没一会儿走近一个秘书打扮的人把手机递给官彬，询问两句，官彬表情微动，似有一丝抱歉，对客人说了一句，拿起手机盯着上面的闪动，沉默半晌，可能更长，王野看见他皱起眉，最终，按灭了光亮。

在这言笑晏晏间，在这流光五彩间，任何突兀的打扰，都不合时宜，他没做错，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的，安逸的手机清晰传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安逸轻轻偏了偏头，似是不可置信，似是觉得本该这样，他低低道：“我只是想跟他说一句订婚快乐...”

王野点头，侧过身子：“回去吗？”

“我......其实，真的没想过打扰他。”

“嗯。”

“我其实......我，”安逸忽然笑了笑，却在叫他，“哥，我是不是只有你了。”

“阿逸。”

“哥，我以后会记得你的。”

安逸低低说完，垂下头看着不知何时收在他手心里的那枚耳钉，耳洞已经有些愈合，还余一丝浅浅的洞痕，安逸拿起那枚耳钉，仍旧偏着头，将它用力穿了进去。

过程很艰难，因为王野看到他耳朵一直在流血，安逸却不觉得疼，等耳钉尽数穿尽，安逸终于后知后觉，捂紧了发乌发肿的左耳，他喃喃道：“......我是个......”

他转身朝庭院外面走，走得没有规律，王野跟在他身后，周围很多人叫他：“阿逸！小少爷！”

安逸充耳不闻，一直朝外走，别院很大，他走了很远，走到人工湖前，那里路灯在维修，宾客不多，只有零星几对，星光比灯光亮。

王野顿住脚步，看着头也不回直接跳下河的安逸。

周围人吓得一阵尖叫，而人工湖不知道深不深，总之安逸一直没上来。

王野上前跳了下去。

湖水淹没他的头顶，他找到了下面藏着的安逸，他一动不动，似在憋气，似死亡了。

王野将他拖到岸边的木地板上，周围的人都盯了过来，光线太暗，谁也看不清谁，王野将他护在身下，怕有人惊动到安逸，他冷起声音：“不至于寻死。”

安逸却像没听到。

半晌，他咳嗽了两声，小声道：“我忘......不了。”

王野点头，拍了拍他：“嗯。”

他闭上眼，喃喃道，这次王野听清了。

“我是个......聋子。”

回去的时候，凭着安逸的身份，王野找酒店管理人员要了两套衣物，然后走出庭院，和安逸一起碰到了——安怀续。

他手里提了一个打包盒，透明装扮，很漂亮的小糕点，上端坠着金灿灿的小南瓜，王野想起，安逸说妹妹喜欢吃南瓜。

应是订婚贺礼。

安逸也看到了他，不过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打招呼的**，他从说完那句话，到换完衣物被王野牵着走出庭院门口，都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却是安怀续怔了怔，看着他们微湿的头发，道：“阿逸，你很久没回家了。”

安逸不答，安怀续也不恼，只是眼里的关心的确不是假的，他迟疑了一下，片刻才慢悠悠看向旁边的王野：“阿澈，好久不见。”

语句平和。

“安叔叔别来无恙。”王野也平和地回。

“叔叔挺好的，只是，叔叔一儿一女心思都在你身上。”

一儿，一女？

安怀续又道：“你不会不知道然然今晚左顾右盼在等你吧。”

“还？真不知道。”

“你招惹她的时候，不知道么，”安怀续继续道，“想阻止官彬和然然的订婚仪式？阿澈，胆子大了。”

王野好笑：“阻止？干我什么事？”

什么狗屁理由阻止？

官彬自以为自己有了安然，有了安逸，有了安家做靠山，稳坐了继承人的位置，多高枕无忧。

但他不知道，官彬自己才是安家最大的靠山，一个人有手段，有能力，有精力，出人头地是时间问题。

唯独曾经穷怕了，出身低，没自信，安怀续把他套死在身边，用虚假的随时不属于他的名利，套牢他，让他心甘情愿替自己和安氏卖命。

这就是安逸所说的“傀儡”，这种赔别人夫人折别人兵的损死人方式，是安怀续最大的乐见，亦是官彬和安怀续的交易——娶安然，亲女儿，病壳子。

王野想笑。

安怀续没答话，只看了看他和安逸牵着的手，又像没看到一般抬起头。

王野道：“安逸我带走了。”

