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衡 第1章 征途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凛冬将至。

腊月的凉城也比其他地方冷上许多，今日虽是赶集，街上却只有零星几人，雪落在地上，化成一片冰凉。

与南街的清冷不同，靠近皇城的北街，热闹非凡。

“店小二，小爷我再加十吊钱，我就不信了，整个凉城还有我见不到的姑娘。”阁楼里，那人掸了掸身上的雪，迫不及待的朝里走去，顺手将斗篷丢给下人。

小二面色为难，但只得毕恭毕敬回答道：“哎哟赵二爷，您饶了我吧，阁主说了，不让进就是不让进，我这也做不了主啊这。”被唤做二爷的人冷嗤一声，骂道：“呸，一个破断袖，还拿自己当根葱，要不是老子来，你这破楼还开的下去吗啊?”声音不算大，却传进阁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有人赞同的喝倒彩，也有人不同意，想上去与他理论，却被身旁人拦下，朝他摇摇头。

一瞬间，原本热闹的阁楼，落针可闻。

赵二爷见小二不敢拦着他，冷哼一声就要踏进殿去，却被飞来的匕首拦下，他勉强侧身躲开，大声叫骂道：“谁?谁暗算老子!”

“无规矩不成方圆，赵二爷，不管你是谁，来了我这儿，都得守规矩。”二楼传来温润的男声，语气却不容置疑，“不要以为令尊在凉城封了侯，你也便可以在凉城当街强抢名女行不轨之事。且不说这姑娘本就是我歆悦阁中人，即便不是，你也不该如此。”赵二爷朝着声源呸了一声：“装什么清高，那皇帝朝你勾勾手，你不也屁颠屁颠跑过去了，沈离乔，别不识好歹!”

沈离乔笑了，眸子里却不见一丝笑意，他朝着小二使了个眼色，不紧不慢走下来，他着一身月白里泛着青的长衫，料子是极素净的杭绸，领口袖口滚着细窄的银线，不张扬，却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

“赵二爷，谤讪乘舆可是大罪，慎言。”沈离乔站定在他身前，笑看着他，却平添几分阴冷，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谩骂堵在喉咙。那双眼中不含怒火，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就像寒雪。周围气氛凝滞，仿佛连风也屏住了呼吸，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既然赵二爷对我这小店不满意，自请离开吧，小二，送客。”抛下这句话，沈离乔又转身回了楼上。

“沈离乔，你他妈敢拦老子!”赵二爷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作势要硬闯，却被一记手刀打晕。小二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他晕倒在地，默不作声将他拖了出去。

阁内又恢复了最初的热闹。

沈离乔坐在窗边，听着楼下喧嚷的声音，不知不觉想起来他入朝为官的兄长，想起他曾经兴冲冲的让兄长在赶考那天叫他，却被下了迷药，错过了会试，只能回来经商。但兄长在他赶考那天，留下了一纸书信，还有一块令牌，只是至今，他还不知道那块令牌究竟是何物。

沈离乔不愿再往下细想其他事，心说兴许是免死金牌吧，家父如此宝贝。他翻身上床，合上眼，一夜好眠。

一道机械的电子音突兀的传来——“检测到宿主沈离乔符合任务条件，即将开启传送。”

话音未落，沈离乔浑身传来撕裂般的感觉，视野里泛起模糊的白光，仿若“潇潇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渚云低暗度，关月冷遥随。”顷刻间，周遭一切失真，窗外漫天飞雪；楼阁内的喧闹；凉城的万家灯火，都被撕裂成虚幻。“传送”二字清晰刺耳，如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某个未知世界的锁。

沈离乔醒来，却发现自己生在一个玄幻的世界。他被悬在头顶的“烈日”刺得睁不开眼，却不见半分灼热，只冷冷撒在“镜面”上，映的他衣袍泛起不同寻常的光泽。

他抬眼望去，更是心头剧震：远处的“楼阁”高得刺破云层，比他见过的任何塔寺都要巍峨，墙面是冰冷的金属或玻璃，反射着天光，竟比皇城金銮殿还要晃眼。空中有铁鸟呼啸而过，翅膀不动，却飞得比雄鹰更疾，尾后拖着淡淡的白痕，在蓝天上划出道道残影。

他不明白，昨日黄粱一梦，今日怎就来了这日月星辰无章的世界，莫非是还在梦中?

