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主母 第181章 看开

艳姨娘的贴身婢女元梅踩着院子里没扫的落叶惊慌失措地跑进主屋。

“姨娘！姨娘！不好了！”

听着元梅的声音，艳姨娘转眸看过去，她的眼睛有些失焦，努力闭了闭眼，艳姨娘扶着椅子扶手微微起身：“怎么了？”

婢女嗫嚅着不敢说。艳伶当即便心下一突，再三逼问之下，婢女才道：“姨娘……是……是姑娘不肯嫁，使人拦着不让收聘礼。”

艳伶只觉一阵晕眩，半晌才在婢女焦急的呼喊中恢复了意识，艳伶盼了多年，辛苦筹谋着想给女儿寻一门差不多的亲事，日后不再吃自己这样的苦处，可今日临门一脚了，她心里只有不甘。

“元梅！”艳伶声音只剩了气声，枯瘦的指节颤抖中抓着婢女，吃力地张嘴：“太太呢？”艳伶死气沉沉的眼睛里还有着一丝希冀。

她自问侍奉太太多年，从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她唯独求的，也只有这一件事罢了。

婢女眼圈泛红，抬手握住了艳伶冰冷的手背：“太太派了身边儿的嬷嬷去看顾，摆明了不想管，底下人最会见风使舵揣摩主子，乔嬷嬷只站在一旁看……”

“……”艳伶眼里不多的亮色缓缓湮灭，屋子里只剩下了沉默。

下一瞬，艳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起身子踉跄着就要往外头去。这些日子的打击，叫她连路都走不稳了。

艳伶身子弱，骨头脆，婢女元梅吓得连忙扑过去搀扶着她，想把人拽回去，又不太敢，元梅哭着说：“姨娘！您别去了！先前姑娘就因着婚事同您吵闹，差点儿把您推得摔伤，您如今去怕也是……”

“放开！今日……”艳伶胸膛剧烈起伏整张脸泛着病态的潮红，喉咙里有腥甜浮沉：“今日……我定要全了这桩婚事！哪怕是在外头撞柱而死！”

元梅拉不住，又不敢放，吓得直哭。

相持不下之际，外头走来个打扮光鲜的小丫鬟，小丫鬟看着院子里主人家无心打扫的枯叶，又看着里头狼狈的主仆俩，就好似没看出任何事一般笑着开口：“恭喜艳姨娘嫁女。”

小丫鬟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只簪子，双手呈上：“这是我们少夫人给的，说是添妆。”

艳伶攥紧了拳头，眼里流露出几分愤懑与酸楚，还有几分纳罕，但到底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伸手接过了珍珠孔雀钗。

小丫鬟见她收了钗子，也不停留，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元梅见主子似乎不挣了，安安静静的，就只看着那钗子，当下略略松了口气，道：“姨娘，少夫人定是不知情才送钗子过来的。”

艳伶抓着钗子的手指收紧：“秀仪之事闹这么大，在府里的谁又会不知？”

元梅脸色一变，表情愤慨起来：“姨娘，她也太欺负人了！明知咱们姑娘闹悔婚，她还送添妆过来，这不是撺掇着您去跟姑娘、跟太太撕破脸么？”

元梅越想越生气，夺过钗子咬牙道：“她一个上京贵妇，耍弄着您去拼命很好玩么？奴婢这就替您给她扔回去！”

艳伶身子一颤，抬手拉住了她：“元梅。”

元梅回头，关切地看向主子：“在，我在。”艳伶的失焦的目光有那么瞬间凝实地落在贴身婢女的脸上。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元梅不解她的意思，但这些弯弯绕于元梅而言委实算不得要紧。元梅乖巧地应声：“十年。”

原来十年了，艳伶想。

想着想着，艳伶的眼神逐渐坚定。

枫霞院，沈宁音坐在台阶上的杌子绣着花样。

听着小丫鬟回禀完，她点了点头。

“那丫头叫元梅。”沈宁音目光落在院中火红的枫叶上：“五岁便被卖进阮家，因年纪小，周遭都不肯要她，是艳姨娘看她可怜收养着的。”

沈宁音前世知道这元梅，还是因为艳伶死后，是这丫鬟自己赎身去替艳伶守孝的。

也是因着前世略打听过，方才了解得囫囵。

艳伶的日子也不好过，要养女儿，要开支个小丫鬟，每当府邸里头克扣用度之际，也是艳伶省下自己的口粮、酥糖给小丫鬟吃，生生是将元梅当成半个女儿在养活。

前世一叶障目，为着白眼狼错付了一生，还丢了性命，今生，沈宁音希望艳伶能看明白。

她不介意点拨艳伶，更不介意施些援手。可生活是艳伶自己的，还得她自己看明白才行。

“我能做的都做了，旁的，便静观其变吧。”

回廊的廊檐下，艳伶被元梅扶着，往二门处走。她走得很慢，可脸上再没有了将才的惶然与失望，只有几分甸沉。

元梅见她沉着脸，猜主子定是心情不好，抿着唇低头走路，也没敢吭声，心下只把沈宁音的包藏祸心给骂了千万遍，想着要是姨娘因着坚持逼姑娘嫁人有什么闪失，那她哪怕对方是什么侯府少夫人，自己也要给姨娘讨个公道！

