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主母 第178章 花旦

翌日，是真正的秋高气爽，日头难得地明媚，却也并不灼人。

沈宁音正用早膳，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大，可在清晨却是十分惹人烦闷的。

少顷，兰香便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沈宁音一面喝小米粥瘦肉粥一面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屏风后的门扉。

她约莫能猜个大概，果然，兰香咬牙抱怨：“那阮秀仪当自个儿是谁？竟这般没脸没皮。”

“怎么了？”沈宁音低头喝粥，示意兰香说下去。

兰香冲门口方向冷哼一声：“还不是那位秀姑娘，连个姊妹排名都攀不上的人，少夫人留她几分体面她便以为自己地位水涨船高了，对咱们院儿里的人呼来喝去的，还妄图收买咱们。”

沈宁音舀粥的手顿住，一时将调羹扔回了碗中。

“收买？”她声音低沉下来。

姑苏和上京隔着千里，可谓是天远地远，与昌平侯府、与沈家都不沾边儿，所以沈宁音虽不喜欢阮秀仪，却也事事没有太过计较。

但涉及到身边人，性质就不一样了。

兰香见她没了胃口，便低头收拾碗盏，禀告道：“是啊，秀姑娘卯时初就到了，絮絮叨叨说些话，奴婢怕扰了少夫人休息于是叫她过一个时辰再来。她却不走……还拿银子出来给咱们。”

说到这，兰香意识到主子的沉默，连忙瞠大眼睛神色坚毅：“奴婢可没要！她就拿给旁人了！”

沈宁音听罢，弯了弯唇：“她给的多少？”

兰香撇撇嘴：“给多少奴婢也不要，更何况就一两银。”

沈宁音心下熨帖，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铜钱，委实也不算低了。兰香能拒绝，实在不是瞧不上，大抵是难得的忠诚罢了。

“等回去后，你自去账房支十两赏钱。”

沈宁音话音刚落，兰香眼睛都仿佛迸发出金光来：“谢谢主子赏。”

“今早我的确是给惊醒的。”沈宁音理了理袖子，思忖片刻：“收了银子的，都罚十板子吧。”

兰香一听，这还得了？连忙要出去当场罚人：“奴婢亲自打，就摁在院子里，叫那秀姑娘看着打。打完再撵了她出院。”

沈宁音哭笑不得，赶紧将人拦下来。她如今腰缠万贯，哪里在乎下人收的那一两银？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一下罢了。这种事关上门来做便好。沈宁音不但要敲打，还不能打太狠。毕竟都是身边带着的。

想想这次回上京，非觉能赚上一笔差价，还能把姑苏到上京城的商路盘好。到时候银钱充裕，沈宁音想，她也能着手将自个儿的祁秀院打造成铁桶一个。

到时候恩威并施，要叫院儿里的下人手头都宽裕些，也要让众人畏惧责罚。旁人想要收买她们，银子给少了，她们瞧不上，给多了，仔细身上的皮。

沈宁音收拾好出了门，阮太太是一贯的冷脸，刚见着的时候还能堆出些笑，到后来已是演都懒得演了。

原也没有亲近之意，前世的沈宁音兴许还会难过心痛，可见识过更多的冷漠伤害，沈宁音而今能做到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宁音语气温婉，说出的话反叫那阮太太气得够呛：“阮太太若没旁的事，宁音就先出门去了。”

阮太太本想拿捏她一二，却不料自己的态度人家根本不在意。这给阮太太一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来。

等看着阮秀仪跟在沈宁音后头，阮太太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不长眼的东西！连站都站不直么？”

阮秀仪突然被骂，顿时那些个有钱后生出的飘飘然瞬间给打回原形，连忙跪下听发落。

好在阮太太虽生气，却也没再多说什么，阴阳了沈宁音两句之后便放了她们出门。

沈宁音听了那些话，只觉不痛不痒。

人到了一定的地位身份，旁人便是想含沙射影，都是不够资格的，譬如现在的阮太太和沈宁音这般的侯府主母。

只是，不在意归不在意，却不代表她能惯着阮太太。沈宁音迈步出门子时仿佛漫不经心般，冲兰香耳语了几句。

这偌大的姑苏，最是繁华了。拿着银子，什么砸场子的事儿办不得呢？

兰香听罢吩咐愣了好一会儿，又暗自回头幸灾乐祸地睃了一眼阮家堂屋的方向：“奴婢这就去安排。”

阮秀仪不明所以，但沈宁音今日格外沉默，整个人虽眉眼带几分憔悴，可气场却分外肃杀。阮秀仪不敢问，一路都显得战战兢兢。

阮秀仪两头吃牵连，两头都不知缘故，她心里就更煎熬了。

直到抵达了宴会场，阮秀仪提着的一口气才彻底给松快下去。沈宁音便在这等时候偏头看向她：“听闻那吕郎中偶感风寒，休了药堂，你今日可要去看看他？”

