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王府里。
丫鬟、婆子们井然有序地排成一队,挨个到桌案前诊脉,时月在宋淑兰旁边坐着,遇到需要开方子的,便由她来执笔。
萧砚卿在不远处的廊下石桌前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样茶点。
一个刚刚看完诊的婆子开心地拿着方子从面前经过,萧砚卿出声叫住对方。
“把那方子拿来我瞧瞧。”
婆子一愣,行了一礼,立即上前双手递上方子。
萧砚卿接过来上下扫了一眼,又将方子递回给婆子,“字写得倒还算体面。”
都说字如其人,时月的字写得娟秀灵动,既像她,又不像她。
她坐在那里,不似平常那样散漫,腰背挺得笔直,时而微微低着头,神情认真又专注,时而又扬起脸,笑盈盈地看着别人,眼睛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
萧砚卿收回目光,抿了口茶压下心底的燥意,“去,把人给本世子叫来。”
余来正立在旁边打瞌睡,主子从大清早就坐在这里了,也不知道看什么看得那么起劲,害得他都看困了。
“啊,谁,叫谁来?”余来猛地清醒过来,完全摸不着头脑。
萧砚卿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她,那个正坐那儿傻笑的人,听明白了吗?”
余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了,“是,小的这就去。”
小跑着来到时月跟前,余来倨傲地喊道:“喂,我家主子叫你过去。”
他还记着被掰断胳膊的仇,自然没有什么好态度。
时月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
余来冷哼一声,“不然呢?”
时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没礼貌,佑王府就数你最不懂礼数,下次记得我时姑娘,再叫喂小心我再拧断你胳膊。”
余来气结,“你、你才不懂礼数,你粗俗又不懂礼楼!”
趾高气昂地走到萧砚卿跟前,时月草草行了一礼,“萧世子,您叫我?”
“嗯。”萧砚卿瞥了她一眼,“有人惹你了?”
时月瘪着嘴,看了眼余来,终是忍住告他一状的冲动,冷着声音道:“没有。”
萧砚卿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收回目光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你会诊脉吗?”
“我娘以前教过我,不过我只学了个皮毛,算不得会。”时月老实道。
“那本世子就考考你这只学了个皮毛的医术怎么样,来,给本世子诊脉吧。”萧砚卿颐指气使地伸出了,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时月暗暗撇嘴,一个男人,居然生得比自己还白,真是没天理。
“世子若是需要,我叫我娘过来给你看,我不行的。”时月干笑两声。
萧砚卿抬眸看她,清凌凌的眸子带着一些不易觉察的顽劣,“都说了是考你,你叫你娘来算怎么个事?少废话,你到底会不会?”
时月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狡黠一笑,“既然世子有心考校我,那我便姑且一试,若是号得不准,世子你可不能怪我。”
“既是考校,自然是不会怪你的。”萧砚卿嘴角噙着笑。
时月抬手按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对方皮肤,萧砚卿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洗手去,手都沾到墨了。”
“哪里有?”时月支起双手来回翻转着看了看,“一点而已,再说这墨迹都干了,不会弄脏您的手的。”
萧砚卿怒瞪她一眼,讥讽道:“女子大都把手看得比容貌还重要,同为女子,你是既不重视自己的手,也不重视自己的容貌,我严重怀疑我内心是个男人。”
时月扬唇笑了笑,“我是男是女只要没有眼疾的人都应该能认得出吧。”
萧砚卿咬咬牙,还是这般伶牙俐齿,一点亏都不吃。
时月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假笑,“世子你到底要不要看,我很忙的好吗?”
“洗手去,不洗不准碰我。”萧砚卿抱着双臂,满脸的倨傲。
时月也来了脾气,站起身一把将他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脉枕上,语气冷悠悠道:“别动!”
萧砚卿从震怒到安静只用了几息,手僵硬地放在脉枕上一动不动,耳尖有些微微泛红。
时月单手放在他的腕间,眼眸低垂,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洒下一小片阴影。
不得不说,她正经起来,还挺有人样的。萧砚卿心里默默地想。
“换那只手来。”时月松开手,拧眉说道。
萧砚卿乖乖将另一只手伸过来。
时月眉头越拧越深,过了许久,才犹豫着开口,“你好像中毒了?”
