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安沐晨十七岁,是她和宋景然相遇的一年。那年,安沐晨考上了历史部重点班三班,阴差阳错之下,和宋景然成为了同桌。
清晨,日光淡薄,落得一地疏影,微风慵懒,走廊上、操场上还有零零散散分布的人群在谈笑风生。
教室里有些年头、吃了一层灰的电铃再次发出刺耳的响声,仿佛要轰破人的耳膜似的。天阳中学的早读课俨然已经开始了,高三历史部和物理部两栋相对的大楼陆陆续续传出了拖长音调的读书声,大家想必都是带着几分睡意开始的早读。
自从高三提前三十分钟早读以后,即使大家有一万个不同意,迫于主任和校长的威严,还是强撑体内的那缕飘飘欲出的魂开启美好的一天。
历史部最闹腾的高三三班——历史部唯一的重点班,还闹哄哄的,除了班里成绩位处中上游的几个好学生站了起来,其他人各种打闹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喋喋不休。
开学前几天,三班还能维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只是越到后面越发不可收拾,可能是大家一开始默契地刻意维持表面上的矜持,到了后面干脆演都难得演了,摊牌了。
有了高二的前车之鉴,校长、主任对这个班已经了如指掌,才会在高三的时候空降杨烁这个出了名的严厉的班主任来管教,要说成效还是有一点的,没有枉费校长的一片心机。
不过还是避免不了开学几天后,这个历史部重点班乱成一锅粥,分成了几大派团体。校长特意派遣过来管教的,史上最严厉的班主任杨烁早已拿这个班没有办法,尽管她已经管过这方面的纪律很多遍了,已经到了耳朵都快要长茧子的程度了。
好几个披头散发的女生把浅黄色的桌子并在一起,有的站着倚着桌子,有的坐在桌子上跷起长腿,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笑得前合后仰的,在八卦着校园墙新出的某个大瓜,“哎,听说隔壁班的班花和她前男友又又附和了”。
另一个女生明明已经知道了,非要想引出更多爆料,假装捂着嘴:“哈,真的假的,那男的很一般啊。”
“哈哈哈。”又是一阵喧闹,又开启另一个话题。
讲台上人来人往,有时候会磕碰到讲台上的一角,讲台上绿植的叶片晃了晃。
男生有的不顾睡相地躺倒了一大片,有的聚在教室后面幼稚地拿红色扫把“打打杀杀”,摆了个自认为很猛的姿势,脚踩着凳子,从上面蹦下来,“找抽是吧,居然敢戳我屁股蛋。”
坐在后排,被男生的扫把柄不小心戳到的女生腾身站起,一本书直接甩了过去,发出响亮的“砰”的一声:“李野,你找死是不是?”
男生哈着腰郑重道歉:“对不起哈,对不起。”
安沐晨腰背坐得笔直,正专心致志地啃肉包子,两侧粉嫩的脸颊微微鼓起来,像只藏了小零食的小仓鼠,右眼眼角处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浅色泪痣。
她在面无表情地对着黑板发着呆,仿佛周边的喧闹与她隔绝在两个空间一样,她的模样长得清冷秀气,水眸盈盈,就算是在思考别无要紧的事情,都会让人误会她在思索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安沐晨皮肤白皙又细腻,细腻到每一个毛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晶莹剔透的,像块暖玉一样,瞧着都让人想要呵护。脸颊粉嫩嫩的,杏眼盈盈,头发乌黑乌黑的,风一吹,跟着荡了荡,金色的阳光在上面镶了一层金边。
她时不时伸手去够桌面上热气腾腾的养生茶,塞在桌肚里边的书包完全敞开。
安沐晨陷入了昨天去医院做检查、和医生谈话的回忆里,有点压抑,原本就前天爸爸妈妈吵架的事情就已经够头疼了,这下就像形成了两股巨大的张力一样撕扯着她的神经。
安沐晨抖了抖肩膀吓了一跳,眉头微蹙,仿佛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了身一样,心脏漏了一拍似的,冒了一层冷汗,整个人抖擞了一番,桌面上的热水瓶晃了晃,洒出几滴在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的水珠。
陈洛一是安沐晨转来这个重点班交的第一个朋友,为人潇洒友善,俩人关系好到经常结伴牵手上厕所,形影不离的。
陈洛一眯眼瞅着她,直喊:“干啥呢,见鬼啦!”