阮秀仪吃了一惊，未及细细打量沈宁音神色，慌乱中，她斩钉截铁：“姐姐莫要胡说……吕郎中是外男。”

“外男么？”沈宁音忽然笑了笑，本就明艳的容色衬得这笑愈发温婉动人：“那便进去吧。”

商贾浅闺，哪有这么大的规矩呢？更何况偌大的宴会府邸，所有的男宾谁又不是外男？

阮秀仪迫不及待的掀帘出去，仿佛再待下去沈宁音便要将她强留在马车里似的。

沈宁音看她的背影，心下低叹，起身下了马车。

全看在艳伶的面上，沈宁音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而不出所料，阮秀仪选择的，依旧是执迷不悟。那么从今往后，她要如何自食恶果，沈宁音便也不会帮衬半分。

宴会是在一处园林，攒局的是姑苏城知府夫人，声势浩大，几乎涵盖了姑苏各界。

沈宁音原是做好心理准备跟李云英碰上一碰的，可到了席间她才发现，哪有什么清河郡主，自己这个侯府少夫人竟是整个宴席地位最高之人。

不过她旁敲侧击，终归是听到了一些消息——

姑苏码头已经恢复了运营，知府大人连奢华的住所和美酒仆婢都准备好了，那馆驿里头的贵人却不知是何原因突然就离去了。

没了李云英，整个宴会与沈宁音来说，便太过平淡了。

“少夫人。”兰香的声音小声传来。

沈宁音听了一阵当地太太夫人们的吹捧，就等来了贴身丫鬟。她眸中有了几分兴趣，告了声罪，走到一旁听。

兰香压着声音，语气里的愤怒却压都压不住。

“那秀姑娘与一个公子哥去了偏僻处，少夫人，要不要奴婢去……”兰香做了个分开的动作。

沈宁音却是露出抹嘲讽的笑：“不必，你只消派人盯着就成，莫在宴会上闹出见不得人的事儿就好。”

一个侯府，在上京都是煊赫人家，更何况是在姑苏这等地方。阮秀仪仗着昌平侯府的势，必然引来旁人的觊觎。倘使她真是侯府小姐，哪怕是个庶出，这里的人都会巴不得将人娶回家去供着。

阮秀仪将身份隐藏，能借势大受欢迎沈宁音早有预料。毕竟阮秀仪本就是打着这个盘算。只要沈宁音不去戳穿，阮秀仪必定能被捧上天去。

可昌平侯府根本没有小姐。

等到她陷入进去，连自己都骗了，被捧得越高，就跌得越惨。

阮秀仪非但是个白眼狼，更是个没心眼的蠢人。根本不需要沈宁音花心思去算计，她只要保证宴会之上不出大事便好。

沈宁音不再关注阮秀仪，听着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戏，那戏班子的唱功好，生旦的身段儿也很妙，一段云步倒叫她惊艳，沈宁音难得是听进去了的。

她蓦然想到前世在上京城出了名的艳角儿，好像招牌便是这云步。

那位唱花旦的红角儿引得无数夫人追捧，甚至还流传出被昭王看上的传言。最离奇的是，前世的昭王妃便是那李云英，心狠手辣的清河郡主杀了那么多侍妾侧妃，却偏放过了这人性命。

沈宁音有了些兴趣，当着知府夫人的面儿吩咐兰香：“去后台，同那班主联络一二。”

知府夫人看看台上的花旦，又看看沈宁音，笑容中染上了几分不明意味：“少夫人是瞧上了这刀马旦？”

贵人里头蓄养戏子的事儿一如姑苏官商蓄养瘦马，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只是养这些的，打多是男子，沈宁音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娘做出这举动，还不避着人，知府夫人也得在心里一番叹为观止的。

沈宁音眼里却没有亵渎，神色平静坦然：“只是瞧着这戏极好，若能去上京献艺，也好给侯府长辈们闲暇时听一听。”

旁边几个夫人听了，都是但笑不语。都觉着沈宁音新婚不久，脸皮子薄，不过是找点借口罢了 。

沈宁音也懒得解释。误会了就更好，戏子是下九流，大多更是贱籍出身，既在姑苏常驻，想要带走，定是要当地官府点头的。沈宁音虽不知前世是谁给这戏班子送去上京一炮而红的，但今生，这摇钱树她沈宁音是抢定了。

有了夫人们的误会，沈宁音没花几个礼钱就从姑苏讨到了一整个戏班子的归属权。

这些天的阴霾也是直到这会儿，沈宁音才觉着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宁音！”突然，一个耳熟的男声从回廊拐角处传过来。沈宁音这会儿刚从宴会场出来透气，四周唯有兰香一个。

兰香满脸警惕，飞快走到沈宁音跟前挡着，一副他要是敢动，小丫鬟便要上前拼命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