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封拿起来,没在茶几上拆。
摸到床头柜,弯腰,手在地板上找到那块凉席的压痕。
狗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趴在这个位置,下巴搁在她拖鞋上,尾巴扫着床脚。
她坐下去,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把信封放在腿上。
凉席的苇草味已经淡了,但地板上还有一点狗的味道。
不是毛发的腥气,是狗耳朵根那撮软毛蹭过木头留下的气息,淡淡的,暖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絮。
她把左手腕贴在凉席压痕上,静静等着皮下的跳动。
隔几十秒,那一下搏动如期而来。
她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普通打印纸,质地很薄,叠了两折。
指尖从左往右慢慢划过盲文凸点,读到第一行第五个字时,指尖顿了一下,接着继续往下辨认。
“你的狗不是意外。它被人从路口放走,没有车,没有刹车声。
它跑向你,但方向偏了二十度。它看不见你了。
它的视觉神经在死前七小时已被远程阻断。
有人想知道,当一只导盲犬看不见主人的时候,它靠什么找到你。
它靠的是嗅觉?还是记忆?还是某种尚未命名的感官?
它跑向你。它死在离你二十七步的地方。
你的手腕上有它的唾液,那是它最后一次舔你。
唾液中携带微量的神经递质,已被你的皮肤吸收。
它死后的第七天,你会开始‘看见’。
你看见的不是光。是你触碰到的物体所携带的、被藏起来的历史。
这是它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芯片。是这个。
你手腕上的跳。那是你的视觉神经,重新开始发育了。”
苏黎抬手覆在左手腕上,皮下的跳动恰好又传来一下,很轻。
她挪开拇指,信纸在膝盖上轻轻颤动。
不是她的手在发抖,只是纸张太薄,被呼吸的气流带动着微微起伏。
她伸手按住纸面,继续往下读。
“芯片里的数据是它的神经图谱。但芯片有加密。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打开。名片上的人可以。
不要找警察。不要找医生。他们不会相信你。
狗身上的芯片和石膏里的芯片是一对。石膏里那片是读取端,狗身上那片是记录端。
狗死的时候,记录端把最后七小时的神经活动全部写入了读取端。
你摸石膏的时候,摸到过心跳。那是它最后的心跳记录。
不是比喻。是数据。是你读出来的。
你有这个能力。是它给你的。
去找名片上的人。他欠狗一条命。”
苏黎把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
信封搁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起身。
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石膏爪印,拇指反复摩挲那处残缺的爪垫。
从前她一直以为,这个缺口是小狗年幼时在花坛里磕碰留下的伤疤。
此刻她已经无法确定。
她翻转石膏,背面是昨天用剪刀撬开的痕迹,小坑凹陷,边缘粗糙。
芯片早已取出来,摆在茶几上。
她把指尖伸进那个凹洞,触到底部细碎的石膏粉末。
随后,右手轻轻覆上左手腕。
手腕里的跳动开始加速。
不再间隔几十秒,而是接连不断,一下紧接着一下。
她拿起手机,按下两个快捷键。
电话接通,她没等对方出声,率先开口。
“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公司。怎么了。”
“你现在过来。带上你的电脑。狗不是被车撞的。它是被人放掉的。”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键盘啪嗒一声合上。
“十五分钟。”
苏黎挂断电话。
她拿着信封走回客厅,摆进茶几的队列之中。
牵引绳、搪瓷碗、石膏爪印、芯片、打火机、信封。
六样东西,整齐排列。
她从左到右逐一摸索一遍,指尖停在信封处,把翘起的纸角按平。
而后起身走进厨房,接了一壶清水架在灶上。
拧开煤气,火苗燃起。
水壶在灶台上慢慢发出嗡鸣。
她靠在灶台边,伸手拉开橱柜门,摸到那袋未曾开封的狗粮。
铝箔包装袋冰凉光滑,她拎出来放在台面上,指尖沿着封口边缘绕了一圈。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拆开过。
短暂停顿后,她合上柜门。
楼下传来脚步声。
硬底皮鞋,三步一停。
这一次,脚步声一路向上,没有在四楼半的台阶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