萧砚卿的脉象,与三年前阿娘捡回来的一个人很像,那时候时月还在跟着阿娘学医,捡到那人时他伤得很重,又中了毒,是她衣不解带地彻夜照顾,每日煎药擦身,端茶喂饭,才将那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可惜的是,那人中了一种十分罕见的毒,阿娘试了许多办法,都没能解了他身上的毒,阿娘说那人的毒已经渗透筋脉、脏器,若不能尽快解毒,恐怕活不了几年的。
直到现在,阿娘想起那个人时,心里仍然唏嘘不已,“也不知道那小伙子现在怎么样了。”
萧砚卿脸色骤变,倏然收回手,冷声斥道:“胡言乱语,庸医!”
听他这样说,时月也有些不确定了,毕竟堂堂佑王府世子,什么样的大夫请不来,若是真中毒了,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又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也有可能是我诊错了,要不我叫我阿娘再来看看?”时月道。
“不必了!”萧砚卿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燥意,“这里不需要你了。”
时月本意也并不想多管闲事,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余来推着萧砚卿回到陌上居,屏退众人,余来压低声音道:“主子,要不要请华神医来?”
“不必,你先出去吧。”萧砚卿道。
暮色四合,朦胧的光色从窗格透过来,覆在萧砚卿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闭上眼,回想起化神医的话,“世子,千机鸩的毒性虽暂时被压制,难保它某天会重蹈覆辙,届时再发作,恐怕就回天乏术了,还需尽快寻到解药,方是保命之策。”
当时的他是怎么说的呢?
“发作便发作了吧,人终归都得死,早死晚死并没有多大区别。”
可现在,他忽然有点后悔了。
“余来,余来!”萧砚卿睁开眼,冲着屋外大喊。
余来慌忙推门进来,“主子,怎么了,您叫我?”
萧砚卿坐起身,“去请华神医来。”
余来愣了一瞬,脸上立即绽开了笑,“好的,好的,小的这就去请。”说罢一阵风似地消失在门口。
华神医年方四十,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若不细问,很难相信他已经人到中年了。
自从半年前住进佑王府,每日好吃好喝的有人伺候,颇有些乐不思蜀。
进来时,他身上一股酒气直冲天灵盖,萧砚卿嫌弃地在脸前扇了扇,“你就不能沐浴更衣后再来?臭死了。”
华天生打了个饱嗝,慌忙捂住嘴,瓮声瓮气道:“衣食父母唤我来,我可不得麻溜的过来。”
萧砚卿白了他一眼,伸出手,“给我看看,毒是不是要发作了?”
华天生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一扫而空,顷刻认真了起来。
良久,他才拈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神情凝重道:“的确有些要发作的迹象,发生了什么事,按理说那毒被我暂时封住了,若非遇到极其干扰你心神的事,没那么容易提早发作的。”
纵使萧砚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听他这样说,仍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无形的巨石,沉重又无可奈何。
千机鸩的毒已经被华天生用银针压制住了,在此期间,无论是坊间的大夫,还是宫里的太医,均诊不出来。
时月一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没道理能在华天生的神针压制下还能诊出他体内中了毒。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毒已经压制不住了。
萧砚卿惨然一笑,眉眼间漫开一层悲凉,“还有多少时间?如果现在开始找解药的话会不会太迟?”
“千机鸩来自西域的协风谷,两年前我先后派出去的数十支队伍前去寻药,均是有去无回,再指望从毒源地找解药恐怕是不成了。”华天生忧心道。
萧砚卿轻轻叹了口气,“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华天生哂笑出声,“怎么,你现在又不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萧砚卿瞪他一眼,“能不能说,不能说就滚。”
华天生敛起神色,抿着唇想了想,“眼下只能广贴告示,重金在民间寻医,但如此一来,恐怕你中毒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你堂堂华神医都解不了的毒,别人又怎么可能解得了,你成心哄我?”萧砚卿嗤笑两声,眸色慢慢暗了下来。
“非也非也。”华天生捏着自己的下巴,摇头晃脑道:“你可别小看了那些走街串巷的游医,其中不乏能人异士,我解不了的毒,未必别人也不能解。你如今这状况,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