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隋月火速加上了向季风的QQ,备注写的:学长。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她想,没准很快就会是了。
虽然已经是QQ好友,但隋月和向季风像是生活在有时差的两个国家,上线时间完全碰不上。
隋月忙得像个陀螺,在学校和辅导机构之间疲于奔命,周末也全泡在辅导班。卷子做了一套又一套,错题集也整理了一本又一本,她不敢有一丝懈怠,她必须往前走。
第一次月考,她的座位从第二排移到了第一排;期中考试,她从第四考场挪到了第三考场。成绩单上的名次一点一点往上涨,终于,最后一次摸底考试,她挪到了第一考场。这意味着,她终于进入到年级前三十,成为了最尖尖的那一部分。
成为班里的尖子生后,隋月就收获了以往不曾拥有的关注和呵护,来自老师、同学、父母。
刚开始,她很不适应。以前她只是一个成绩中等的普通学生,老师从她身边走过,目光都是平的,扫一眼,就略过去了,不会多停一秒,也不会多问一句。她这种不上不下的中等生,存在感基本为零,优点是安全,缺点是没有“投资”价值。一个班那么多人,老师的精力有限,当然要花在更有希望的学生身上。这个道理,她懂,也接受,并且无所谓。
现在她坐在第一排,课堂上被提问的机会变多。老师讲课的时候,目光偶尔也会多停留一秒。她被放入了一个只有“尖子生”才能进的小圈子,老师会给他们单独开小灶,会给他们额外的复习资料和卷子。她亲身体会到了谭霖说的“成绩是王道”,成绩好——有价值——被看到——得到更多的资源——享受更多选择的自由,它们原来是这么串联起来的,路径如此清晰。
被看见的感觉,拥有过,就不会再想回到那个可有可无的位置,怎么可能会无所谓。现在,她想一直做那个“有希望”的人。
这一年,她没有见过向季风,繁重的学习像一张大网把她罩住,她也没有精力去想他,只是偶尔会从徐霄然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自从被选入那个天杀的奥数班,都抓不到人,天天都加课。”
“约好的去打篮球,场都订好了,又爽约。高一又不是高三,周末也要加课,变态啊!”
她听着,大多也就是“嗯”一声,她没有时间多想。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在日复一日堆积如山的书山题海中,变得模糊。少年清晰立体的五官,也逐渐变成一个大概的轮廓。
毕业班的时间像沙漏,沙子一点一点往下漏,让你误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再抬头,却发现已经见底了。
一晃,又到一年中考季。
六月的风还是那么燥热,和一年前一样,可她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她了。
走出考场,她终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回到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书包,而是进入书房,打开电脑,等待开机的那几秒,恍如隔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碰过电脑了。
登上qq,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此起彼伏,来自同学、家人还有老师,鼠标翻到一半,突然停止,她看到一条消息,来自“学长”,时间显示是中考前一晚。
「wind」:加油。
将近一年没联系,她不会自作多情,因为徐霄然也要中考,对方可能只是顺带想起来而已。
但她必须回复,因为做人要有礼貌。她敲着键盘,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
「月亮」:谢谢,我考完了。
她盯着屏幕,看着自己刚发出去的那句话,发现自己真是够蠢的。
“我考完了,”一句实实在在的大废话,谁不知道你考完了。真是恭喜你,直接把天给聊死了。
电脑忽然叮一声,隋月抬起头,屏幕上,对话框多了一行字:
「wind」:所以,我会当你学长吗?
隋月的眼睛突然看不清屏幕,眼泪不值钱的往下掉,砸在手臂上,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原来他还记得,“我在七中等你”不是客套,“加油”不是顺带的,他记得。
初见时的心动是真的,接过他递来的便签纸,心跳加速是真的,每次碰到他少女心泛滥连话都不会说是真的,想他想的半夜睡不着觉也是真的。可是后来,上课——刷题——考试连轴转,日日月月不停歇,逐渐记不清他的样子,也是真的。
她起初信誓旦旦,应下了他的话,一定要考上七中。到后来,老师拿着全市重点学校的分数线,一所一所地帮她分析,七中就从唯一答案变成了备选之一。直到今天,因为那句“我会当你学长吗”,她才想起,这一年努力的初心源自哪里。
她稳定了一下情绪,开始打字:“大概率会。”又觉得有些单薄,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把握很大。”
「wind」:好。
只有一个字,隋月盯着屏幕,等着他再说点什么,然后看到对面的头像已经变灰,向季风下线了。
她有点失望,期望落空的失望,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望什么,只是觉得不应该就这样结束了。
好在经过这一年的磨砺,她很会哄自己。她考完了,可向季风还要上课还有期末考,抽空回她一句,已经够可以了。高悬的明月凭什么独照她,有余光散落就应该满足了。
回复完所有信息,她关上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因为考试结束而得以放空的大脑,像读取存档进度条一样,回到了收到向季风便签纸的那个傍晚,他笑着说“未来在七中见面,就要叫学长了。”
画面一转,她穿着七中的校服,站在操场上,四处张望,人群中的向季风那么耀眼,她跑到他面前,笑着喊“学长好!”。越想越来劲,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最后把自己都搞得不好意思起来。她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暗骂:“你可真够了,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这偶像剧的戏码又开始了是不是。照照镜子,男神确实是男神,你算哪门子女主角,开脸贴大也不带这么碰瓷的,醒醒吧。”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掀开被子,爬了起来,虔诚地双手合十,虔诚得像个求神拜佛的老太太,“上天保佑,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儿上,让我上七中吧。”
念完,又躺下,盯着窗外,觉得还不够,她又小声说“求求了。”
中考出分的那一天,隋月坐在电脑前,手心都是汗,紧张地输错了好几次准考证号。常艳玲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慢点,紧张什么,考都考完了,这时候紧张有什么用。”
不紧张才怪,隋月深吸一口气,终于在第7次错误后,打开了页面,成绩瞬间弹出来。
数学112
语文108
英语103
文科综合109
理科综合99
合计531
这是一个大大超出隋月预估的成绩,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隋景和常艳玲,他们也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隋月又确认了一遍准考证号,没有错,成绩确实是她的。
但她还是怀疑,这真是她的成绩吗?她真的能这么超水平发挥,三次模考没有一次上过520,到中考了,竟然大力出奇迹?
