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漫行。簌簌落下的雪籽打在屋檐,须臾,积累薄薄一层,像有钱人家洒的面粉,白瓤瓤的。
有几粒雪片落在女人乌黑发间,好似有人为她簪上精巧绢花,装饰了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她大咧咧坐在地上,拿把扇子不断朝瓦罐下的火堆扇风,橙红火舌吞没着乌黑瓦罐,也照映出她洁白美丽的面庞。
瓦罐咕嘟嘟冒着热气,水雾氤氲间,不知想起什么,翠枝忽然咬着下唇噗嗤笑出声。
水汽弥漫间,她轻声哼起歌。
是乡间小调。
翠枝不识字。
她父母早埋土里了,成了二里地外的两个小土包,连块墓碑都没有。
听说父母生钱积累了些家私,可一把火下来啥都没了。
空空荡荡。
留给翠枝的,只有三间砖瓦房。
砖瓦房生了野草,与那两个土包遥遥对望。房子里,也只留下无父无母的她。
翠枝穷呐,家里十来亩地,卖的卖,租的租,一年到头对着黄土背朝天也就挣几两银子。
说难听点,赶集吃盘茴香豆都得从牙缝里扣。
读书,那是地主小姐才能干的事。
她见过镇上地主家的小姐,人家穿的是丝绸衣裳,簪着轻薄好看的绢花,出行都坐马车,身边还配了个小丫鬟伺候。
真体面。
翠枝很想过这样的日子,她忍受不了贫寒的生活,连买胭脂都只能挑摊贩手里混着烟土味的。那胭脂用粗劣搪瓷一装,还得省着点用半年。
这日子她过够了!
好在上天眷顾,几日前她从后山捡了个男人,那人衣着华贵,身上的布料还散发着淡淡香气,比家里她藏起来舍不得用的佛兰香好多了。
佛兰香已经很贵了,五十个大钱才有一两,她每回用的时候连门窗都得关好,生怕味儿跑了没熏在衣服上。
犹豫许久,她想了想家里空荡荡的米缸,柜子里唯一一件洗浆了的灰袄子,床底下两双漏风的棉鞋,咬咬牙,还是把人连滚带扛弄了回去。
翠枝探着那人的呼吸,想的却是将来的荣华生活。
镇上老爷们过六十大寿的时候请过戏班子,听说花了不少钱。那日,她特意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裳,戴着娘留给她的银镯子,扭着腰去凑热闹。
那是她看过的唯一一场戏。
红艳艳的衣裳,拖沓几尺的裙摆,衣袖翩飞间,也早把她的魂够走了。
好气派的穿戴。
连小戏子头上都簪着花。
开戏的时候,戏子们咿咿呀呀唱着,她也听懂了,讲的是一个女子救了落难的公子被娶为正妻,从此富贵一生的故事。
戏唱完了,翠枝吐掉嘴里的瓜子,带头鼓起了掌,还大方从兜里摸出两个钱塞给小戏子买糖。
救一个人,能过上好日子。
正想着,有烟飘过来,她咳嗽两声,从美梦中抽身。
“翠枝儿姐,饭食可好了?”屋里,窝在床上的男人扯了扯嘴角,故意大声发问。
翠枝听见他用土话的喊自己名字,有点不高兴,但还是捏着嗓子道:“快了,还请小郎君等待片刻。”
听她说话,赵礼险些没吐出来,他还是第一回见这么矫揉造作的声音,土话混着官话,再掐着细细的嗓子,跟院里的母鸡一样。
让人觉得黏腻。
他翻了个身,眼底的鄙夷要藏不住了。
翠枝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哼着小曲,高高兴兴盛饭。
瓦罐里烧的是骨头汤,专门买来给赵礼补身子的。
这么光秃秃的一根,要五个大钱,就这,还是她扯着嗓子跟屠户磨破嘴皮子才抢到的。
咽着唾沫,翠枝给赵礼盛了满满一碗,连带着肉丝的骨头也舀给了他,望着手里泛着油花的汤,她忍不住笑了笑。
临到推开门前,她还特意理了理发髻和衣裳。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无非是将散碎的头发别到耳后,再把衣裳的领口微微挑开些。
县里妓院的姑娘都是这样做的。
做完一切,翠枝推门进去,殷勤将汤送到床边,“小郎君等久了吧,快起来喝汤,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骨头。”
赵礼扫了眼,只见女人端着个破了边的搪瓷碗,碗里装着几块碎骨头,依稀能瞧见上面挂着的肉丝和厚厚一层猪油。
他闭了闭眼,忍住骂人的冲动,努力挤出抹笑问:“怎么没有羊肉?猪肉低贱,我吃不习惯。”
翠枝放汤的手顿了顿,她咬着下唇,觉得脸臊得慌,十分难堪。
猪肉哪里低贱了?
她也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
艰难挤出抹笑,她道:“今日镇上没有宰羊的,委屈你先喝点骨汤垫垫肚子。”
赵礼蹙眉,从女人手里接过汤。
“只有汤吗?有没有其余饭食?”
