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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碎不瓦全 第39章 上元风起

作者:一傀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15 05:06:13 来源:文学城

第一个上元夜。为昭示天命与煊赫,与民同乐,厉寰命人筹办烟火大典,宫中特设通宵达旦的盛宴。

是夜,禁苑开放部分宫道,特许五品以上官员携内眷登临观望。紫宸殿外的白玉露台被夜色浸得温润,低声笑语混在晚风里。

烟火自皇城东南角次第升空,炸开漫天金红流霞,将飞檐翘角染得忽明忽暗。

厉寰似乎兴致很高,他挥了挥手。

内侍总管忙站直,扬声:“陛下体恤,风露渐重,请诸位移步暖阁继续宴饮。”

人群如潮水般恭敬退去。转眼间,高台之上,只剩他们两人。寒风一下子变得清晰,远处宫墙隐约传来人声。宫娥太监也被厉寰遣远了,露台上只剩两盏垂着流苏的宫灯,昏黄光晕裹着梅。

厉寰的墨发松松束着,下颌线在烟火余光里棱角分明。他左臂揽着崔珩的腰,右手轻扶着崔珩的后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紧些。

烟火尖啸着蹿上深蓝天幕,轰然绽开!金光潋滟,瞬间照亮了半个天际,也照亮了崔珩蓦然仰起的侧脸。烟火炸开的刹那,金辉落进了他眼底。

紧接着,无数光箭离弦,千百朵硕大无朋的牡丹、金菊、蟠桃在夜空竞相绽放,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道华丽的口子,又转瞬凋零,化作漫天坠落的星雨。

在这盛大、喧嚣、几乎夺人心魄的光影轰鸣中,厉寰的吻落了下来。

先是睫毛。

他看见有一丛紫金色的烟花开在崔珩瞳孔里,于是企图吻住那映入他眼中的、转瞬即逝的辉煌——

接着是鼻尖。

冰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濡湿;

最后是耳朵。

在又一声巨大的爆鸣中,他含住了那近在咫尺的、泛红的耳垂,摩挲着崔珩耳后温热的皮肤,舌尖极快地轻轻一卷;感受到怀里身体瞬间的绷紧,他低低地、得逞似的笑了出来,气息灼热地喷进耳道:

“哥哥……好看吗?”

在琉璃般澄澈的眸子里,赤金与绛紫的花火在墨色天幕上绽了又谢,光尘簌簌下坠,太亮,太急,太不真实。崔珩忽然晃了神,人世倥偬,或许真不过如此。

就在这心神被浩瀚光影撼动的刹那,崔珩紧绷的肩颈,缓缓地松弛下来。任由熟悉的怀抱箍着自己,任由那些细碎而滚烫的吻落下,落在发间、额角——

又忆起多年前,两个孩子偷偷点燃那支小小竹筒时,那声怯怯的“嘭”,和随即亮起的、映亮彼此笑脸的微光。

崔珩将指尖轻轻搭在厉寰的手腕上。烟花,一瞬照彻长夜,一瞬又归于永暗。

厉寰低头看着他恬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低头将崔珩搂得更紧,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鬓发,望向那毁灭般绚烂的天空,眼中倒映着天光。

与此同时,宫道廊檐下。

沈兮把最后一卷文书收好,揉了揉酸涩的腕骨。吹熄公廨内的蜡烛,提着一盏羊角灯走出了值房。

鬓边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宫中盛宴的喧嚣被重重殿宇隔得模糊,此处只有巡视侍卫的脚步声。廊下悬挂的宫灯半数已熄,光线幽暗,沈兮素净的官袍被染成了沉静的靛青色。

忽然——

“咻——砰!”

头顶夜空毫无预兆地,被磅礴的金光照亮!

她下意识抬眼,

只见无数绚烂至极的光之花朵,正在夜幕层层叠叠地绽放、流淌、坠落。那光华如此盛大,竟将这片幽暗的回廊也映照得明灭不定,廊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宛如光阴急速流动。

近处宫门上空,又一朵异常硕大璀璨的七彩烟云轰然绽放,将整个廊庑区域照得恍如白昼,亮了一瞬——

四目,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骤然相对。

是李秀。

烟花的光流淌过她鸦羽般的云鬓,照亮她白皙如玉的侧脸,纤长如蝶翼的睫毛,以及一双映照着漫天华彩、却依旧沉静如秋水的眸子。仿佛一株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玉兰,周身笼罩着一层与这喧嚣庆典格格不入的、静谧而略带忧郁的气息。

一朵极大的、银紫色的菊花状烟花在她们正上方绽开,碎金般的光屑如雨洒落,将两人的眼眸映照得无比明亮,瞬间驱散了所有幽暗。那光亮在彼此眼中跳动,仿佛不是来自天空的烟火,而是从对方眼底深处点燃的、陌生而悸动的星火。

