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工作依旧排得密不透风,江民习惯了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被无尽的事务裹挟着前行,心底那圈因一张稿纸、一道身影泛起的微澜,看似被忙碌压了下去,却在不经意间,悄悄埋下了一根隐秘的弦。
这天傍晚,江民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亲自开车离开写字楼。没有司机随行,黑色轿车在车流中平稳穿梭,车窗半降,晚风裹挟着初夏的暖意灌进来,吹散了些许周身萦绕的商务冷意。原本打算径直返回住处,可行驶至岔路口时,脑海里莫名闪过那日绕路时,瞥见的那道沿着墙根独行的单薄身影,脚下的方向盘不自觉一转,竟朝着老城区那所中学的方向驶去。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为何,明明只是一面之缘,一张无关紧要的稿纸,可那段时间,只要闲下来,少女那双淡漠疏离的眼、那页工整干净的演算字迹,就会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搅得他那颗早已被利益打磨得坚硬冰冷的心,泛起几分莫名的躁动。
车子缓缓驶近学校附近,放学的人潮早已散去,周遭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傍晚的静谧。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舒展,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柏油路面上,暖融融的。江民放慢车速,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路边,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寻,像是在刻意寻找什么。
驶过学校校门,再往前不远,街角开着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店面不大,木质门框带着岁月打磨的温润质感,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排新旧不一的书籍,透着安静的书卷气。江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书店窗边的位置,脚步猛地顿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窗边的位置,站着那个他寻了一路的人。
是陈宛。
她选了书店最靠窗的一个角落,借着书店里有些朦胧的灯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翻看着一本书册。少女身形纤细,穿着简单的素色上衣,长发温顺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拂起,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她的皮肤本就生得极白,在暖黄的夕阳映照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通透得近乎易碎,能清晰看见脖颈处纤细的锁骨,与皮下淡淡的血管。
眉眼生得清秀干净,眉峰平缓,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淡淡的粉,抿成一道安静的弧线。没有多余的妆容,没有亮眼的装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素净的纯粹,可偏偏那双垂着的眼眸,始终带着淡淡的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剩眼前的一方天地。
此时的她,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书本,指尖捏着一支笔,在手边的草稿纸上轻轻写写画画。离得有些远,江民看不清她拿着的是什么书,只知道她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偶尔微微蹙起,思索片刻后,又缓缓舒展,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瘦工整的字迹,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有条不紊,周身萦绕着一种沉静又专注的气息,与书店里慵懒的氛围融为一体。
江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与周遭老旧的街道、温馨的小店格格不入,他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也与这充满烟火气的街角显得违和。可他就那样倚在座椅上,目光穿过书店的玻璃窗,一瞬不瞬地落在窗边的少女身上,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
看着她垂眸做题的模样,看着她被夕阳温柔包裹的侧脸,看着她指尖轻动、专注投入的神情,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被轻轻拨动。
她在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
江民只思索了一瞬,随即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下车的瞬间,周身的冷冽气场不自觉地散开,迈步走进了那家小小的旧书店。
书店里空间不大,摆满了书架,过道狭窄,充斥着纸张与油墨的淡淡香气,来往的大多是学生,穿着校服,身形青涩。江民身形高大挺拔,一身笔挺西装,步履沉稳,与这里温馨质朴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店内零星几人的目光,可他全然不在意,目光径直锁定窗边的少女,一步步朝着她走去。
脚步声渐近,陈宛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习题世界里,直到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她面前的桌面,才微微蹙眉,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深邃的脸,眉眼冷冽,气质矜贵又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离,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淡,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
江民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比车窗外看着更显清秀单薄。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随身携带了数日的演算稿纸,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你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惯有的冷硬,却又刻意放轻了语调,打破了书店的安静。
陈宛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稿纸上,字迹工整,公式清晰,正是前几日遗失的物理作业。她垂眸看了片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语气平淡无波,声音清浅又淡漠:“不用了,我已经交完作业了。”
没有道谢,没有追问,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就像当初发现稿纸遗失时那般,淡然得毫不在意。
江民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勉强。他伸手,将那张稿纸重新拿起,随意地揣回口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随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当看清封面上“大学物理基础习题”的字样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本以为她只是在温习高中的课业,却没想到,一个高中生,竟在独自钻研大学的物理习题。
这份惊讶只是转瞬即逝,他依旧面色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干净的练习册和手边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陈宛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再多注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练习册,将身边的人彻底当成了空气。她又看了约莫十几分钟,才轻轻合上练习册,指尖仔细地将书页抚平,没有丝毫折痕。
紧接着,她将练习册拿起,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位,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物品。
江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忍不住随口开口,声音低沉:“不买下来吗?”
陈宛放回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淡漠,没有丝毫波澜:“在这就可以看,没有买下来的价值。”
对她而言,书本不过是一个载体,没必要花费不必要的钱,将一个已经无用的载体留在身边。她向来如此,不执着于外物,只在乎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完,她不再看江民,随手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草稿本,朝着书店门口走去。身姿依旧单薄,脚步轻缓,一步步走出书店,沿着街边,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一道孤寂又倔强的背影。
江民站在书架前,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他迈步走到刚才陈宛站过的书架前,伸手拿出那本她刚刚放下的大学物理练习册,随意地翻了翻。
书页间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清浅气息,混合着纸张的油墨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书页上,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停留过的痕迹,萦绕着一丝微妙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江民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打破了他平日里惯有的冷硬漠然,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合上练习册,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书店。
坐回车里,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少女淡漠的眉眼、专注做题的模样,还有那句平静无波的“没有买下来的价值”。
心底的在意,如同悄然蔓延的藤蔓,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