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午时,院子里的母鸡聚在墙角扒食。
翠枝佝偻身子进来,她的脚步极轻,窗外又下着雪,风雪几乎将人淹没。
她刚想拿着饼去向赵礼献殷勤,东屋门就传来几道陌生的话语。
翠枝脚下一顿,以为是寻仇的来了,下意识想往茅房跑,不想下一瞬却听见赵礼熟悉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缓,不同于跟她说话时的急躁。
翠枝搁心里嘟哝,有些委屈,明明自己供吃供喝,他怎么也不舍得给个好脸色。
摸着胸口贴身藏的饼,她咽下吐沫,准备去灶房拿个窝头先填肚子,等屋里的人说完话再把饼端过去。
翠枝可不蠢,现在东屋坐着好几个人,她要端着饼进去,不得客气一番,万一那几个人脸皮厚真吃了,她能呕死。
真是的,早不来玩不来,非要在别人吃好的时候来。
讨嫌。
踢了踢鞋里的雪片,疲惫抱着身子,她欲要转身离开。
“主上,待明日离开,此家姑娘您要作何处置?”这时,屋里的人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翠枝听见了,反应好一会儿,才弄明白里面的人在说她。
于是,她竖起耳朵,心跳的很快,像做贼一样。
在她看来,自己是赵礼的恩人,理当得到报答。当妻子也好,做妾也罢,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过上好日子,她都会高兴的。
戏文里都是这样唱的。
“那个村妇?”赵礼一哂,嘲讽道:“不过一个眼皮子浅的妇人,空有野心,想来是看中朕的富贵,刻意讨好。这种人穷酸惯了,沾上了想甩掉难的很,给些银钱打发算了。”
后面说的话,翠枝已经听不下去,她僵着身子,雪片落在包着破布的头发上,化成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下,然后又凝成冰霜。
今年的冬天很冷,隔着结成块儿的棉衣,风还是哗哗吹进来。
她攥紧拳头,找了个墙角蹲下,昂头不肯让眼眶中的泪掉下。
拢好开口的衣裳,翠枝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去叔婶家玩儿,爷奶在做晌午饭,包白面饺子,肥肉韭菜馅的。
白花花的肥肉可真香呐,还没下锅她就闻见香味了,馋得一直吸溜口水。
那天她磨蹭了很久,腿软的舍不得走,期盼着爷奶能主动开口留她吃顿饺子。
毕竟,翠枝也是他们的孙女。
当然,她还是没吃上肥肉饺子。
爷奶见赖着她不走,从野构树上撇了根树枝抽跟她一块儿来的黄狗,边打,边骂道:“赔钱的贱货,瞧瞧你穷酸样,整天就知道吃,也不知养你干什么。”
黄狗被打的嗷嗷叫唤,翠枝扑过去护它,耳朵挨了一下,肿了好几天才消下去。
捂着耳朵回家,她对着水往耳朵上糊了层锅底灰,然后翻出家里还剩下的一亩良田,找人卖了。
爹娘死的太早,为了讨好爷奶,她手里的东西大都给了过去,能留住的没多少。
卖了田,翠枝去镇上买了白面跟肥肉,包了三十个饺子,自己吃了二十个,黄狗吃了十个。
九年过去,大黄狗早死了。
其实,大黄死的时候,她想过剥了它的皮取暖,但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心。
她对自己说,算了吧,好赖她们一起挨过爷奶打,也算共患难了。
想到这,有一滴泪落下,翠枝慌忙擦了。
吸吸鼻子,她面无表情从怀里拿出香喷喷的羊肉胡饼,大口撕咬,三两下啃完一个。剩下的一个,她看了会儿,然后冷笑着吸溜吐沫,呸一声吐在上面。
“我才不是穷酸命。”固执说完,她望着天上飘扬的雪花,牙咬的嘎吱作响。
风雪渐渐停了,万籁俱寂。
地上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有几个人相继走出去。
等了很久,翠枝捏着羊肉胡饼,慢吞吞走进屋里。
屋里还散发着名贵香料的气味儿,扯扯干涩的唇,她道:“小郎君,羊肉胡饼买来了,你赶紧吃一口。”
赵礼打开门,原打算说些感谢的话,但眼前的女人实在太狼狈,凌乱结霜的发丝、发白的袄子跟敞口的鞋,他甚至还瞧见破棉鞋里边两根红彤彤的脚趾头。
活像一条落水狗。
挪开目光,他蹙眉问:“你怎么弄成这样子?”
翠枝垂着眼皮笑笑,头一回没捏着嗓音说话:“路上摔了一跤。”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将饼递了过去,“已经凉了,需要给你热热吗?”
