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之后,婉姐儿来杂物库房的次数更勤了。
起初是隔两三日来一回,后来变成隔一日,再后来几乎天天都来。她来的时候总揣着东西,有时候是两块糖稀渣,用帕子裹着,帕角系得严严实实的;有时候是一小撮桂花糖霜,甜食房筛糖粉时漏下来的边角料,用纸包了,搁在口袋里一路捂过来,打开的时候还是温的;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她就空着手来,蹲在门槛边上看他干活。
德顺还是一样,不招呼她,也不赶她。她来了他就让她在那儿待着,她走了他也不送。但炭炉里的火,比从前旺了些。炉膛边沿上,那只粗瓷碟也总在——干干净净的,像是专门洗过,搁在炉口右手边的位置,伸手就能够着。
他烤姜片的时候会多烤两片。自己含一片,另一片搁在碟子里晾着,等她伸手来拿。糖稀渣有就有,没有就算了。白姜片也辣,辣得人鼻尖冒汗,但那股热意从嗓子眼一直淌到肚子里,在凉浸浸的秋日里,像一只无形的手捂着你的心口。
有一回婉姐儿蹲在门槛上剥桂圆。是甜食房做蜜饯剩下的,壳已经干裂了,一捏就碎。她剥了十几个,桂圆肉攒在手心里,攥得黏黏糊糊的,全塞进了德顺那只粗瓷碟里。德顺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拈起一颗含进嘴里,慢慢嚼了,什么也没说。但那天下午,他往炭炉里添了四回柴。
秋天越来越深了。桂花从满城飘香到零零落落,最后只剩几棵迟桂还赖在枝头不肯谢。宫里的风从凉的变成了冷的,吹在脸上像湿布擦过。各房开始领冬衣,甜食房的嬷嬷们叽叽喳喳地比着谁领的棉花厚、谁的袄面子好,婉姐儿抱着自己那件薄薄的青布棉袄,想起那团发黄的旧棉花——去年领的,缝在被子里,如今还盖着,软塌塌的,但暖和。
她最近睡得比以前踏实。说不清为什么。梦里有时候会梦见那个杂物库房,梦见炉膛里黄澄澄的火,梦见德顺蹲在墙角削姜的背影——他的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花白的发茬贴着青色的头皮,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扣着,弯成一张弓的弧度。她梦见自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伸手去够炉沿上的姜片。他头也不回,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通铺上的宫女们还在打鼾。她睁着眼睛看房梁,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慢慢地满上来,像糖浆从锅底往上冒泡,咕嘟,咕嘟,说不清是甜的还是酸的。
那天午后她又去了。刚走到冷宫影壁拐角,远远就听见库房那边有人说话。她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挨过去,探头一看——德顺站在门口,对面站着一个穿靛蓝袍子的中年太监,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正低头拿笔往上记什么。
"……废灯芯三捆,秃掸子五把,碎铜皮两斤,"那太监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刷刷地划着,"都清出来了?"
德顺站在门槛里侧,背微微弓着,手垂在身侧:"清出来了。架子上头还有一箱旧绦子,要不要也记上?"
"旧绦子?什么色的?"
"红的。褪了色了,但还结实。"
那太监摆了摆手:"不要了不要了,褪了色的谁要。你留着吧,下次再说。"
德顺应了一声,退回屋里,影子被门框吞掉了半边。那太监转身走了,鞋底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地响,走远了。
婉姐儿靠在墙根下,等那太监的影子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慢慢走出来。她走到库房门口,德顺正蹲在地上把刚才翻出来的东西归位,一捆灯芯搁回架子上,几把秃掸子挂回墙钉上。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又转回去,手里的活计没停。
"刚才那是谁?"婉姐儿跨过门槛,蹲在他旁边,顺手接过一截断了的麻绳帮他绕圈。
"针工局管库的刘公公。年底盘货。"德顺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和他不相干的事。
"盘货……要清掉什么吗?"
"清了些旧的。明年开春要进一批新灯芯,架子腾一腾。"
婉姐儿不说话了。她低头绕着手里的麻绳,一圈一圈,绕得紧紧的。麻绳粗糙的纤维扎着指腹,痒痒的,微微地疼。她绕完了,递过去,德顺接过来搁在手边,又去理下一件。
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布料摩擦和铜丝轻碰的细碎声响。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细细的,黄黄的,把她蹲在架子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墙上,和德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同一个土坑里的树,根须在地下缠着,地上看着却还隔着半臂远。
"德顺。"她忽然开口。
他手里的活停了停:"嗯。"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十二年。"
"十二年。"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滚了滚,"那十二年以前呢?"
德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根弯了的铜丝捋直了,搁在膝盖上,又拿起另一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十二年以前在司礼监。伺候人。"
"伺候谁?"
"掌印太监。姓苏,后来……犯了事。"
婉姐儿听出他话尾那一顿,没再往下问。她把绕好的麻绳搁在他手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门槛边坐下。外面的天阴着,灰蒙蒙的一片压在宫墙顶上,一只乌鸦从花房那边飞过来,落在老槐树的秃枝上,嘎地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德顺把捋直的铜丝码成一叠,也站起来,走到炉边拨了拨火。火苗子舔了舔新添的碎木,亮了一下,又稳下来。他从架子上取下那个粗瓷碟,从怀里摸出姜,在炉沿上慢慢烤着。
婉姐儿坐在门槛上看他。看他把姜皮烤焦,拿小刀一点点刮掉黑皮,切成薄片。看他拈起一片含进嘴里,慢慢抿着,然后从碟子里拣出另一片,搁在碟沿上晾着——是她那份。
她走过去,拈起那片姜。没裹糖,白的,但底下炉火烤过的热意还在。她含进嘴里,辣的,涩的,微微有一点焦香。姜的热气从舌尖一路淌下去,淌过喉咙,淌进肚子里,暖洋洋的。
"德顺。"她又叫了一声。
他偏过头看她。
"明年开春,"她说,"要是清了东西,你还能留下来吧?"
德顺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灰褐色的,不亮,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在那一片灰褐色的光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落在炉膛里那点将灭未灭的火上。
"能。"他说。
婉姐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嘴里的姜片嚼了嚼咽下去,回到门槛边坐下。风从外面灌进来,凉丝丝的,但屋里那点炉火的热气还拢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搭在人肩头上。
窗外头的天更阴了。远远的,云层翻涌着从北边压过来,灰的,厚的,沉甸甸的,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土腥味,是雨要来了。
婉姐儿抬头看了看天,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门槛里侧那张铺了半年的旧草席上。草席边角更毛了,有几处豁口,露出底下泛黑的草茎,但铺得平平整整的,像是每天被人仔细抻过。
她伸出手,指腹在草席边缘上轻轻蹭了蹭,粗糙的,涩涩的,带一点草茎断裂后干枯的扎手感。她想着,明年开春还早。还有一整个冬天要过。
而冬天里,雨还会下很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