翠枝赶忙点头说:“有,我还给你蒸了米饭。”
说着,她提起裙子冲到院子,慌手慌脚拿粗瓷碗装了一大碗米。
这一碗米装完,锅里只余下薄薄一层锅巴。
翠枝用力刮了刮,将贴着锅巴的白米饭刮干净,然后拿铲子将饭压实,扭着腰送给赵礼手里。
赵礼扫了眼接过,心里不由一哂。
“郎君尝尝,这是家里自己种的稻米,我仔仔细细舂了几遍,保管吃不到稻壳。”翠枝眼珠子黏在堆成小山的米上,嘴里不争气咽了口唾沫,“郎君先吃着,有什么事再叫我。”
赵礼听见了她吞口水的声音,也瞧见她眼巴巴看着自己手里的白米饭,但还是装没看见。
翠枝捂着肚子出去,连扭腰也没力气了。
出了门,她立马翻出个瓷碗,舀了剩下的汤,泡着锅里剩下的锅巴,拿筷子呼呼噜噜吃起来。
“嗯——”她叹口气,不禁觉得自己很幸福,有猪骨汤喝。
这骨汤熬的很好,里面有很浓的肉味儿,偶尔运气好,还能吃上骨头上掉落的肉渣打打牙祭。
一口汤,一口泡软的锅巴,翠枝捧碗蹲在灶房门槛边,转着圈吃得欢快。
有米有肉,要是以后日日都能吃上这样的饭就好了。
她也许该去烧柱香,求菩萨娘娘保佑,保佑自己救的男人是个知恩图报的,能把自己娶回家好好养着。
能做正头夫人最好,做不了正头夫人也无妨,反正县里老爷们的小妾照样穿金戴银,不愁吃穿。
天渐渐黑了,夜里有风吹来。
冬日的风似乎想要撕掉一层脸皮,刮的脸生疼。
翠枝倚靠着门框,风扬起额前的几缕发丝,她竟也觉得甜丝丝的。
要是她早死的爹娘还活着就好了,这样她们一家三口都能跟着享福。
折了根荆棘刺剔牙,翠枝朝了地上吐了吐口水,然后直起腰。
快过年了,该给老两口买点纸钱烧。
听说她爹曾经还是个小道士,也许他还能跟地下的老爷们说上话呐。
看来纸钱得多烧几张,好让死鬼爹替自己美言几句,保佑她能荣华富贵一辈子。
过了很久,有人唤她,她就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径直走到东屋。
一进门,她就看见送去的猪骨汤他只将汤喝了,骨头一口没动。
她转了转眼珠子,笑着说:“小郎君可吃饱了?”
赵礼冷淡点头,“饱了。”
听他这样说,翠枝高高兴兴把剩下的骨头拿回灶房,“有钱的老爷就是阔气,都身无分文了还这么讲究。”
正好便宜了她。
美滋滋从碗里捻出一块啃,骨头边上粘着的肉丝炖的很烂,轻轻一咬就掉进嘴里。
真香啊。
有油气的香。
她肚子里就缺油水。
啃最后一块时,赵礼刚好从东屋出来去茅房,于是,两个的目光就这么撞在一起。
抿着油乎乎的嘴,翠枝赶忙将碗放下,解释说:“我看你不吃,担心浪费掉就自己吃了。”
她说着,还抽出帕子将嘴擦了擦。
翠枝其实也就十几岁,她还是要脸面的,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捡骨头吃。
赵礼红着一张脸,看着那个被他用过的碗,心底泛着恶心。
“你是狗吗?啃骨头啃这么香?”
翠枝一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狠,顿时脸红的像过年贴的门画,哆嗦身子,她抖着唇说:“我不是。”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其实,她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可无端的,面前的人一说,她的脸热腾腾的。
低头看着赵礼光滑的衣裳,保养得意的手指,翠枝下意识缩成鹌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这时候站在她面前的是邻居家的刘花娘,她肯定叉腰骂回去。
两个人家里一样穷,她骂的有底气。
但偏骂她的是个有钱老爷,这不禁让翠枝想起过去她给地主小姐捡手帕,帘幕后伸出的一双白嫩嫩的的手。
此刻,翠枝无意识搓着手,手上的茧子发出刺啦啦的声音。
她的手指因为劳作,早变得粗糙。
“一碗我喝过的骨头你也要捡,真是寒酸命。”赵礼脸皮羞红,一瘸一拐进来将他用过的碗砸烂,“眼皮子浅。”
摔碎了碗,他才消了气,扭脸走了。
翠枝搁原地沉默了很久,她盯着露出脚趾的破棉鞋,攥紧了拳头。
她不是寒酸命。
十二岁那年,家里来了沿途乞讨的道士,想着父亲也曾修道,就解下钱袋送了他几十个钱儿。道士为了报答她,为她算了一卦,卦象说,她将来富贵至极。
翠枝一直坚信不疑,还拿这个事儿跟刘花娘吹嘘过。
她不相信自己是寒酸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