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东京上野公园
东京的四月比冀城更湿冷,风吹过时漫天的樱花散落,扑簌簌地落在隋月的肩上。她站在上野公园的樱花树下,低头看着手机qq聊天记录——五年前他到东京后发来的第一张照片,和那句“我等你”。
第一次遇见他,也是在四月。
一晃,已经十一年了。
“他说我们遇见的那天正好是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那时候的隋月根本不了解节气,也不知道他们在春的尾声相遇,有一天也会在春将尽之时离别。
“后来他被迫来了日本,走之前他说会在东京等我,带我去看真正的春天。但是我迟到了,所以他不再带我看了。”隋月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哥,是我失约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扭过头,程杰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
“不是你迟到,只是他没有等到你。”程杰本来想的是,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隋月也该跟过去告个别,重新开始新生活,才松口带她来日本。
可飞机一落地,他就察觉出不对。
从机场到酒店,隋月都过于沉默了,与在国内嘴皮子一秒都停不下来相比,这样安静的隋月,像极了他刚认识她的那一年,难道她的病一直都没有好?
程杰问她想去哪儿,隋月报出一串地名:东大、上野公园、东京塔等等,却始终没有提过那个名字。
向季风。
隋月为了他而来,在这座他生活了三年的城市,东大里有他呆过的机房,上野公园里有他拍过的樱花树,东京塔是他出事前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背景,程杰知道她想去看什么。他们都以为她是来告别的,但现在看来,他们都想错了。
“既然来了,”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些,“我给你拍张照留个念吧。”
隋月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拍照,亲眼看过就好了,咱们走吧。”
她转身要走,程杰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隋月的背影,忽然有些难过。这两年她都按时吃药,按时接受治疗,甚至心理评估也显示她完全没有了自残的倾向。原来她一直在假装,她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明明是向季风自己作死,凭什么要把隋月困在一场不属于她的悲剧里。那个自私的男人选择不顾代价自我毁灭,有什么资格去绑架另一个本该好好活着的人。说爱,你也配,就是pua大师来的。
隋月走出几步,发现程杰没有跟上,又停下来。樱花落在她的肩上,她没伸手去拂。
她知道程杰不愿意听她提起向季风,是担心她再犯病,所以她一路都在忍。但是看着满树的樱花,她忍不住了。这么长时间,她按时接受治疗,努力地过正常人的生活,连心理医生的评估都说从她的社交反应来看,已经进入心态平稳期。一切看起来都恢复到正常轨道,褶皱的纸张在时间和其他外力共同作用下已经慢慢被抚平。
“哥,我可以跟所有人和解,但没办法原谅自己。我不能忘了他,只要记忆还在,他就永远在我的生命里,从未真正离开。”
十二年前,冀城八中
“八中怎么可以这么大?”
隋月抱着一摞习题册,气喘吁吁地穿梭于办公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上,嘴里碎碎念。
“教学楼和办公楼建得离那么远干什么,为预防老师们坐骨神经痛,强制增加‘徒步’项目?”
旁边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隋月没注意,继续她的牢骚:“课间休息就十分钟,又不是体校,非要把我们都练成短跑运动员?”
平时也就算了,按照她的速度,十分钟内从办公楼冲到教学楼还是游刃有余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老史的话格外多。
无非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不要偏科,好好学学理科,你这个脑子这个基因,理科学不好都不正常,现在这个成绩,中考都要受影响······
隋月听得脑袋瓜子都要炸了,是了,又被提到她的基因了,学不好数理化简直天理难容,毕竟她妈是985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有多高,自不必说。可是,这关隋月什么事,从小到大,隋月都不明白,为什么她妈擅长的她就要擅长,明明基因留给她最显著的特征是,继承了她妈的近视。
“为什么老史总这么多话?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好死不死的被他选成课代表?”