“531?”常艳玲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她,“丫头,你关键时候是真不掉链子!”
隋月被抱得有点懵,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有多久没有被妈妈抱过了,她想了想,上一次好像还在上小学吧,具体是为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常艳玲把她抱得很紧,可她却并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觉得温暖。她只是静静地等这个拥抱结束,她想:成绩是王道,原来不止对老师,也同样适用于父母,有价值,够出色,才值得被拥抱。原来被拥抱,也是需要资格的。
没来得及细想,家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常艳玲松开隋月,赶紧跑过去接。
隋景拍了拍她的肩膀,满面笑容地说:“看吧,努力就会有回报,这回说不定能上一中。想要什么奖励,跟爸爸说?”
隋月抬起头看着隋景,慢慢地说:“爸,让我先缓缓,有点不真实。”
常艳玲挂断电话,满面春风地走过来,对隋月说:“是你们班主任的电话,让咱们明天去学校一趟,看一下往年各学校的分数线,帮咱们选选学校。”
隋月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成绩页面,平静地说:“不用选了,我一开始就有目标。”
“怎么能不用选,选学校是一门学问,别报亏了。”常艳玲皱起眉头,又问:“你原本目标是哪儿?”
“七中。”
“哎呦,傻丫头,你这个分数,上七中可亏了,还以为你目标至少是一中呢!”常艳玲看着隋月,想了想,反应过来接着说,“不过也是,你之前那个成绩,也就只能冲冲七中。”
“我只想上七中。”隋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
“关键的时候你犯什么拧?”常艳玲收起好态度,大声斥责:“从小到大,你哪件事不是三分钟热度?你现在想上七中,等你真上了,又会后悔,到时候可没有后悔药给你。”
“你自己是个什么水平你不清楚,这个分数超出你正常水平多少你心里没数,”常艳玲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刺耳,“抓不住这次的好机会上个好学校,下回你还能有这个好运吗?考好一次就想上天了——”
隋月看着妈妈嘴唇上下翻飞,还在继续输出,但她已经听不见了。果然,拥抱只是假象,只是因为她考出了好的成绩,所以暂时被给予的奖励。现在她不听话了,那个拥抱就收回去了。从小听到大的斥责才是熟悉的“味道”。
原来,我这个分数,只是幸运。一年的努力,轻飘飘地就被抹掉了。隋月忽然想找爸爸,可隋景已经不在了,早在常艳玲提高声量的时候,他就转身去了客厅,一如往常地贴心地把空间留给她们母女。
隋月觉得自己真是记吃不记打,以往的那么多事情还没让自己清醒,还敢期待。现在期待落空了,又生怨怼,真真的玻璃心。
过了一会儿,常艳玲终于说完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很小。
隋月平复了一下心情,抬起头,看着常艳玲,“妈。”
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哽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
说完,她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能上哪个学校都好,这个分数是我考出来的,不是幸运,我从来就不幸运。”
关上门,她听见常艳玲的声音:“看看你家姑娘,真是出息了,考好一次就翘辫子。我当初考上科大,都没这么狂,一点都不谦虚,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你也不管管,就知道看电视,看什么电视,关了。”
客厅里的电视声突然消失了,但隋月没有听见隋景说话。她靠在门板上,很想笑。
对付她妈,沉默,不回应,才是良方,她爸给她亲身演示了十几年,她都没学会。
每一次常艳玲发脾气,他要么沉默不语,要么转身离开,留下常艳玲一个人,想吵架发泄,都没有对象,隋月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次。后来,妈妈的声音越来越高,脾气越来越大。爸爸的回应越来越少,再后来就直接躲开。
小时候她觉得爸爸好可怜,受尽她妈的“欺压”。周围的阿姨们都夸她爸是个好男人,经济大权直接上交,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可是,长大后,她又觉得爸爸好聪明,而妈妈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