沈离乔心神稍定，那道电子音又响了起来——“检测到宿主与副本时代进程存在偏差，需适应……暂时关闭传送”。那股撕裂的感觉消失了，他后背传来丝丝凉意，沈离乔才恍然惊觉，这所谓的“传送”，竟比当年……根根暗箭更让人措手不及。

“你是什么人?”

沈离乔循声望去，是一个身形高挑的人，剑眉星目，发型却留的半长，柔和了过于凌厉的五官。

那人穿着沈离乔从未见过的服饰——上身着一身连帽卫衣，领口开口较大；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下身是黑色长裤，裤脚收紧，裹着一双银灰色的靴子，靴底沾着些许尘土，像是刚从远处奔来。

见沈离乔怔愣看着自己，那人眉峰微挑，语气稍缓：“你这样子……怎么进来的?现在还真有人会轻功?”

“……我也不知道，不知阁下说的“现在”是何意，今夕何年?”沈离乔不解问道。

那人也懵了：“什么今夕何年，你不会是……穿越的吧?”说完又使劲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穿越啊，要讲究科学……”

然后，在那人震惊的目光中，沈离乔缓缓点了点头。

“不是吧!”

“应该就是如此……我不知你说的穿越是何意，但我，确实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沈离乔看看那人的衣着，又看看自己的，继续说道，“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我?我姓黎，单名一个苑字。芙蓉小苑入边愁的苑。”黎苑答道，又问沈离乔，“你呢?”

沈离乔双手作揖，答道：“在下沈离乔，离思难收羁旅梦，乔柯犹系故园情的离乔。”他介绍完，黎苑将手里的外卖放在桌上，招呼他过来吃饭，一边扒饭一边问他：“你知道你为什么过来吗?”沈离乔摇摇头；他不信邪，又问道：“那你还记得怎么来的吗”“不清楚”“……”黎苑盯着碗沉思，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谁想的把他带过来。面上不显，只一味的问沈离乔：“那你知道你为什么过来吗?”这次，沈离乔终于回答道：“是一个声音，它说什么身份……绑定什么的，然后后面又说与时代进程存在偏差，需要适应，就这样了。”

黎苑“哦”了一声，看着沈离乔，情不自禁说道：“不过你长的这么好看，在古……你之前的地方，也很受欢迎吧?反正在我们这是这样的。”沈离乔摇摇头，抬眼看着他说道：“可我是断袖。”

黎苑差点一口饭喷出来——面前这个封建时代的人，就这么面色如常的说出了自己是断袖这件事，这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沈离乔盯着他的反应，没什么意外，从小到大，所有人听到他这么说，都是这个反应。他已经习惯了。

黎苑轻咳一声，生硬的转移话题：“既然你来了这儿，那你就得守我们这的规矩，你们那套制度在这不成立哈。”沈离乔只淡淡“嗯”一声，说了句“且听尊便”，便离开了。

黎苑：……

他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在自己衣柜里找了件睡衣丢给沈离乔：“你先穿我的，明天再带你去买衣服，浴室在那边，你自己去啊……还有你这个头发啊，要不我给你剪了吧，怪麻烦的。”说着便要起身去拿剪刀。沈离乔按住他，轻声说了句：“不必……不麻烦。”黎苑悻悻然坐了回去。

沈离乔去浴室这段时间，黎苑躺在床上漫无目的的刷着手机，他细细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仿佛梦般荒谬，尤其是沈离乔，他这人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又为什么不偏不倚传到自己家里，真是奇怪，这里是他的归宿吗?

