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黄莺飞上林,春来尚早,寒意料峭。
这日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周家的一排倒座房里,一个小丫头率先推开门。
她脸色灰白,一头厚厚的头发,穿着身破旧的袄子。那袄子有些捉襟见肘,藏不住手,风一吹,她整个人就瑟缩着往前,像个乌龟似的。
到了茅房,看着一地污秽,她强忍着恶心捡起粪勺,用力掏粪。
屎尿味熏人,冲人头脑。
不多时粪车到了墙外,几个粗使的老婆子过来抬粪桶。
周家规矩多,外面的掏粪的倾脚夫进不了内院,她们这些粗使丫鬟除了倒马桶、刷马桶以外便要掏粪抬桶。
几人之间没有言语,四目相对,眼里有的全是嫌恶。
吃力不讨好,还被人瞧不起。
谁也不想做这样的脏活累活。
小丫头咬着牙捱过这一日,夜里回到自己单独的隔间,嗅着身上似有若无的臭味,一双眼不觉就被眼泪打湿,看不清东西。
她是周家的家生子,父死母亡,无依无靠,与她同一批的小丫鬟将空缺都填满了,府中管事没处安置她,又不舍得叫她吃白饭,思来想去,就将她丢到了这里头。
因为隔三差五就要掏粪,其余的丫鬟嫌弃她臭,她便单独有了个小小的隔间。
隔间没有窗户,仅能放下一张床一个凳子,名叫元镜的小丫鬟哭够了,往灯烛前一坐,仔细数自己这几年攒下的钱。
她是十二岁开始做这样的烂事,每个月月例不过两百钱,这三年来省吃俭用,竟然也存了差不多有一两银子。
不久后大老爷新修的园子里要进人,府里又要多好多的空缺,元镜捏着银子,似乎看到了希望。
几场春雨过后,天气渐暖。
元镜寻了个由头悄悄摸进园子,在半路堵住了内院管事周二媳妇家的女儿雪卿。
两人当年是同一批进府的,元镜还记得她。
雪卿人如其名,生得玉白雪嫩,因是周二媳妇的独生女,自幼娇宠长大,读了些书,认得几个字,进府后就被被分到了大少爷的书房伺候笔墨。
元镜小声喊了雪卿一声,从假山后走出来。
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少女,雪卿脸上挂着笑,等她走近了这才上下仔细打量。
来人穿着一身发绿的衣裳,料子像是几年前库房里剩下的,老气横秋不说,裁剪得还很不合身,往她跟前一站,像是个老太太一样。
那厚厚的刘海几乎遮了她半张脸,她透过那剩下的半张脸,依稀看出了些少女的轮廓。
雪卿笑问道:“妹妹叫我作甚?”
元镜看她对自己如此亲切,一时间还有些不好意思。
自从做了个掏粪的烂活,其余小丫鬟都对她避之不及,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临走前还将自己做的桂花香包挂在身上,料想今日还算整洁干净,她也露出一个笑。
“我方才在那一头折柳,依稀瞥见个熟悉的影子,探头出来,见是雪卿姐姐,差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咱们有四年没见,今日倒是巧。”
雪卿记不清几还认得这号人物,不由好奇道:“妹妹叫什么?”
“我叫元镜!”
“那一年进府,我就在姐姐身旁站着。”
雪卿眯起眼,想了半天,讶然一笑:“原来是你。”
她不动声色侧过身,余光再看她,脸上笑意散了一二:“你来这里做什么?”