“啊啊啊啊苍天啊——”
其实隋月也不是对理科完全没兴趣,相反小学的时候还是数奥班的,只是后来父母不断拿她数奥的成绩跟别人家的孩子比较,逆反心理作祟就不愿意学了,相对于文科的出类拔萃,隋月的理科成绩最多算个中等水平,而物理更是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为了不耽误下一节课,隋月不得已抄了近道。
八中的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有一条紫藤长廊。每年春天紫藤花开的时候,大片的花穗密密匝匝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是学生们之间秘而不宣的“恋爱圣地”。
平常隋月是绝对不会来这边的。
毕竟非礼勿视,如果不小心撞到高中部的学长学姐们搂搂抱抱的场面,想想都觉得很尴尬。
“要不是今天实在是时间紧,”隋月抱紧怀里那摞练习册,一边小跑一边心里吐槽,“打死我都绝对不会踏入这是非之地。”
不过话说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摞快把她脸挡住的练习册,又有了几分底气。
“万一真碰到什么,有这么一摞练习册挡着,也看不到什么吧~”她又想了想,“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逻辑完美闭环,隋月点点头,加快脚步闷头往前冲。
紫藤长廊也就不到两百米,以她的速度,很快就能穿过“危险区”。
三十米。
五十米。
very good一路通畅,没有人,课间时间短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啪啪”,隋月好像听到了拍球的声音。
这个点,在紫藤长廊拍球。哪来的大神,是篮球场不够你驰骋,还是上课真不怕迟到?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声音的来源,脚下突然“啪”的一声——是摔炮。
隋月被吓得手一抖,那摞练习册哗啦啦的散了一地。
“是哪个神经病在学校里放——”她的话被卡在喉咙里,因为她抬起头,看清了对面的人。
一个男生站在三四米开外的地方,正把篮球放在地上,弯下腰,准备帮她捡散落的练习册。
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形成细碎的光斑。他穿着一身运动服,看上去像是校服但不是她们八中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隋月的脑子瞬间“嗡”了一声。
我去啊,这是撞了什么狗屎运,难道在这个传说中的地方被“英雄救美”了,还是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小哥哥。
隋月虽然手不停地捡着地上散落的练习册,大脑已经瞬间开启高速运转模式。那些年追过的《流星花园》、《薰衣草》——所有的狗血言情剧情,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一般这种剧情都要怎么演?
柔弱不能自理?
隋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十四岁就一米六的身高,迅速否定了这个选项,她这么大只实在演不来这个。
要不直接点,直接问名字班级?
隋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磨不开,实在磨不开。
她大脑内还在天人交战,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男生没有注意到她的内心戏,已经蹲下身帮她捡练习册。
隋月机械地看着他捡,脑子还在疯狂运转。
这个时候必须要说点什么啊?再不说就要捡完了。
“同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隋月回过神,发现男生已经捡了几本练习册,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练习册,递给他。
“你没事吧?”他问。
声音也很好听,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清冷的男主音,听着很舒服,像邻家大哥哥。
“啊?那个,没事没事,我自己捡就行”隋月赶紧接过来,语速飞快,“马上上课了,你赶紧走吧,要不就迟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吐槽自己,装也装不像,关键时刻话都说不利索,活该只能当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甲,没有辨识度的npc。
人家言情剧里的女主这时候都快扒出对方所有信息并且有策略的透露自己的信息了,你呢,你连抬头仔细看人家一眼都不敢。
隋月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真怂,太丢人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恨不得现在就赶紧捡完跑路。
“没事。”声音从头顶传来。
隋月手上的动作一停。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那个声音接着说,带着笑意,“过来打球蹭个场地,你可别反手就给我举报啊。”
隋月抬起头。
男生正看着她,笑得很温柔。
“听说这是你们学校的恋爱圣地,”他看着头上的紫藤花架,“好奇来看一下,没想到情侣一个没见着。”
他把练习册递过来,
“倒发现一个课代表。”
隋月接过练习册,感觉耳根又开始有点发烫了。
“那个,我就是来不及了,走这近,”她小声嘟囔,“谁想到这么倒霉,第一次来就踩雷了。”
男生听完,笑了一声,“那你现在铁定是迟到了,要不——”
“想我点好!”隋月打断他。
男生挑了挑眉。
隋月站起来,抱着那摞练习册,脸上浮出一个狡黠的笑。
“今天已经很倒霉了,一般倒霉的事情累积多了,根据物极必反原理——”她顿了顿,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的预言。“我大胆地预言,拼一下,可能能擦边。”
男生看着她,没接话。
“如果心理暗示到位,”隋月继续来劲地说,“侥幸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
说完,她故作潇洒地深吸一口气。
“走了,谢了啊。”话音未落,她已经抱着练习册,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的方向冲了出去。
男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狂奔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跑得虎虎生风。
跟刚才那个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的小姑娘仿佛不是一个人。
他笑了一下,“课代表啊~”,转身往篮球场方向走去。
后来隋月说起这一段的时候,总是被栗轩嘲笑。
“什么学长真善良,学长真温柔,”栗轩翻着白眼,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嫌弃,“滤镜太重了吧。人家是你学长吗?从始至终,你也没跟人家同校过吧。”
“他就是一个外校的,跑到你们学校蹭球场打球的,”栗轩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落她,“要不是那张脸,你早就不记得这号人了吧?那就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你倒好,还整的那么文艺。”
“说到底,还是颜值即正义,”栗轩一脸瞧不上的看着隋月,“遇到好看的人,风吹动的是你激动的小心脏,紫藤花都耀眼迷人了。这要是不好看的人啊,那就是藤蔓长廊里的一阵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