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主母 第130章 不屈

“把人拿下。”薛岚的手摩挲着扳指，神色是一贯地淡，可是他出口的话却犹如一记惊雷。

沈宁音直到那小厮给番子们押住，这才回过神来。

其他人的反应比起沈宁音来只会更错愕。

“薛大人！这是为何？”陈夫人慌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声音都带着点颤。她不明白，沈宁音一声吩咐，旁人都是明哲保身，怎么站在自己一边的公事大人竟然倒戈了。

陈夫人惊慌之下，又有点愤怒，她想质问。可临了，到底是清醒了，她哪敢？陈夫人攥紧帕子勉强扯出一抹笑：“大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瞧热闹便该作壁上观，哪有亲自下场的？！

先前薛岚的表态言犹在耳。此番出手，那说话与放屁何异？！

在场众人岂有不懵的？都在猜测皇城司与昌平侯府是不是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干系？

沈宁音却生出几分防备来，她不相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尤其，薛岚这人还是皇城司之人。

薛岚从前戴着厚厚的面具，真正的喜怒不形于色，可现如今，他轻蹙眉头的细节变得分外明显。

他不喜解释。

任何时候！

可薛岚随手一帮，竟叫那女娘戒备上了，他移开冷眸，抖了下不太适应的深衣袍袖：“一介奴仆，甚没规矩。”

他言简意赅，声音也拔高了些。是说给更远处的谁人听的。

被番子押在地上动弹不得，小厮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惊恐，但他干噎了一下唾沫，强作镇定：“奴才是韶国公府的家奴！奴才没犯事！衙门都无权处置奴！”小厮很想表现得淡定，可惜那真实的情绪叫颤抖嘶哑的声音出卖了个彻底。

皇城司凶名在外，小厮也是人，哪有不怕的？

但有一点，在场众人都门清，家奴命贱，可他乃是世家门阀的私产，旁的权贵倒也罢了，家奴死了也就死了，并不敢找上皇城司的晦气。

可韶国公府却不同，宗室皇子也须得礼让三分。当场动手处置公府家奴，跟事后扭送去主人家叫人罚，性质可是天差地别的。会乱了规矩。

薛岚不语，小厮只以为他投鼠忌器，紧张忐忑的心思稍稍放松，甚至眼底与嘴角都勾勒出一丝得意来。

沈宁音袖里的手指收紧，敛衽抬眸：“韶国公府又如何？你污蔑我家声誉，我便将你擒去国公爷面前论一论道理！”

她话刚说完，抬高下巴吩咐：“兰香，过去掌他的嘴！”既然不能杀了，打肿了脸蛋便是那小厮活该。

兰香虽是刚来，但一听主子吩咐，连忙听话照做，撸起了袖子就左右开弓甩了七八个耳光。比耳光声更响亮的，是小厮杀猪般的哀嚎声。

兰香打得手麻，皱着眉甩手腕，这空挡，已经被打得双颊高肿的小厮颤声道：“你！你敢打我！……瞎了你的狗眼！我家主子不会放过你们……”

沈宁音眼眸微眯：“接着打！”小厮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这沈家二女、昌平侯府二少夫人真敢叫人下死手。

小厮先前硬撑着放狠话，不过是盼着能把人吓退。往日里但凡搬出来韶国公府，上到勋贵，下至小民，无往不利。谁知这次竟翻了车。

“别打了！别打了！”在小厮的哀嚎里陈夫人终于反应过来要拦着，旁边儿众人也都是手忙脚乱地上来打圆场。

“秦少夫人，此事可要三思啊！”

“是啊是啊！不如先请长公主过来主持公道可好？”

就在这当口，陈夫人眼睛通红眼神悲愤地看向沈宁音：“秦二少夫人！你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沈宁音看了过去，此刻小厮脸上红肿得不像话，嘴角还挂着血。沈宁音都有些对兰香刮目相看了，这狠劲儿都快赶上春渠了。

沈宁音语气不卑不亢：“略施小惩而已。”

她话音刚落，那小厮哇地一声吐出颗带血的牙齿。

“……”

沈宁音顿了顿：“伯母放心，便是上公堂，嘴巴漏风也不影响审问时回话。”

“你！”陈夫人气得脑袋一阵一阵泛晕。偏生她还真不敢去甚公堂。

“快看，侯夫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所谓的侯夫人，自然是指昌平侯府的夫人闵氏，沈宁音转头就瞧见丫鬟搀扶着她往这儿过来。

事儿闹得大了，耽搁久了，闵氏就算想置身事外也很难装作不知情。

沈玉珠有些怕，抓紧了沈宁音的袖子，沈宁音反手将小姑娘的小手牵在掌心，不轻不重的力道叫小妮子心里安稳了许多。

沈宁音拉着侄女行礼：“婆母。”

