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祁在医院躺了两天。李故给他办了留院观察,理由是“失血过多加精神状态不稳定”,沈祁说我没不稳定,李故说你别说话。
池悔每天下午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带着一本书,偶尔翻两页,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池悔看落叶的时间比看书多。
沈祁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就看着池悔的侧脸,看他被窗外的光照亮的轮廓,看他放在膝盖上那本书的书脊,磨损的边角,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第二天傍晚,沈祁终于忍不住了。
“你带的是什么书?”他问。
池悔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封面都起毛了。
“你看得进去?”沈祁说。
“看不太进去。”池悔说,“但总得找点事做。”
沈祁笑了一下。
“那你别看了,”沈祁说,“陪我说说话。”
池悔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看着他。
“说什么?”
沈祁想了想。
“说说你以前的事。”
池悔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说的。”
“那说你为什么转学。”
池悔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叶子又掉了几片,打着旋往下落,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的决定。
“因为我妈死了。”
沈祁没说话。
池悔的语气很平,和之前在走廊里说那些事的时候一样。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就像在说食堂的饭又咸了。
“她在我初二那年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她一个人扛了半年,没告诉我,等我知道了,已经来不及了。”
池悔停了一下。
“她走之前跟我说,对不起,给你取了个那样的名字。”
沈祁的喉咙紧了紧。
池悔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说完那句话就走了。我连一句‘没关系’都没来得及说。”
沈祁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后来我就转学了,”池悔说,“因为那个学校的人都认识我,认识我妈。我不想留在那儿。”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的封面边缘,食指沿着书脊那条磨损的线来回滑动,像在描一道已经描过很多遍的笔画。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
“池悔,”沈祁说,“你妈说那句话的时候,她不是想让你原谅她。”
池悔的手指停住了。
“她是想让你放过你自己。”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远处有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这些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模糊的、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池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说话挺讨厌的。”
沈祁笑了。
“你今天才知道吗?”
那天晚上沈祁出院,李故来接他。三个人走在校门口那条梧桐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祁的左手还缠着纱布,放在外套口袋里,走路的时候时不时会碰到口袋内壁,有点疼,但可以忍。
李故走在他左边,池悔走在他右边。三个人中间隔了一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
梧桐叶还在落,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沈祁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李故。”
“嗯?”
“沈黎那边,你最近有联系吗?”
李故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他挺好的。那些人已经不会再找他了,我找人谈过了。”
沈祁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李故说的“谈过了”大概不只是“谈过了”那么简单。但李故有自己的办法,他不需要知道具体细节。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就像他不需要知道池悔是怎么加上李故微信的,不需要知道池悔为什么会在他抽屉里放胃药,不需要知道那天下午池悔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候回到宿舍。
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沉,不如就让它悬在那儿,像路灯下的影子,只要跟着你走就行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李故停下来。
“我回自己那边了,”他说,“你们上去吧。”
沈祁看着他。
“你住哪儿?”
“隔壁楼,一直住隔壁楼。”
“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李故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走了。明天火锅,你请客,补偿我那天哭得那么丢人。”
沈祁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长,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和池悔一起上楼。
宿舍还是那间宿舍,发霉的味道还在,墙上的裂缝还在,吊灯也还在,颤颤巍巍地亮着,像随时要熄灭,但又固执地亮着。
沈祁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忽然觉得它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池悔从他身后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哪家的饭菜香。池悔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卫衣的帽子松松地挂在后面,头发从帽沿底下露出来一点,有点长了,该剪了。
沈祁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说:“池悔。”
池悔转过身来。
“你那个恋爱日记,”沈祁靠在门框上,表情有点不自在,“写完了吗?”
池悔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面对他。
“还没开始写。”
“那你写吧,”沈祁说,“现在开始写,来得及。”
池悔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沈祁看见了。
“你现在是什么立场说这种话?”池悔问。
沈祁想了想,走进了宿舍,关上了门。
“算是,”他说,“写日记的素材。”
夜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楼下有人骑车经过,铃声清脆地响了两下,然后远去了。
池悔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拉出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什么字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沈祁走到他身后,歪着头看。
“你要写什么?”
