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主母 第100章 恶种

南烛半边头发给剪得长短不一，他身上又沁着水，风一吹便抖个不停，实在可怜。

“怎么回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沈宁音知晓，在圣朝世家贵族，断发视为不孝，南烛母亲所在的许家虽倒了，可南烛不可能这么做。若是他人所为，那就是极大的侮辱。

南烛移开目光，嘴唇动了动，却像是因为什么而隐忍着。

沈宁音蹙眉，她蓦地反应过来是谁了，但她想不明白南烛为何三缄其口替秦齐遮掩。

沈宁音拉着他往自个儿屋里去，又吩咐着春渠与兰香去准备炭盆、热水和找些换洗衣裳。

沈宁音沉思良久，她知道秦齐恶劣，却没防着他这般恶劣。

南烛等暖和就走来道谢，小孩子看起来蔫蔫的，又有几分拘谨。

沈宁音垂眸看他，突然道：“明儿我就派人送你回去。”

南烛一下子惊慌失措抬头。

沈宁音伸手摸了摸南烛的断发。沈宁音的确是想通过南烛来对比打压一下秦齐的气焰，可这对南烛并不公平，若是因南烛的事开罪薛岚，实在得不偿失。但更多的，是她不想叫不相干的孩子卷入危险。

“就这么定了，放心，秦齐那，我会给你个交代。”

南烛却更慌了，抓着她的手不放：“别……我不走。”

沈宁音耐心道：“若你受了欺负只会三缄其口，留下来，对你没好处。”秦齐如今都能做到这地步，南烛的退让遮掩只会让秦齐变本加厉，往后只会更糟糕。

人是沈宁音带回来的，她便有责任。但作为一府主母，沈宁音有许多事要操持，一天两天紧盯着还成，等日子久了，难免没有疏漏的时候。

但凡南烛有个闪失，沈宁音拿什么赔薛岚？

沈宁音就只是个俗人，没有多么高尚的情操。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我不是不敢说。”南烛低下头：“我只是个借住的，我怕我那么做以后，你会为难。毕竟秦齐是侯府里的孩子……”

沈宁音也知他的顾虑，叹了一息，语气温柔：“那你回梧桐街去，莫叫你阿娘记挂才是。这有何不好？”

南烛摇了摇头，沈宁音发现地上一滴一滴出现突兀的水迹，南烛的拳头攥得用力，是他在哭：“其实当初，阿娘说我再不能念书了。可是阿娘也说过，我那爹爹学问极好，我就想，若我能好好念书，将来高中，爹爹一高兴，或许便会来接我与阿娘了。”他声音里的颤抖越发强烈：“……我想念书！”

沈宁音沉默着。

南烛年岁还小，并不明白谋逆是个什么罪状。这是连大赦天下都不能赦免的罪，唯有平反方能恢复的罪。

圣朝从未有过这种罪平反的先例。

他学问再好，这辈子也注定跟科举无缘了。

沈宁音抓着小孩子的手，柔声说着善意的谎言：“会好起来的。”

南烛露出带泪笑容的时候，沈宁音想起前世曾经兢兢业业操持冷家时，她那些养尊处优，占尽好处的庶子们，他们哪用这般懂事、这般忍耐？可是他们个个都不念着自己的好，恨了自己一辈子。而南烛这个毫不相干的孩子，自己仅仅是打算给他一个机会，他便愿意替自己着想，愿意忍耐。

他是个心性好的。

一股强烈的心疼与柔软自心间弥漫来，沈宁音不是个心软的人，可是她握紧孩子的手腕时却改了主意。

“我答应你，不走，让你念书。”

沈宁音说完这句，南烛眼里的亮色在漆黑的瞳仁间忽闪。沈宁音紧接着又道：“但你也要应我一件事。”

南烛认真颔首：“二少夫人请说。”

沈宁音伸手轻抚南烛的头发：“以后不必再忍，他若欺到你头上，你只管揍回去，出了事，我替你兜着。”

南烛犹豫着小声问：“少夫人当真不介意？”

“不介意，他又与我不相干。”沈宁音笑着道：“往后在府中，你便唤我一声表姑母，你若怕了秦齐，来回我，我替你做主。”莫说秦齐不是自己亲生、还有那样的出身，便是亲生子，沈宁音也忍不得他这样作践人。

南烛接过沈宁音递来的帕子擦干净眼泪，再望过来时，眼神坚毅，已恢复了往日小大人的沉稳神采：“既如此，也不必表姑母动手，我自有法子应对。”

沈宁音虽不信他真这么厉害，但也是点头。

南烛的头发被剪得零碎，委实不能看，沈宁音便找人寻了些假发来，真真假假编在一起，蘸着刨花水一抿，不细看倒也没那么显眼。

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沈宁音还特特交代了一下沈玉珠。

如今的秦齐是住在松鹤堂的。堂屋里，秦齐爬上老夫人的椅子给老夫人捏肩：“祖奶奶，可舒坦？”

“舒坦，很舒坦。”小孩儿的手劲儿哪有做惯了的丫鬟们好，但老夫人委实也很高兴。

从前的秦齐不闯祸就不错了，天天玩到很迟才肯安静，偏偏今天分外乖巧，早早就过来老夫人膝下尽孝了。

老夫人与松鹤堂众人并未多怀疑，只将缘故归为马上要念书了，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少夫人来了。”

老夫人听罢眉头微蹙：“让她进来。”

沈宁音绕过屏风，老夫人却注意到，沈宁音将目光第一个看向的，是秦齐。

老夫人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何事？”

“回祖母，是来找齐哥儿的。”沈宁音垂眸。

这一下，无妨沈宁音怎样遮掩，秦齐都感觉一阵子如芒在背。他下意识地靠近了老夫人。