他正要细想下去，浴室却突然传来沈离乔的声音——“黎苑，你能过来一下吗?”黎苑翻身下床“来了”二字还未出口，就看见沈离乔披着浴巾，头发散在身上，赤脚踏了出来。

“唉唉唉你注意点啊，虽然都是男人吧……你好歹把这个围好啊”他上前帮沈离乔把浴巾扯好，又帮他把头发顺好，再次把他推回浴室，“你把衣服换好再出来啊……”

……

黎苑在外等了会儿，沈离乔才从浴室里出来。黎苑的衣服他穿着有些大，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他锁骨处大片肌肤，黎苑别过脸，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默默绕到沈离乔后面，准备打开开关给他吹头发——在按下开关的前一刻，沈离乔握住他的手腕，眉头微蹙，抬头问他：“这是何物?”

黎苑这才想起来给他解释，在他自以为细致的讲解下，沈离乔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把头转过去，任由黎苑帮他吹头发。

关掉吹风，黎苑和他躺在床上，相对无言。

十月不算热，但两具躯体黏在一起，黎苑还是感觉到一阵燥热，他咽了口唾沫，烦躁的翻身去拿手机。看了一会儿，心想沈离乔肯定睡着了，又放下手机，转过去——四目相对。沈离乔眼睛生的漂亮，看人总带着没由来的情深；黎苑感觉那种燥热的感觉又上来了，想着要不要再去冲个凉，沈离乔开口了。

“黎苑，我们聊聊天?”

这人盯着他半天，就是要跟他聊天?黎苑拉开台灯，半靠在床头，点点头表示同意。

沈离乔迟疑了一会儿开口：“你知道……宿主是什么意思吗”“啊?”他继续说道：“那个声音……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这下轮到黎苑发愣了，这人都在问些什么问题，怕不是被雷劈傻了吧，还有人这么称呼他，都什么跟什么啊?

黎苑感觉他真是疯了，居然还在跟沈离乔解释：“就是被某种生物绑定的人或者物之类的，被绑定者称为宿主。”看着沈离乔的样子，他就知道他又没听懂，于是又不厌其烦的给他讲了一遍。

“就是这样，懂了吗?”不知道第几次，黎苑讲的口干舌燥，仍不厌其烦的问他，好在这次沈离乔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黎苑长舒一口气。起身去喝水。

喝完水回来，见沈离乔还坐在那儿看着他，丝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黎苑坐回床的另一边，问他道：“你还不睡吗?”沈离乔没理他，但还是躺下去，黎苑拉下开关，四周归于黑暗，他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沈离乔。”“嗯?”

“你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你想听吗?”“对”沈离乔翻了个身，面对着黎苑说道：“我家是商户，但我和兄长一直有个入朝为官的梦想，好不容易过了乡试；中了举人；本说好要进京赶考，我却在那天被迷晕，错过了考试，不过还好，我兄长中了状元，现在……一定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吧……他还给我留了信和……”沈离乔没继续说下去，往后说道：“之后我就在家乡凉城开了家酒楼，生意倒还不错，只是不知我兄长如何……”

“你兄长叫什么名字?”黎苑突然问他，沈离乔很明显愣了一下，“啊?沈离松，怎么了。”“我给你查查看。”黎苑说着，拿起手机搜索起来，只是没看到所谓的“一番作为”，只有一行大字“凌迟处死”。他摁灭了手机，背对着沈离乔说道：“放心吧，他确实有一番作为，等你哪天回家了，就去看看他吧。”“真的吗?”沈离乔声音难得夹杂一些喜悦，尾音上扬，听起来有些软，“如此这般，也是极好的。”

黎苑听到他的声音，无声叹了口气，说了声：“自然。”他希望，这个人这辈子都不要知道这件事，这对他来说确然太残忍，黎苑这辈子没撒过谎，刚刚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颤。但他相信如果真有在天之灵，也会同意他这样做的。

沈离乔不该沉溺于悲伤的过去，他的未来，还有漫漫征途。黎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入睡。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