闵氏走得急切，呼吸都带着喘，路上的时候便有丫鬟将事儿大略说了一遍，是以，闵氏甫一站定便开口道：“宁音，你糊涂。”

闵氏看了一眼眸中带泪的沈玉珠，叹了口气，目光闪了闪，她抿唇道：“你年纪轻，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韶国公府，可不比寻常人家。”她压低了声音：“咱们侯府虽不怕，却也不能轻易去招惹……此等家奴，若非主子授意，又何敢在这般场合里头攀诬客人？”

闵氏见儿媳不说话，以为她是动摇了心思，连忙放轻了语气：“不如就先叫玉姐儿认个错处，等此间事了，去韶国公府递帖子再询问不迟。”

沈宁音明白闵氏是求稳，更不想叫这些个矛盾牵扯上昌平侯府。亦是在提醒着——她一个出嫁女，该以夫家为先。

于闵氏来说，沈家女的名声，还没有要紧到让侯府全力相护的程度。

闵氏的声音虽低，离得不远的小厮却是听了个明白，闵氏又立马吩咐丫鬟去给小厮解围。

小厮捂着被皇城司番子捏疼的手臂，咬着后槽牙抬头，他素来是个记仇的，这会儿看向沈宁音的目光里，带着得意，以及，深深的怨毒！

小厮的目光隐晦地扫过沈宁音的胸口，这厮脑子里已经盘算着如何报仇，如何将那秦家少夫人还有沈家那个小姑娘弄得哭喊求饶。

沈宁音目光冰冷，指节攥白了血色。

她清楚，所谓的明日再去问，不过是托词，沈宁音一旦回了侯府，老夫人和闵氏有的是法子不让再去寻韶国公府的事儿。那小厮之事，也只会不了了之。

打铁，要趁热！今日便是沈宁音唯一的机会！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寂。如今侯府的长辈出面，闵氏代表的自然就是昌平侯府的态度。没人觉着沈宁音一个嫁进去不足半年的新妇能忤逆长辈做这个主。

似乎已尘埃落定。

闵氏看着薛岚，男人的脸孔虽风俊非常，可到底因着先前的抄家，闵氏还是有点儿发怵的，客气道：“多谢薛使司关照，可否放人了？”

没有薛岚的吩咐，小厮即便给松了束缚，番子们也依旧紧盯着他，想要走，却是不能够的。

可偏偏薛岚恍若未觉，不肯开这个尊口。

他扣着人，现场就散不得，闵氏也走不成，这会儿彻底尬住。

薛岚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向沈宁音，帮，是能帮的，端看她脊梁中有没有这截风骨。

薛岚的手摩挲着玉扳指，他只等着她开口。

气氛越发压抑，这般感觉就好似连时间都慢了下去。

沈宁音深吸口气，修长的手指在侄女手背上挠了挠。

小姑娘疑惑转头，只听得耳边传来姑姑压低的声音：“晕倒。”

沈玉珠有一瞬的茫然，但她很快眼珠往上一翻，软绵绵地往地上滑去。

“玉姐儿！”沈宁音的喊声凄厉又悲伤，一双美眸瞬间就涌出泪花来，她抱着沈玉珠香香软软的小身板哭泣：“玉姐儿你怎么了玉姐儿？你别吓姑姑。”

沈玉珠这骤然晕倒，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场立马乱了起来。

沈家女慌了，闵氏也慌了。

闵氏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连忙要吩咐着人把沈玉珠先抬走。她难得来次赏花宴，可娘家的女娘们无人问津已经够丢脸的了，再加上沈家女搞出的那些个荒唐事儿，再有什么捅到长公主处，她的老脸也经不住丢了。

可沈宁音抱得死死的，丫鬟们又不敢硬拉。

正闹腾之际，一个人影拨开人群闯了进来。

卞小公爷一下子瞧见地上晕过去的小姑娘，顿时觉得一股子气血往脑门儿上冲，他死死盯着薛岚。

目光无声斥问：怎么回事？不是叫你来帮忙的？你就这么帮的？

薛岚的目光往那小厮一瞥：你的人？

又叫人来帮衬，又找人拆台。首鼠两端，委实像耍着人玩。

卞小公爷脸上臊得通红，下一瞬间怒不可遏：“怎么回事？！”他冲着身后长随低吼，恨不能把人抽几十个大嘴巴子。

长随脸色发白，鹌鹑一般不敢抬头，嗫嚅着：“爷……”

韶国公府这样的底蕴，在场又都是上京贵胄，谁人不知卞家最年轻的继承人？所以不少人都认出了卞小公爷。

沈宁音抱着沈玉珠的手掌一紧，她立马感觉到了周遭朝着自己与沈家众人投过来的同情目光。

一个仆从尚且不必管，可人家少主子亲自登场了，而且还一副恼怒到要刀人的模样。

大家都嗤笑，当初要你认错道歉你不肯，这下就算道歉怕是也不行，沈家几人要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