安怀续道：“他是安家的人，你能带他走哪，走多远。”

“不走留下看你瞎点鸳鸯谱么。”

安怀续道：“然然不需要爱情，她需要官彬。”

“哦，官彬呢？”

安怀续道：“他想要的，我给他了。”

是么，抱得美人，名利双收的安氏总经理，王野道：“不知道这么大一桩亏本买卖，官彬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后悔。”

“他自愿，”安怀续道，“我从没强迫他。”

“那安逸呢，他也自愿？他的婚事也会是这样随意安排？”

提到安逸，安怀续面色微敛，道：“阿逸，做他想做的事就好。”

王野道：“这样的要求？安叔叔不知道多对不起他。”

“阿澈，你对我误会很深。”

“是啊。”王野笑道，很想说一句，因为你钱给少了。

他牵着安逸朝外走，安怀续道：“暑假我们一家要去欧洲，陪然然度假，阿逸交给你了。”

“你还真他妈放心啊！”

“自然，他是你弟弟。”

“是么——”

王野忍住自己想揍他一拳，顺便把南瓜盖他脑袋上的冲动。朝停车位置走去，似乎在面对安怀续的时候，他总是控制不住的恶心，失控，这是几年前才会有的失控，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了。

可无论是之前，以后，他永远想不通。

为什么一个烂到如此的人，一个时常利用别人，没有一丝真心的人，会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烂人！！

送安逸回学校路上，王野心情才逐渐缓和，他有些不放心，偏过头，道：“今晚跟我睡？”

安逸这会儿摇了头：“今天......不行。”他又说，“我感冒......还没好...”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放心你。”

安逸却道：“哥，给我点时间吧。”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要多久，可不可以做到。”

王野看着他这个伤心的鬼样子，道：“我没耐心。”

“那你只能得到我的身体了，”安逸低声笑了笑，“不过我想你也不介意。”

“阿逸，”王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回去睡觉。”

“孤儿院呢，我们不是要去孤儿院吗？”

王野道：“你的孤儿院，早就没了，在你离开后不久，就没了......被拆了。”

“哥，”默了默，安逸侧头看他，“我们现在......都没有家吗？”

“我不知道。”王野看着他，认真答。

而安逸又轻声道：“你刚刚和爸爸说话，像个小孩子......”

王野皱起眉。

“我听到了最后两句，你很愤怒，王野，原谅他吧，你也......恨不起来。”

“我也忘不了。”王野答。

忘不了，恨意日日夜夜噬骨的疼。

安逸没再说什么，也没让他送，到了地方，自己下了车，往学校门口走。

安逸的背影瘦弱，走得却很坚定，让人不会觉得他会倒下。他突然想起黄二能那句，你不了解阿逸。

“安逸，”王野的声音在低低的夜空响起，他问，却没有人回答，“你身上又藏着什么心甘情愿的秘密？”

安逸的给点儿时间忘记，他自己也不知道多久，不久后期末考完试，暑假他留在了学校，黄二能走之前很不放心给他买了很多零食，因为怕他饿死也不愿意下楼打个饭。

斥巨资了，二能。

可黄二能不明白，大夏天的，为什么要出门，点个外卖不好么。

安逸死在了宿舍。

这又会是多大的新闻，他懒得去管，手机关了机，网线也拔了。

去他妈的世界吧。

日子总要过的，喜欢的人别说订婚，就算离婚日子也得过。

他躺在床上躺得全身都发麻，骨头硌的他屁股疼的时候，又闭上了眼。

昏昏沉沉算不上，他觉得他需要点儿时间，需要长一点儿的时间。

需要时间干嘛？其实也不知道，说的好像给他很多无所事事的时间他脑子里就能装点没幻想的画面。

还真有，他偶尔做梦会梦到高中二班人一起插科打浑的画面，还有转校前别人骂他聋子，他背地里晚上回家路上趁着天黑把那人揍了一顿。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哥对他说：“小理被人领走了。”

他就假装小理真的被人领走了，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真的作成聋子。

他高二三那两年脾气越来越不好，跟刘维昊处不下去，架也打了无数次，打到最后，首富最后半年连话都不跟他讲，全班都不跟他讲话，因为都知道，安逸是个疯子，性情偏激，易伤害人。