女孩这才收好包子放回桌肚里,把嘴里的包子勉强噎回去,悠悠地站起身来,嘴里含糊道:“不是,是见了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啥呀,难不成遇到了灵异事件?”陈洛一摸了摸脑袋在思考着到底是什么东西,要不要叫安沐晨喝点符水。
安沐晨认为坐在脾性大大咧咧的陈洛一旁边还是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的,不然迟早都要被她一惊一乍的性子给吓破胆子,但另一方面,陈洛一为人比较主动,两人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成为很好的朋友,不然依安沐晨不主动的性子,很难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交到朋友,恐怕得孤单一段时间。
安沐晨看了看窗外,天空跟冻僵了似的凝在那里,一片苍蓝与寂寥,薄薄的白云逶迤。
她下意识扫了眼旁边跟开学时摆放得一样的书本,和那依旧空空如也的位置,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粒。
对于从小到大都有同桌的安沐晨来说,总感觉好像少了什么似的,心里空落落的。
关心中又夹带一丝好奇,校草同桌到底去哪里了,难不成真跟别人口中的一样,天天泡网吧挥霍青春。
她转过脸面对着陈洛一,手指轻轻指着同桌的空位置,声音软软的带有一点点嗲道:
“一一,你表哥怎么又没来学校,已经三天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陈洛一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一脸一言难尽,像在隐瞒什么一样:“呃……他的事还是少问点好”。神神秘秘的,让人怪好奇的。
记忆里的宋景然喜欢把腿搭在桌面上,微微垂着头,一下一下悠悠地摇晃着坐着的椅子。
仔细回忆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九月一日星期三高三开学的那一天,说起两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做同桌的,那可真是一场乌龙,说来也话长。
后来听陈洛一提起,安沐晨才知道原来当初宋景然并不想和自己做同桌,准确来说是不想和人做同桌,当时年级规定尽量不要单人单桌,是班主任磨破嘴皮去劝说,这事才成的。
宋景然连正眼都没有瞧过安沐晨,准确来说那是一种睨视,一种孤傲得不可一世的睨视,他根本不屑于多和安沐晨多说一句话,有时候去了洗手间回来,恰逢安沐晨趴桌子,他宁愿多等一会,多站一会才进去。
印象里的宋景然确实挺帅的,是当之无愧的校草。
他微微仰起头时眉形英气而舒展,眼眸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自带冷峻气场。
小姑娘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得红着脸。
从开学转来这个重点班以来到现在,安沐晨已经帮别人递了无数张表白信,得到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扔了。”也是他对她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有一次安沐晨直接把信递给了他:“你的粉丝给你的信。”
他冷冰冰地道:“扔了,以后这种东西不用再给我了。”
忽然想起宋景然那张绝艳的脸和那双能蛊惑人心的桃花眼,她的耳尖红了点。
她轻轻甩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的杂念甩出去一样,责骂了自己几句“肤浅。”
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水嫩嫩的脸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不想了不想了。
安沐晨把手中写卷子的笔塞进蓝色笔袋,收好卷子。
从桌肚里敞开的粉色书包掏出英语课本,翻到课代表喊的页码,朗朗读了起来。
时不时用手指戳着单词或用笔标记笔记。
她在学习的状态和非学习的状态完全两个样,该学习的时候,认认真真的,一副很乖巧的模样。
该放松的时候,很活泼,甚至有点闹腾。
总的来说,该做什么的时候做什么。
早读课已经开始了十分钟了,广播又一次响起了主任那塑料普通话:“快点给我坐端正来,大声读书,别拖拖拉拉的。”
主任黄志强是一个秃头发福的中年大叔,全校最凶最严厉的主任。
兴许是在监控里看到了安沐晨他们班懒懒散散的状态,又突然大声怒斥:“三班的那群人给我安安定定地读书,作为历史部的重点班,本该以身作则……”
主任并不看好三班,管纪律总爱拿三班开刀、挑刺,还说三班是他带过最差的一届重点班,不过人家主任倒也说得没错,只不过多加了一点主观评论,三班确实人心散漫,不聚拢,东拼西凑的。
安沐晨掏了掏耳朵。
又开始了,没完没了了是吧?