池悔没抬头,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沈祁看见那个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他想的“沈祁”,也不是“今天”。
是一个“悔”字。
然后笔尖顿了顿,划掉那个字,在它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
池辉。
光辉的辉。沈祁取的那个名字。他说难听,但还是写了上去。
沈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灯光昏黄,吊灯的寿命大概又续了一截,勉强亮着,把两个人影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梧桐叶哗哗地响。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沈祁站在池悔身后,看着他写字,心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比如明天火锅要点什么肉,比如沈黎那小子现在在干嘛,比如左手上的纱布什么时候能拆,比如这间宿舍的霉味能不能通通风散掉。
比如池悔的头发真的该剪了。
比如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第一页已经写上了新的名字。
他想着这些,忽然觉得,可以活下去了。
池悔的头发是在六月的某个星期四剪的。
那天沈祁从外面回来,看见池悔坐在椅子上,自己拿一把剪刀对着镜子剪刘海,剪得乱七八糟,像被狗啃过。沈祁站在门口看了三秒,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剪刀。池悔抬起头看他,镜子里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一个皱眉,一个茫然。
"你干什么?"池悔说。
"帮你剪。"沈祁说。
"你会剪?"
"至少不会比你现在更差了。"
沈祁站在他身后,低下头,手指穿过池悔的头发。发丝又软又凉,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他捏起一撮,剪刀贴上去,咔嚓一声,一截头发落在地上。
池悔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株被修剪的植物,沉默地接受着。
沈祁剪得很慢,每一剪都带着试探,像一个从没握过笔的人试着写一封长信。剪刀在指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细微的金属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伴着偶尔响起的咔嚓声。池悔的碎发落在他的卫衣上、肩膀上,也落在沈祁的手指缝里。
"你怎么想到剪头发的?"沈祁问。
"太长了。看着烦。"池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
"那你之前怎么不剪?"
"不想去理发店。"
"为什么?"
池悔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跟别人说话。"
沈祁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看着镜子里池悔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镜子里的他,两个人隔着镜面在对视。
"那以后我帮你剪,"沈祁说,"会员价,一次八万八。"
池悔没有说话。但沈祁看见镜子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
剪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祁退后两步看了看,半长的头发被修得齐整了些,刘海打薄了,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很多。池悔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手指碰了碰耳边的发尾。
"还行。"他说。
沈祁靠在桌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好看的。以前被头发挡着,没注意。
"要不要去吃饭?"沈祁说。
池悔回过头来看他,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新剪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暖色的光。
"吃什么?"
"随便。食堂就行。"
池悔站起来,把剪刀收进抽屉里,然后走到门口穿鞋。沈祁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头发短了之后,后颈露出来一小块,皮肤很白。
他们第一次一起去食堂。
坐在角落的位置,两个人,两碗面。池悔吃得很慢,沈祁也没催,自己先吃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吵闹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
"你以后都跟我吃饭吗?"沈祁忽然问。
池悔抬头看他。
"你不想?"
"没有不想,"沈祁说,"就是确认一下。"
池悔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回答。但沈祁注意到他夹面的速度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像在遮掩些什么。
那之后他们真的开始一起吃饭。每天傍晚,沈祁从外面回来,池悔从图书馆回来,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碰头,然后一起去食堂。沈祁有时候会迟到,池悔就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等他,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翻了几页又翻回来,同一段话看了好几遍。沈祁远远地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会不自觉走得快一点。
“怎么总是拿着这本书?你不看手机吗?”
“我以为你喜欢知识分子。”
某个知识分子终于在沈祁同志的督促下割爱了手握百年孤独这个习惯。
有天晚上他们从食堂回来,走到楼下,沈祁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窗户。四楼最左边那扇,灯黑着。他们的宿舍。
"池悔,"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搬出去住?"
池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搬去哪儿?"