只有亮亮，在陪着他，一路度过他人生中没人讲话，没人理，没人信，都骂他胡闹的年月，陪伴他和父母家人和好，陪他和朋友重归于好，却在那一刻，哥找到亮亮，让他离开。

安逸记得自己也只是......和当初知道小理和自己掉包的事一样。

他道：“听哥的。”

听......哥的。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哥要安家的一切，为此付出了自己所有的精力时光，而他，他可以为哥做安家的儿子。

他从来，只要哥哥。

因为在这十八年里，他们只有彼此。

他差点儿以为，这十八年......是一生了。

在那通电话挂掉前，他真的差点儿以为了。

差点儿是，那从来......只是他的一生，一个聋子的一生。

王野进安逸宿舍，是因为实在谁都联系不到安逸，电话都堆在他这儿来了，包括官彬。

他记得官彬压着焦躁，信号也断断续续道：“我给你一百块钱，你去学校看看安逸。”

官彬大概是以为自己是安逸同学或者朋友了......

等挂完电话，王野还是很无语，一百块就把自己弟弟卖了，一百块钱......什么总经理，有毛病啊。

他买了食物和水去了宿舍，宿舍门修好了，却没锁，因着这层楼连人都没有，除了安逸。

还有楼下的宿管阿姨，宿管阿姨说：“楼里有几个崽子，从来没下过楼，除了拿外卖，至于二班的安逸，我没见过！”

从来没下楼，现在是放暑假的第十二天，王野踏进宿舍，以为会看到满桌的泡面盒子，亦或是不省人事不吃饭饿晕的安逸，饿死不至于，总觉得安家小少爷，看着娇弱，生命力却顽强，翻|墙那么矫健，跳河也没大碍，甚至被他......

他脚步顿住，的确活着，安逸还坐在桌子前，认真背着单词。

而垃圾桶里干干净净，寝室也算干净。

安逸听到声音回过头：“你怎么来了......还带这么多？”他看着他手上提的袋。

王野顿了顿，看着安逸脸上凸显的骨头，他瘦了很多，左耳的耳钉重新和他人长在一起，但是再看不出那般的不可一世，他就像经历一场期末考，整个人活过来了，只是活成了补考生。

王野把东西放下，看着他：“给你带点儿吃的。”

安逸道：“这么多，还有纸盒子......”

“嗯。”

安逸走过来又道：“哦，对了，我决定考研了。”

王野道：“首先你得是个本科。”

安逸道：“扎心了。”

“过我那儿去住吧。”

“啊......你车厂离市区怪远的，离我学校也是，不方便。”

“不正好好学习。”

安逸看着他慢慢打开的另外一个袋子：“好香，荷叶鸡？你自己做的？”

“嗯，点外卖点到一家，好吃，贵，自己学着做了。”

安逸想伸手，又拿起王野替他拆开的筷子，接着上一句没回答地道：“等我考完研吧。”

“觉得我傻是吧？”王野顿了顿，“你今年大一。”

安逸笑了笑，吃了荷叶上的一点儿糯米，王野也没再跟他多说，有个电话进来，像是有急事。他把手边的东西放在桌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一句：“走啦。”

走到门口，安逸叫住他：“哥！”

王野回头。

安逸道：“那晚没看清路，不至于寻死。”

“嗯。”

王野走了，安逸重新看着桌上一大堆吃的喝的，再加上王野亲手做的，一时之间突然觉得有个男朋友真好。

他起身重新拿好英语单词，大一复习，大三升本，本科毕业考研，刘维昊想的真周到。

他突然一乐，低头看着王野带的零食袋里那些零食，眼眶却渐渐红起来，其实他忘都忘了，遗忘的第十二天。

这些......是，全都是......小时候，哥哥从外面工作回来一样一样带给他的，小零食。

王野不会知道，只有哥......只有哥......

哥哥在找他。

世界没有了声音。

他坐到这页单词都盯陌生了，安逸突然一顿，看向旁边那个“纸盒子”的袋子，上面却是王野的笔迹，因为非常丑。

——你哥给我打过电话了，特意让我给你买棉花糖，彩云那么大的，没有棉花糖，我自己做了个。

他一怔，拆开那个纸盒子，王野肯定没吃过棉花糖，因为他做了个巨大的彩云Q|Q糖，晶莹剔透。

安逸差点儿没憋住，笑出一个鼻涕泡儿。

妈的，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