赵礼觉得她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不必,你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翠枝揉着手中破袄子道:“没事,一会儿放火上烤烤就干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赵礼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疑惑。
走在院子,屋檐上的老树沙沙作响,翠枝微微抬头,有几片枯黄叶子飘在她的肩膀。
她颤颤巍巍拿起来,然后去看那棵高大的树。
孤零零的,却又很高。
回到灶房,她掩上门,蹲在墙角柴堆前数了数,剩不多了,估摸省省大概还能烧半月。
柴火是秋日拾的,跑遍山里,脚磨了几个大泡,才捡来这一堆儿,还差点被隔壁老不死偷走。
她没再省,抱起一堆放进柴坑,打算架锅烧些热水。
好久没洗澡了。
乡下人家就是这样,一年到头,能痛快洗澡的只有夏天。
夏天大家都脱光溜溜的,拿晒好的水往头上一浇,兜里有钱的抹上澡豆,境况不好的就进山弄些皂角,水一冲,都能凑合。
而冬日洗澡得烧柴火,没几个人能舍得。
翠枝坐在木墩上,一把一把添着柴,将火烧的旺旺的。
随着柴火化为灰烬,锅里的水咕嘟嘟沸腾,冒着热气。直起身子,她去了趟西屋翻出木盆,将热水与凉水混合,等水温调好,又慢慢脱掉衣裳,浑身赤条坐进去。
吸溜着冷气,翠枝牙齿开始打颤。忍住冷,她拿起丝瓜瓤子慢腾腾搓灰。老丝瓜瓤子还挺好用,搓完她的皮肤亮堂不少,白中泛着红。
热水在皮肤上流淌,带来一股暖意,她发出舒服的喟叹。
若日日都能洗热水澡就好了。
待头发与身子都洗完,日头都已经西移。
翠枝用干净的麻布擦拭身子,接着将水泼进院子里,抱着臂膀跑进西屋。
浑身裹在棉被里,她冻的打寒颤,牙齿上下打架,发出磕磕绊绊的声音。
过了许久,身上有了些热乎气,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香膏。
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她才掀开盖子,用手指抠出来一点一点往身上抹,脸颊、脖子、胸口、大腿……
花五十个铜子买的香膏还算好用。
摸着脸,她心里很满意。
穿好衣裳,点了堆火烘头发,火堆散着热腾腾的气,将脸熏的红扑扑的。
待头发干透,她搬上木墩披散头发坐在窗户底下,一下下梳着头。长长的发丝并不柔顺,有几根被折断,被风一吹,不知飘在哪儿。
做完一切,翠枝掏出朵褪色的绢花,沿着鬓边簪好。
……
院子里觅食的公鸡叫了三声,其中一只鲜艳的羽毛炸开,顶着白色霜雪,看起来威风凛凛。
灶房,一掀开门,热气腾腾。
刘花娘挑挑眉,刚准备出言挖苦,却瞧见翠枝一声不吭坐在灶膛边,耳边还簪了朵粉颜色的绢花。
脸上也没糊那些大红胭脂,而是清清亮亮露出皮肉。
她没见过这样的翠枝,一时看红了眼。
好一会儿,花娘回过神,立即懊恼起来,恶声恶气炫耀道:“怎么?你狗鼻子这么灵,能闻出我家杀鸡的腥味吧?”
“不过也是,瞧你这穷酸样,家里得有日子没见荤腥了吧?”
翠枝不想浪费唇舌,她从兜里掏出灰手帕丢在刘花娘身上,“给我拿半只过来。”
花娘翻开手帕,见里边包了只银手镯,她想了想,认出这是翠枝死去娘留的东西。
翠枝十分宝贝。
“你干什么?”花娘觉得东西有些烫手,眼神防备看着她,“我可没打它的主意!”
她可记得,当年翠枝叔家姐姐想抢这个镯子,这疯子搁地上捡块儿石头就往人家头上砸,弄得他们家也连带着听她爷奶几天叫骂。
两个老不死的骂的可难听了。
翠枝手捧着脸,一脸疲惫道:“你卖我半只鸡,这手镯我给你了。”
“你咋这么馋?”花娘鄙夷看着她,“等我家啃完了骨头你捡来嗦嗦不就行了。”
她还记得以前家里杀鸡,翠枝总是偷偷摸摸溜进来捡骨头喂老黄狗,被打骂也不改。
疯子一个。
“刘花娘,你不喜欢这个镯子吗?”翠枝扭脸,微微笑着开口,“你不想戴着它去赶集?”
花娘当然想,这年头,能戴上银镯子可是风光的事,传出去,能让几家姐妹羡慕死。
思索片刻,她道:“成,我分你半只鸡。不过……你这镯子可不能往回要。”
翠枝最后看了一眼手帕,点头应下了。
没过一会儿,刘花娘就提着鸡过来了。散养的鸡算不得大,但也挺肥。
翠枝搭上葱姜扔进锅里,小火去煮。
半个时辰后,一股浓香扑鼻。
鸡煮好了。
洒上粗盐粒,她撇掉油花,盛了一大碗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