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婉姐儿多了一份差事。
甜食房的掌事姑姑说,后头静安堂住着的太妃身子不好,天冷咳得厉害,夜里要有人看着炉火。甜食房的炉子正好能多烧些炭,让婉姐儿每晚送一篮子热炭过去,顺便看一宿火,天亮再回来。
太妃姓什么婉姐儿没记住。只晓得是先帝早年的一位嫔妃,无儿无女,先帝驾崩后就搬到了静安堂,跟着她的只有一个老嬷嬷。静安堂在甜食房后面,隔着两堵墙,屋子不大,前后两进,太妃住里间,嬷嬷住外间。
婉姐儿第一次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挎着一篮子烧透的炭,从甜食房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推开静安堂虚掩的角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只有北风卷着枯叶在阶沿石上打转。她走进里间,老嬷嬷正蹲在炉边添柴,见她来了,冲里头的暖阁努了努嘴:"进去了,直哭。"
婉姐儿把炭倒进炉膛,拨旺了火。暖阁的帘子掀着一角,她瞥见一张雕花榻,榻上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一床锦被,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她没敢多看,退到外间灶房,守着炉子,把火烧得旺旺的。
后半夜太妃不哭了,开始咳。咳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老嬷嬷进进出出地端热水,端药碗,忙得脚不沾地。婉姐儿在灶房里烧水,一壶接一壶,满屋子都是白蒙蒙的水汽。
天亮的时候太妃醒了,叫人。老嬷嬷进去服侍,过了一会儿出来冲婉姐儿招手:"太妃叫你。"
婉姐儿掸了掸衣裳上沾的炭灰,跟着进去。暖阁里一股药味混着檀香,闷闷的。太妃靠在床头,瘦得颧骨尖尖地支出来,一双眼睛倒还亮,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遍,笑了一下:"你是甜食房的?"
"是,太妃。"婉姐儿低着头。
"多大了?"
"十七。"
"十七,"太妃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外灰蒙蒙的天上,忽然又不说话了。停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十七岁……我十七岁的时候刚入宫。头一回见先帝,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连茶都端不稳。"
婉姐儿没接话。太妃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入宫那年的桂花有多香,说先帝最爱吃甜食房做的松子糖,说她有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压在箱底三十年了没舍得扔。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从那以后婉姐儿每晚都去静安堂。挎着一篮子热炭,穿过那条窄巷,推开角门。太妃的咳一阵比一阵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叫她进去,让她坐在暖阁脚踏上陪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说闲话。说她的老家,说她入宫前养过一只三花猫,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尝过自己挑的桂花酿的蜜——甜食房做的桂花糖稀,都是按着宫里定死的方子熬的,她喝了一辈子都是一个味儿。
婉姐儿听着,偶尔应一声。火光从炉膛里透出来,隔着一道帘子映在暖阁的纱帐上,一明一暗的。
有一天夜里太妃又咳醒了,喝了药还是止不住。老嬷嬷急得团团转,婉姐儿坐在床沿上,拿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太妃的后背,像顺一只喘不上气的老猫。太妃的背薄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一层中衣,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硌着手心。
"丫头,"太妃缓过一口气,侧过头来看她,"你叫什么来着?"
"婉姐儿。"
"婉姐儿。"太妃轻轻念了一遍,"你家里还有人吗?"
婉姐儿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了。"太妃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一把老骨头,和一箱石榴红的衣裳。"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不说话了。婉姐儿坐在床边,手还搭在被面上,感觉到底下的身体在微微地起伏,一下一下,越来越浅。
天亮的时候老嬷嬷进来换药,太妃已经睡着了,脸色煞白,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老嬷嬷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回去吧。今晚还来。"
婉姐儿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太妃瘦小的身子蜷在锦被里,像一片掉在床上的枯叶子。
从静安堂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冬日的太阳薄薄的,贴在人身上不觉得暖,只是有一点淡淡的亮。婉姐儿沿着那条窄巷走回甜食房,路过花房外面的夹道时,脚步忽然慢了一拍。
夹道旁边就是针工局的方向。她没拐过去,只是站在夹道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杂物库房的屋脊。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灰白灰白的,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屋顶的烟囱不冒烟了——已经大半年没有冒过烟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送膳的小太监从她身边经过,喊了一声"姐姐挡着路了",她才回过神来,侧身让了让,低着头走回了甜食房。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静安堂。太妃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像是断了的丝线勉强接上了,一口气续着一口气。婉姐儿坐在暖阁脚踏上,面前的火炉烧得旺旺的,炭块红透了,泛着融融的暖意。她把手伸向炉口,十根指头慢慢舒展开,冻僵的血一点点活过来。
她想起另一只手也这样伸向过炉口。想起那只手的主人在炉沿上烤姜片,皮烤焦了,拿小刀一点点刮掉黑皮。想起他拈起第一片递过来,隔着一臂远,手指粗粗的,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炉火的热意烘着她的后脑勺,暖融融的。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地响。她在这响声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太妃醒了,叫她进去,看见她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只说了一句:"这么小的年纪,心里头就藏了这么多事。"
婉姐儿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她把炉膛里的炭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热气,混着药味和檀香,闷闷的,但她觉得安心。这热气让她想起另一个房间,另一个炉膛,另一个坐在暗处的人。
她忽然想,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坐在另一间屋子的炉火边,身边有一个人。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只是坐着。火细细地烧着,外面风雨再大也进不来。
那天夜里她从静安堂出来,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天边,薄薄的一片,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她站在静安堂的角门口,裹紧衣裳,呼出一团白蒙蒙的气。
冬天才过了一半。
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