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主母 第157章 辞别

沈宁音抬手将她肩膀上的银杏叶拂去，眼也没抬：“要用心思，便将心思藏好，叫大家都瞧出来的，那不叫心思。”沈宁音微掀眼帘：“叫蠢。”

“你！”陈青霜后背抵在廊柱，她拿攥着帕子的手扶着。沈宁音转身离去时，她眸光决绝地瞥向旁边儿粼粼的水光。

“深秋寒凉，这池子极深，四下里无人，你若掉下去冻僵了手脚，爬不上来，那可真是阿弥陀佛了。”沈宁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传来。

陈青霜只觉心脏仿佛遭了重锤，惊吓得紧，她甚至怀疑沈宁音脑袋后头非但有眼，还是个能瞧透了血肉的通灵眼，只将她黑惨惨的心思剖开了彻底。

陈青霜不敢跳了。她怕意外，更怕沈宁音拦着人不救自己。

她怕死。

沈宁音走了许久，前头都要望见祁秀院了，终于停了脚步：“有何事，不妨出来说说。”

一个呼吸后，旁边儿转出来一个穿着桃红色丝绒褙子的女娘，女娘盈盈一拜：“二少夫人，奴婢红叶。”

沈宁音自然是认得她的，这是元贵妃送给周婉的大丫鬟之一。与另一个丫头相比，她眉眼艳而不妖，算是讨喜的。

这等丫鬟在宫里从小就授以媚术，从前是往圣人处邀宠的工具，到侯府，自然是为着伺候秦耀阳。

如今横空杀出来个陈青霜，无妨周婉还是红叶，都得乱了方寸。

只是沈宁音没料到红叶竟然会追过来找自己……

红叶眼底有几分复杂：“少夫人，您就半点不担忧么？”

“为何要担忧？”沈宁音目视着红叶靠近。

红叶也没藏着：“那陈五娘不过庶出之身，如今还没过门呢，就对您大不敬。往后若是抬进来，那还了得？”

红叶一面说，一面观察着沈宁音的神色，可她却是一贯的沉稳内敛，半点瞧不出端倪。沈宁音越是这样，红叶越是着急，切切道：“少夫人，奴婢也是为着侯府家宅安宁着想。”

“哦？”沈宁音终于给了点儿反应。

红叶以为有戏，却不知，她此刻的所有话沈宁音都早有预料。

“少夫人，那陈五娘的事儿二爷还没松口，只要二爷不肯，老夫人、夫人就没法叫他低头。”

这一点上，沈宁音倒是知道红叶与周家人为何如此有信心，毕竟当初秦耀阳不肯娶亲，一拖就从十七八拖到了二十六，才娶了沈宁音进门儿。

他连娶亲都如此，更何况纳妾呢？

沈宁音嘴角微勾，声音恬淡：“世子爷子息薄，纳妾也是迟早之事，总不能将来真把侯府交给个隔了房的齐哥儿吧？”

红叶噎了一下。

周婉不想自个儿来触秦耀阳的霉头，就叫红叶来说游说。办成了，安给沈宁音一个善妒的名声，交恶于松鹤堂，若是没办成，自然是惹了秦耀阳不快。

一石二鸟，周婉怎么都是渔翁得利。

沈宁音哪里会踩这等暗坑，她笑了笑：“纳妾之事，素来长辈做主，上头还有夫人与老夫人在呢，你寻我来有什么用？”

红叶急了，生怕沈宁音不重视，赶了两步道：“二少夫人，老夫人和夫人是能做主，二爷这不是娶了您、敬着您么？可那陈五姑娘可是二爷亲自领回来的……”

沈宁音哪里听不出她的暗示？无非是说那陈五娘是大患，万不能让进门来。

可说到底，不过一个妾。

沈宁音前世没少收拾过，她懒怠与红叶多说，敷衍两句便也走了。

红叶没完成吩咐，甚至不敢回兰水居，只托了个小丫头递过去消息。

周婉气得将桌上的杯盘碗盏摔了个粉碎：“贱人！都是贱人！”

如今儿子被罚了跪祠堂，心上人又给野女人缠上讨要名分，连丫鬟也敢躲远了。周婉哪儿哪儿都不顺遂，心中窝着火气无处发泄。

“大少夫人……”如今也只有齐哥儿的奶娘芳姑敢壮着胆子说两句：“您消消气。”

“消气！你让本夫人如何消气！？”周婉气得一巴掌甩在芳姑的脸上：“齐哥儿就是叫你给带岔了的！”

芳姑没料想竟遭了迁怒，吓得连忙跪地：“大少夫人，是，奴婢是有错，可您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不如去求一求娘娘……”

周婉闻言重重一颤：“对！对对！还有我长姐，有长姐与景王殿下在，祖母、母亲、耀阳都不敢冷落了我去！”周婉死死咬着牙：“沈宁音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肯出面，那我定叫她后悔莫及！”