黄志强像是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一样,话锋突然一转:“第二组最后一排怎么还少了一个人,怎么回事,我现在就去看看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班主任杨烁踏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地进了课室,往安沐晨的方向走去。
杨烁个子高高瘦瘦的。
杨烁停了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安沐晨的桌面,皱着眉头,抱着双臂,气势汹汹的:
“你同桌是去哪了吗?还是说一直都不在。”
鬼知道呢。
安沐晨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不知道啊,他这几天一直没在。”
杨烁咬牙切齿,音量提高了几个度:“这个兔崽子!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简直是活腻了!”
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杨烁的火气很旺盛,并且蹭蹭地往上涨,简直是一点就要炸起来的程度。
安沐晨用食指敲了敲嘴角,心想宋景然也是个狠人,居然敢旷课,而且是班主任杨烁带的班。
杨烁把班长喊了出去,又踩着高跟鞋带着风,啪嗒啪嗒地走了出去,走去了楼梯口,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很快主任就来到班级门口问责正在问责班长的杨烁。
安沐晨好奇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只能听到零星一点怒斥的声音,没听出个所以然,干脆又缩回了小脑袋。
她心想照杨烁的脾性,早就在心里把宋景然骂了一万遍都不为过。
过了很久,班长进了来,安沐晨抬起头刚好跟班长四目相对。
班长递来一道冷冷的眼神,跟能下刀子一样,像是在看仇人一样,嘴巴微微抿着。
安沐晨不知为啥班长一直瞪着自己看,又不是自己旷课,旷课的正主是自己的同桌,关自己啥事,难不成还无差别攻击?
安沐晨实在是搞不明白,也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安沐晨从小学三年级起就一直和班长同班,两人小时候还打过一架,不过后面又和好了,她对她这个眼神似乎有点熟悉,安沐晨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想了想,凭自己对她的了解,这事可能要牵扯自己,但也只是个猜测而已。
下课后,她把书本叠放在左上角,把书本对得整整齐齐,不差分毫的,才肯罢休。
她其实有点强迫症,总是要把自己的东西摆的整整齐齐的才肯罢休,在家也不例外。
安沐晨双手叠放在桌上,准备美美地趴台睡会儿,休息一下,毕竟等会儿是令人头疼的数学课。
今天的阳光比较微弱,比较晦涩,窗帘拉了一半,一格格的光斑印在安沐晨的脸上,她却觉得很舒服。
高高的,带着点微胖的班长林念星走过来,一脚踩到宋景然的凳子上,脚尖点了几下,食指指着安沐晨,一副在社会混的痞子模样,语气里透着一股高傲:
“喂,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我记得你输了。你!还没完成我的要求呢。”
安沐晨心想果然看她那个眼神就是不对劲,原来是冲着这件事情,班长直接把这件事情甩给了她,简直就是把锅甩给了她,自己自得轻松,两全其美。
安沐晨抬起灵动的双眸,用潋滟过水光似的的杏眼看向班长,睫毛卷翘,像个洋娃娃一样,竟有三分楚楚可怜的意味,给班长看呆了。
果然,班花就是不一样,瞧着都让人怜惜,恨不得捧在手心上呵护。
而她此时心想来者不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讨债的。
安沐晨支着手臂,长腿交叠在一起。
虽然只有一米六五的身高,但是身材比例好,一双长腿硬是长出了一米七的气势。
安沐晨和林念星两人从小就不大对付,经常比成绩。
但又不会在背地里做有损对方的事情。
看到安沐晨张开樱桃般的小嘴欲言又止,一脸担心的模样。班长的气焰又涨了一截,爽快收回食指,扬声道:
“不用担心哇,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愣了愣,眉眼带上三分笑意,轻笑几声。
再用她那如柳弯眉之下一双含着秋水的眼眸望向林念星:
“我是担心你,你踩我同桌凳子了,他最爱干净了。”
班长欲言又止,嘴唇抽动几下。
谁都知道宋景然不好惹,还是讪讪地放下脚,拍了拍上面的脚印。
安沐晨不知何时拿出工具,修着指甲,头都没抬,一脸平和:
“胜负乃兵家常事,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宋景然活捉回来,安安定定地上课。”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班长刚从外面回来,又被批了。
老师说无论使出什么办法都要把宋景然叫回来。
班长林念星一想,自己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只能想到这个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