"外面。租个房子。"
池悔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他。
"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
沈祁想了想。发霉的墙,吱呀叫的床板,永远擦不干净的地板,隔壁宿舍半夜打游戏的声音从墙缝里钻进来,像蟑螂一样无处不在。还有凌晨三点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走来走去,拖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像钝刀子在刮骨头。
但这些他都没说。
"我想换个地方睡觉。"他说。
池悔看着他。
"好。"他说。
找房子的事情是李故帮忙的。他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认识一个房东,有个一居室空着,家具齐全,虽然旧了点但干净,房租也便宜,最适合不想住宿舍又没什么钱的学生。沈祁去看了一眼,推门进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扬起细小的灰尘。他看着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忽然觉得这地方可以住下来。
搬家的那天是十一月下旬,星期六。天阴着,风大,梧桐叶差不多落光了,树枝光秃秃地支棱着,像铅笔素描画里用橡皮擦过头的线条。
沈祁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池悔更少,一个箱子,一个书包。两个人打车从学校后门出去,拐了两个弯就到了。路程短到司机刚起步就靠边停了,沈祁付钱的时候司机还问了一句"这就到了?"沈祁说"到了"。
新家在四楼,没有电梯,两个人提着箱子爬楼梯。楼道窄,声控灯不灵,跺好几下脚才亮。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沈祁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只是因为拎东西拎得手麻。门开了,那股陌生的、属于别人家的气味扑面而来——干燥的墙灰、旧木头的味道、窗帘上残留的洗衣粉气味,混在一起,像一个正在等他住进去的空白信封。
他把行李箱推进去,站在玄关,看着那间屋子。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张书桌,沙发旁边放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落了一层薄灰。窗户朝南,窗帘是浅灰色的,透进来的光很柔和。卧室在里面,一张双人床靠墙放,床单是房东留下的那种老式条纹款,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
池悔站在他身后,从他肩膀旁边看进去。
"就一张床。"池悔说。
沈祁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睡床,我睡沙发。"
池悔没有说话。他走进去,把箱子放在角落,然后走到窗户前面,伸手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客厅都亮了。灰尘在光里跳舞,那些细小的颗粒旋转、浮动,像一场无声的庆典。
"不用,"池悔背对着他说,声音很轻,"一人一半。"
沈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池悔站在窗前,新剪的头发被风吹动了一点,轮廓被光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边。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听到池悔说话的那个晚上,那个低哑的声音在黑暗里说"你手机响了"。那时候他以为池悔是个哑巴,以为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什么交集,以为这间发霉的宿舍会一直发霉下去,以为他会一直一个人躺在那里,等到某天终于可以不用再醒过来。
"行,"沈祁说,"一人一半。"
那天晚上他们收拾了一整晚。擦桌子、拖地、换床单,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沈祁带了一盆小绿植,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摊主说是好养的,他买回来就放在窗台上。池悔带了几本书,整齐地码在书桌上,最上面那本是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新买的,写了几页,没有给别人看过。
沈祁收拾到一半坐在沙发上休息,看池悔蹲在床边铺床单。他的动作很认真,把四个角都塞得整整齐齐的,一丝褶皱都没有,然后站起来,后退两步看了看,又走过去把左边那个角重新塞了一遍。
沈祁看着他,忽然说:"以后这儿就是我们家了。"
池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床单的褶皱抚平。
"嗯。"他说,声音很轻,但沈祁听见了。
睡前沈祁先去洗了澡。浴室很小,热水器要等一会儿才出热水,他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左手臂上那道疤痕——已经变成了淡粉色,蜈蚣一样的缝线痕迹还清晰地印在上面,像一条细小的小径。他摸了摸那道疤,皮肤是平的,但摸得出来底下有微微的突起。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池悔正靠在床头看书。那盏米黄色的落地灯被挪到了卧室里,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池悔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还半干,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
沈祁走过去,爬上床的另一边,躺下去。床垫比宿舍的软,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那种,应该是池悔新换的。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灯关不关?"池悔问。
"关吧。"
池悔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关了落地灯。房间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
沈祁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池悔。"他喊。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沈祁翻了个身,面朝池悔那边。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头发、被子的起伏。
"你那个笔记本,"沈祁说,"写了多少了?"
池悔沉默了几秒。
"没多少。"
"写什么了?"
"你。"
沈祁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但他没出声。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想伸手碰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但他没动。
"那你明天写的时候,"沈祁说,"写一下今天。"
池悔没有回答,但沈祁感觉到被子动了一下。池悔也翻了身,朝向他的方向。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池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
"嗯,"沈祁说,"还有呢?"
"两个人。"
"还有呢?"
池悔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池悔说:"像真的在过日子。"
沈祁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重新跳起来,比之前重了一点。他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嗯,"他说,"就是真的。"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又恢复了黑暗。但沈祁觉得这黑暗和以前不一样了,它是暖的,是被两个人分着呼吸的,是即使什么都不说也知道对方还醒着的那种黑暗。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变缓,变深。
旁边的呼吸也一样。
他们都在努力地、好好地活着。
池悔搬进新家之后的第一篇日记,写在深蓝色笔记本的第七页。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两个人。像真的在过日子。他说就是真的。
他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窗户外面有车经过,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河。
我还没告诉他,其实那个剪头发的晚上我就想说了。但没说出来。
算了。明天吧。"
明天又会是很好的一天。
医院那一段池悔手拿《百年孤独》,本来是想让他看手机的,不过在爱人身边,恐怕是看不进去的吧,如果直接注视爱人,那个时间段不太适合,两个人还没有在一起。
本想将本章用作完结章,不过还有一些来不及交代,那就再开一章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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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明天会是很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