是日，沈宁音早早就歇下了，不为旁的，只因着沈家来人求见。不用想也知那些人来做什么的。

沈弦思嫁人是极不光彩的，正经体面人谁也不愿去招惹，沈宁音这个做姐姐的，若被邀请了不去，要给人骂凉薄，若去了，还给自己和侯府的名声抹黑。

她索性装不知。

反正沈弦思嫁得着急，先拖过第二天再说。

哪知沈定山不知趣，派着人就赖在侯府等着。沈宁音便只好待在祁秀院。

等到染竹进来禀告，沈宁音还以为沈家来的仆婢长本事了，敢硬闯了，她心说若当真如此，她倒也佩服那仆婢的忠心，拉下脸不要去走上一趟。

谁知丫鬟领进来的却是梁玉霜。

梁玉霜一身男装短打，靴子白净，看起来精神不佳，甫一见着沈宁音，梁玉霜就强打起精神拱手作豪迈状：“沈宁音，我准备走了。”

“哦？”沈宁音打量她的神色，倒也不像是作妖的架势，至少她眼底是有几分坚决的：“不等着开春？”

梁玉霜摇摇头：“不了。”她有几分落寞：“这儿不是我的家，凉州城也不是。不过……”梁玉霜抬起头：“我爹在那儿，哥哥也在，至少那边儿自在些。”

“还有，路上劫匪挺多的，天气冷了，劫匪也没开春活跃，趁着还没下雪，这会儿反倒是最安全的季节。”

沈宁音点了点头，也没挽留，素手给包了十几两银子。梁玉霜有些羞愧：“我这提前走，可不能帮你指认买那膝枕团的人了。”

沈宁音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不妨事了。”

周婉做些敷衍败名声的事，就算梁玉霜给证实了，也不过是给她烂名声里头添一笔，倒也不能关乎根基。

“到时候赵管事的去了凉州城采买货品，你能帮衬一二也就罢了。”

梁玉霜脸上有了点笑意，郑重点头：“那是自然，我梁家在凉州城可不是小门小户，山参、兽皮，好药，都是特产。你的商队护着我，我也不是貔貅，只进不出的。”

梁玉霜挥了挥手，便跟着染竹下去了。

沈宁音看着她大步流星的轻快背影，莫名竟有点羡慕，两世为人，蓦然回首，竟发现最轻快的时光，是前世跟着冷元景外放做地方官的那几年。

后宅这四方小院，日月流转，岁月如梭，只剩下了逃不得的磋磨。

“少夫人，不好了！”有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

“怎么了？”沈宁音收敛了神色，转眸询问。

丫鬟指着外头道：“梁姑娘被陶妈妈拦下来了。”

沈宁音愣了一下，陶妈妈是闵氏的人，她拦着梁玉霜自然该是闵氏又或者松鹤堂的意思。

“去看看。”沈宁音提着裙裾往外头去。

几人远远儿地就看着梁玉霜红着眼睛站在那，双手都给下人押着，满脸的怒意。

陶妈妈、方嬷嬷都在那。

几个小丫鬟翻看着地上的包袱，梁玉霜的衣裳什物乱七八糟地洒在地面。

陶妈妈拿着银子：“谁知道是不是从府里偷的哩？”

梁玉霜怒道：“这是沈宁音给的！你还给我！”

“下贱胚子，凭你也敢说这等混账话！手脚不干净还胡言乱语的，来人，掌嘴！”陶妈妈愤怒地支使着人动手。

方嬷嬷自始至终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两三个巴掌下去，沈宁音才赶到，近前：“住手！”

陶妈妈与方嬷嬷看着她来，也没多话，那行事的婆子不敢停，巴掌又高高扬起来。

沈宁音是官宦家的嫡小姐，自矜身份是断不会亲手去拦的。陶妈妈吃准了如此。但沈宁音偏偏动了手，她力气不大，可气势十足，那婆子触及她的眼神立马就老实了。

就叫人有种感觉：不听陶妈妈的话兴许一会儿会被秋后算账，但若是热闹了二少夫人，眼下就要给活活打死。

沈宁音抓那婆子的手往后一推，膀大腰粗的婆子愣是乖觉地站到了陶妈妈身后去。

陶妈妈见了这阵仗，便赔上了一抹假笑来：“二少夫人，这梁姑娘偷了府里的银钱要走。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沈宁音只觉着荒谬，侯府如今银钱的窟窿眼儿大得通天，哪有什么银钱能叫人家偷拿的？

但沈宁音如今身在侯府，却也不能讲得太过直白，只说：“这银子是我给梁姑娘的。”

兰香乖觉地上前将梁玉霜解救下来。

梁玉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不吭在地上捡衣裳，兰香便同她一道捡。

好好的衣服上，有清晰可见的鞋印子。

沈宁音眉头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