沈兮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只是一瞬。

李秀眼底映着烟火,也映着沈兮那双清亮却带着炽热的眸子,耳廓不觉悄悄泛红。

烟花凋谢,光芒骤暗,四周重归朦胧。

脚步声与谈笑声自远处宴席方向隐约传来,提醒着现实的边界。

李秀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披帛,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衣袂在残余的微光中一闪,转瞬没入夜。

沈兮仍站在原地,怀中的书卷沉甸甸的。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

烟火还在继续,光与影在两人脸上流转。

夜色浓稠,梅香清远。

镇东将军府,汴州。

陈璘捧着诏书,手指抚过“擢升镇东将军,领汴州刺史,总揽东陲军政”的字样。

他的部众被授予“龙骦营”番号,听起来光鲜,但粮饷、装备、乃至兵员补充,朝廷的调度总是慢且不足。厉寰的赏赐慷慨,却填不满数万张跟着他卖命求活的嘴,更养不活他麾下那些骤然得了官身、**急剧膨胀的将领。

谋士凑近低声道:“将军,朝廷的饷银,照旧例克扣三成后发下,只够维持营中一月用度。且汴州历经战乱,府库空空,田地荒芜……”

陈璘摆摆手,走到窗边,俯瞰着刚刚挂上崭新“陈”字大旗的刺史府。窗外是凋敝的街市,更远处是荒芜的田野。

“田地荒芜,是因无人耕种。无人耕种,是因战乱和……前朝苛政。”他缓缓道,眼中闪烁着冷硬的光,“如今新朝鼎革,万象更新。我既镇守于此,保境安民、筹措军资乃是本分。”

他转身:“传令:第一,清丈汴州境内所有无主荒地、前朝罪宦田产,凡属无主者,一律收归军府,招徕流民佃种,租税……就按旧例再加两成,算作复垦捐。第二,城内商贾,凡经营盐铁茶丝者,需向军府缴纳平安厘金,按其规模分等。第三,通往江淮的商路,设卡抽税,加收护路费。对外便说,是为抵御江南残敌、筹备北伐所用。”

然而,事情并未止于汴州。

那些被陈璘清丈为“无主”的荒地,有一大半并非真的无主——它们的主人,是战乱中逃亡的士族、或因站错队被抄家的旧贵,还有一小部分,是本地寒门小姓世代耕种的祖田。陈璘的人马扛着丈尺进村时,只认地契,不认人。拿不出官府新颁“红契”的,一律“充公”。

一纸诉状递到了洛阳。

诉状的落款,是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以及七八家汴州本地士族联名。状告陈璘“以军府之名,夺民之产,纵兵为暴,逼良为佃”。

不过一月。

……

兰渚别院偏殿几日来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崔珩的药,从每日三煎变成每日两煎。太医诊脉后说,崔大人的脉象渐稳,只需静养,莫劳神便可。厉寰听了,点点头,当天就让人把偏殿东侧那间小书房收拾出来,搬进去半屋子的书。

“陛下说,崔大人闲了可以翻翻,”内侍传话时满脸堆笑,“都是崔氏旧藏,抄没后收在宫里的,如今物归原主。”

崔珩翻了翻那些书,确实都是崔氏的藏书。有祖父当年用过的《左传》,有父亲手批的《盐铁论》,还有他自己少年时誊抄的边防图志副本。

他沉默了很久。

那日傍晚,厉寰又来了。

这回他换了一身便服,玄色袍子,腰间只系着条普通的革带,混在人堆里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子弟。他进门时,崔珩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今日好些没?”厉寰凑过去,脑袋往他肩上一搁。

崔珩往旁边让了让。

厉寰跟着凑过去。

崔珩再让。

厉寰再凑。

崔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厉寰无辜地回望他。

崔珩沉默片刻,忽然把书合上,往他脑袋上一拍。

“坐好。”

厉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在旁边坐下。坐是坐好了,眼睛却还黏在崔珩身上,那目光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甘心。

门外廊下,两个小内监又缩在角落里。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陛下那眼神……”

“……”击打。

“我就说一句——”

“闭嘴!”

被吼的那个闭上嘴,眼睛却还忍不住往里瞟。

厉寰没有罢休。

这回他没往肩上靠,而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崔珩的手指。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崔珩没躲。

厉寰的胆子大了一点,手指往上移,覆住他的手背。

崔珩还是没躲。

厉寰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握着那只手,慢慢收紧,仿佛握住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哥哥,”他低声说,“你手凉。”

“嗯。”

“我给你捂捂。”

门外廊下,两个小内监的眼睛瞪得溜圆。

“……是不是握住了?”

“嗯。”

“崔大人没挣开?”

“嗯。”

“那岂不是——”

“你还要说几遍!”

被吼的那个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什么?”

“好奇他们这算……和好了?”

另一个沉默了。

他挠挠头,说了句实话:

“我看不懂。”

“什么?”

“看不懂他们。说好吧,崔大人那张脸,从头到尾没个笑模样。说不好吧,陛下往他身边凑,他也没赶。”

被问的那个也深有同感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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