“元梅。”走着走着，艳伶忽然开口，她没有转头，眼睛依旧盯着前方。

元梅连忙回神，扶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主子，奴婢在呢。”元梅看着艳伶的侧脸，眼睛有些发酸发烫，声音也有些抖：“姨娘，您眼睛不好，莫要伤心哭泣，姑娘若是不愿意……奴婢去劝。”

大不了，让姑娘狠狠打一顿，元梅不是没挨过，她年轻，好得快。

艳伶没有回应元梅的话，而是低声询问：“你可愿意听我的话？”

“愿意！”元梅毫不犹豫。

艳伶眉眼温柔看向她：“什么事都愿意？”

“嗯！”

看着小丫鬟坚定点头，就像每一次深夜陪在她身边一般。艳伶忽然笑了。她长舒了口气，喃喃道：“好。”

没有了下文，没头没尾的话叫元梅十分疑惑。

直到，艳伶挤开围观瞧热闹的人群。

直到，从来温驯的主子一个耳光扇在了乔嬷嬷的脸上。

乔嬷嬷懵了，元梅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元梅第一时间张开双臂害怕地拦在艳伶的身前。

正闹得起劲的阮秀仪尖叫了一声，愤怒地喊：“姨娘！你怎么可以打乔嬷嬷！”

面对乔嬷嬷阴冷的眼神，艳伶直接无视了，她转头看向扶着乔嬷嬷的亲女儿。

她忽然就明白了，其实在女儿眼里，自己是阮秀仪的污点，恨不能甩掉的污点。在女儿眼里，自己这个九死一生生下她的母亲，还不如嫡母的一条狗。

“姑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姨娘？”元梅很生气，可又明白自己不过是主子的丫鬟。对方才是主子的亲女儿。元梅没那个资格，颤抖的声音也没什么底气。

“我要怎样对姨娘关你什么事？”阮秀仪有恃无恐：“你不过是府里的一个普通下人！”

“住口！”艳伶的声音低沉，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般。

元梅低垂着脑袋，像每一次为了主子对上小主子一般，她总是被打压被牺牲，被迫下跪道歉的一个。她习惯了。

元梅五岁进府，在只会哭的年纪，她想念母亲，却只敢半夜偷偷哭。是主子抱着自己，哄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捱的夜。

那不只是主子、是姨娘，在心里，那是元梅唯一的娘。那是吃过好多好多苦，便想叫旁人不要再吃那些个苦处的温柔娘亲。

可是这样温柔的娘亲，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最在乎的人辜负了。

明明不该难过的，元梅却觉着心痛得无以复加。

突然——元梅脚尖在视野中模糊的时刻，手掌被包进了一个冰凉枯瘦的掌心里。耳边传来了艳伶的声音。

“元梅……才不是什么普通下人！”

元梅身子一颤，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错愕地看向艳伶。

艳伶却没有看着她，冲阮秀仪道：“今日，吕大郎君也在，秀仪，你且说清楚，你当真不肯嫁？”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阮秀仪脸上。

阮秀仪被这么多人看着，尤其，其中还有一个令她避之不及瞧不上眼的未婚夫吕郎中。她只觉得万分羞辱。又想起将才艳伶打了阮太太身边最得脸的老嬷嬷，将来定会被报复回来，阮秀仪连忙往远了挪了半步，冷着脸道：“是！我不嫁！一切都是你自己张罗的！根本没问过我的意见！”

“你只是姨娘！你没资格！”阮秀仪几乎是喊出来的。

沈宁音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里，听得真切。旁边知晓情况的兰香皱眉气得小声骂了句。

空气安静极了。兰香拽着沈宁音的袖子晃了晃：“主子！咱们去收拾她吧！这秀姑娘简直忘恩负义。”

沈宁音垂眸看了一眼兰香的手，弯唇抓起来拍了拍：“我的确可以这么做。可终究是艳姨娘的家务事。能帮一次，帮不得一辈子。”

“且再看着。”沈宁音目光紧随着艳伶。

阮秀仪喊完这句，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当。神色里有几分后悔，她乞求的目光望向艳伶。

只是这次，她没有看到亲娘痛心的表情，艳伶的神色比想象中要平静太多。

“好。”艳伶的声音里染着几分释然的空轻。元梅紧张地伸手要去扶着艳伶，生怕她气得晕过去。

就连站了许久的吕郎中也连忙走过去询问一二。

这场景奇怪极了，只有艳伶的亲女儿就好似有仇似的，半步不曾靠近，还一脸警惕地望向母亲。

沈宁音迟迟不见艳伶有动作，便也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一切都是徒劳，艳伶注定无法平安终老，定要被那阮秀仪连累至死了。

“也罢。”沈宁音整理了一下钗裙，往后之事往后上算，而今自己在，她便要帮着艳伶撑一撑体面的。等回了上京，她们会不会走向前世的轨迹，那便是她们的选择了。

沈宁音将将往二门走了两三步，却忽然听见艳伶开了口。

“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