元镜见她还记得自己,心中大喜,昨夜想了一夜的说辞便脱口而出:“入春后园子里草木横生,无人打理,我从这里路过,见那柳条生得好,花又长得鲜艳,便动手做了个花篮。”
她转身去找编好的东西,想让雪卿看看自己的手艺,怎料就着一来一回的功夫,方还笑吟吟的少女就已经走远了。元镜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一路追过去。
她的花篮编得巧,里面还插有竹编的诸如蚂蚱、螳螂之类的小虫,显然是早早就费了心思,呈到雪卿面前,她果然多看了一眼。
然而,也仅仅是看了一眼而已。
雪卿边笑边走,挥了挥袖道:“这么精致的东西我怎好收下,带回去了也不知摆在哪里,你自己留着玩。”
元镜见她快要走出去了,索性道明来意。
那一粒银子被塞到雪卿手里,元镜涨红了脸,战战兢兢等她回应。
而雪卿摸着汗湿的银子,笑出了声。
“你有心了。”
撂下这四个字,她跨出园子。
迎面有几个小丫鬟来找她,雪卿便与元镜道了别。
看着她们一伙人离去的影子,元镜紧绷了一天的身体方才有所松弛。她揉了揉手腕,转身回屋,脚步不觉也轻快起来。
日光轻柔,水波平静。
雪卿带着几个小丫鬟去大少爷的院子,路过水塘,见塘水清澈,她随手丢了手里的银子,掬水净手。
名叫小鸠的丫鬟眼尖,见地上的不是石子而是银子,一把捡过来,笑嘻嘻道:“姐姐怎么连钱都丢了?如今到我手上,那便是我的了。”
雪卿无所谓,低头搓了搓手掌,用帕子擦干净了,这才觉得浑身舒坦。
一想到方才之人是府中最卑贱的丫鬟,她就觉得可笑。
“等会儿告诉你妈妈,平日把园子大门看好了,别让什么阿猫阿狗溜进去,毁了园子里的草木。”
小鸠应了一声,将银子塞到钱袋子里。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回走。
傍晚,周二媳妇来给太太送账,路过大少爷的青禾堂,想到女儿在此,特意带了一盒女儿爱吃的点心来看她。
青禾堂人少清净,大少爷今夜当值不回来,雪卿连忙把母亲请到自己房里,给她倒茶端水。母女二人一个月不见,这一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周二媳妇这些日子为了那园子里进出的人选忙得焦头烂额。
她叹息道:“园子里用不着太多人,偏偏又有这么多人来求我,少不得要叫他们失望。诶,你娘在府里做了这么多年的事,眼下却是越发讨人嫌了。”
“娘看人看事一向准,不然夫人也不会让你来管束这内院的下人,怎么就讨人嫌?这名单选出来了,最后还要夫人过目,夫人说好那才好呢,他们要怪,那就怪夫人好了。”
雪卿绝口不提元镜求她的事,一心要宽慰母亲。
看着女儿娇俏的模样,周二媳妇笑了笑:“话虽如此说,可别人哪管这些,但愿到了哪一天能少挨些骂。你这里近来可好?”
雪卿坐在一旁的榻上,说起院里的几桩趣事,母女二人嘻嘻笑着,就茶吃了些点心,等内院要落锁了,周二媳妇这才打着灯笼出去。
是夜月明星稀,杨柳歌春风。
下人睡的倒座房里,元镜在逼仄的隔间听到墙外有风声,那风声似乎很轻柔,甚至挤过了砖缝拂到了她梦里。
自父母去世后,她从未像今夜这般舒服过。
雪卿没有收下的花篮被她挂在墙上,墙上那件绿衣散发着一股浅淡的桂花香气,元镜一觉醒来,门扇上透进微微的光,她看着那一抹绿,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蒙蒙亮的秋天,月亮还未落山,她娘背着她去城外拜观音。
照野弥弥浅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桂花香气。
娘走了一夜的路,天亮之后终于找到了山里的寺庙。
元镜那天病得厉害,娘亲跪在大殿上迟迟不肯起身,敲磬的僧人得知缘由,让她们略等一等。
等到晌午,元镜吃着僧人的斋饭,坐在母亲怀里,看到几个朝鲜人朝她走了过来。
这些人昨夜借住在此,天亮时分离开寺庙。僧人想到其中有人会医术,便立即把人追了回来。
寺庙厢房里。
穿绿罗裙的朝鲜女人弯腰给她施针,又粗又长的辫子近在咫尺,元镜忍不住伸手。
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头发,一点桂花落到鼻尖,她愣神的功夫,一根针就扎到了她眼前。
元镜吓得闭上眼。
黑暗似乎只有一瞬间。
可等她再次醒来,那些人都已经走光了。
娘亲抱着她睡在小床上,苦涩的药香中,她枕边还放着一枝桂花。
自那以后她的病就好了。
逼仄的隔间内。
元镜摸了摸自己的裙子,依依不舍放下手。
天又要亮了。
冬天一过天气渐暖,过了惊蛰四处虫子都变多了,灰头土脸的丫头在蒙蒙黑的茅房里看到了一条蛇。
腕子粗细的赤蛇蛄蛹在粪坑中,嘴里衔着一只老鼠。
恶臭之中,赤蛇奋力爬了出来,沿着缝隙逃入茅房后的草丛中,看着地上留下的潮湿痕迹,元镜皱起眉头。
蛇鼠虫蛆,她怎能一辈子在这里与其为伍。
再忍忍。
半个月后内院里丫鬟变动的名单终于下来了,早间一众下人都到夫人堂前听训。
元镜排在最末,努力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唱名。
然而,所有人都报过了,也不见她的名字。
她疑心自己听漏了便拉扯着身边的丫鬟,问她有没有一个叫元镜的人。
“元镜?怎么可能会有你!”
“你还想进园子?粪都挑不明白,又是这般木讷的样子,真敢痴心妄想。”
周围人听到声音看过来,元镜对着一双双看笑话的眼,强忍着怒意,扭头就走。
她脸颊发烫,冷风一吹,脸上热意不减,心却凉透了。
隔着院墙听到那一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她站在石头上探头看去,几个与她一般年纪的小丫鬟正在放风筝,当中还有些熟面孔。
元镜不甘心,一路走到头,脸上泪干了,心里也像是有什么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